第1章 敗家衙內
入夏以來,青溪縣久日無雨。
井水漸瘦,河床骨出,野無青草,林無鳥聲。田中禾黍半枯,風過處,唯見黃塵卷空,天地間,只剩赤日如焚,燒盡人間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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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衙正堂,燥熱的天氣混合著壓抑的氛圍,凝滯得讓堂下眾人喘不過氣。
「啪」
狼毫官筆狠狠砸落在公文案上。墨汁四濺,污了攤開的公糧總帳。
堂上正座,李知遠扶著案沿,胸口劇烈起伏,目光死死釘在冊頁上。主政青溪七年,他素來自持儒雅,極少動怒,此刻心頭翻湧著惶恐與無力,幾乎要壓垮他。
堂下,主簿宋濂出列:「大人,事已至此……巡察御史三日後便到,要親臨青溪盤庫驗糧。」
李知遠緩緩抬眼,聲音乾澀沙啞:「官倉里,帳面在冊的糧食,怎麼就空了?」
「都被借走了。」宋濂垂下頭,眼睛耷拉著,刻意不與他對視,「劉、王、孫三家,近兩月以來分批申領借糧,每張單據都手續齊全,走的是公務周轉或臨時調借的名目。」
他抬眼,輕飄飄的補了一句。
「如今旱情初顯,人心惶惶,外頭都在傳大人您為討好士紳,私自外借,搬空了數萬百姓的救命糧。」
「縣裡的糧市、漕運生意基本被三家掌控,若是拖著不願還糧,流言被坐實,恐怕……」
他搖了搖頭,語氣冷淡:「若不是您這幾年得罪死了三家,當不至於如此。」
聞言,李知遠心中大恨,胸中氣血翻湧。
好一場環環相扣的死局。
鄉紳借領官倉糧米,本是豐年定下的特許舊章,為的是借鄉紳之力周轉,以息米滾存,彌補官糧耗損。
可這條規矩,到底是叫這些人尋著了縫隙。
自己多年克己奉公,為青溪百姓耗盡心血。到頭來,還要被這群人扣上貪官墨吏的污名。
老帳房陳善朝堂上瞥了一眼,跟著長嘆一聲:「大人,三家在本地經營世代,勢力太大,借糧一事又做得滴水不漏。如今……大勢已去啊。」
他話鋒一轉,索性不再掩飾:「老朽斗膽奉勸大人,事已至此,唯有您親赴三族登門請罪,求得三家還糧,方有一線生機。老朽願當和事佬,劉老爺一向大度,想必會原諒您之前作為……」
「住嘴!」
李知遠怒極反笑:「想讓本官向這群榨取百姓血汗的劣紳低頭,本官寧願被罷官!」
登門請罪?
為民做事,何罪之有!
往年那幾大族每逢天災便哄抬糧價牟利,歷任縣尊皆同流合污,若不是自己到任以來,真刀真槍的處處制衡,恐怕青溪早就像以前一樣餓殍遍野了!
自己與三大家,特別是年初清丈隱田,剛逼著吐出千頃良田的劉家,早已不死不休了!
他強壓住心中怒氣,目光掃視堂下一眾屬吏:「諸位可有良策?」
堂下,縣丞、主簿、典吏及三班六房等一眾屬官靜靜站著,鴉雀無聲。
他們基本都是青溪本地人,與幾家沾親帶故,或者害怕報復針對,無人敢出頭。
更何況,清田查貪,斷的可不光劉家的財路……清官清官,清的手下撈不得半點好處,如今要死,死的活該!
滿堂官吏,眼睜睜看著自家主官被逼入絕境,盡皆裝聾作啞。
李知遠望著堂下一張張冷漠的臉,心底最後一絲期待破碎。
七年勤懇,竟捂不熱這群人的心。
「罷了。」李知遠心中嘆息,徹底看清這群人,無力的揮揮手,「你們退下吧。」
眾人如獲大赦,悄然退下。
……
縣衙後院。
一株老石榴樹枝繁葉茂,日光穿過葉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碎影。
少年半躺在竹製躺椅上,素色錦袍松松垮垮,長發隨意束起,似是讀書人,又全無讀書人的端正模樣。
他捏著一枚薄薄的方孔銅錢,百無聊賴地來回翻轉,一身懶散憊態。
三天了。
探索了整整三天,諾大的縣城、數萬人口,所有建築、山河湖泊沒有一絲現代的痕跡,哪怕是楚門的世界也做不到這麼完美吧?他不得不接受了現實——他穿越了!
現在的身份是青溪縣令李知遠的獨子,李言,李懷章。
關於這個世界,他目前還說不太清楚,聽管家和丫鬟說,現在的朝代叫靖,立國已經三百餘年。
他確信,自己熟知的歷史上沒有過這個朝代,起初不死心,又找了些史書看了看,發現這個世界確實像是憑空出現一樣,對於過去發生的事沒有一絲自己熟知的記載。
這算什麼?平行世界?暫且就這麼認為吧。
大靖王朝的治理體系、風土人情等與宋朝時期有些類似,重文輕武,文風鼎盛。作為古代社會,經濟堪稱繁華,號稱是萬國來朝,至於這話的水分李言就不確定了,至少……所有人都這麼說。特別是自己所在的江南省,更是有著「天下財貨,半聚江南」的說法。
說到江南這個名稱,就不得不提另一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了,這個世界的地理竟然和前世出奇的相似!東面臨海、西部深入高原,南邊延伸至熱帶海域,至於北部,聽說自從大靖立國以來,就與北方的胡人部落衝突不斷,近些年似乎一直處於劣勢,以至於北部邊境地區的百姓常常遭受燒殺搶掠。
李言暫時對這些不太感興趣,要說國家榮譽感……他還需要時間來適應這個世界,特別是需要進一步融合消化原主的記憶和脾氣性情。
說起來,原主年方十八,好歹是個在冊生員,本該埋頭苦讀以期博取功名。可偏偏性子跳脫,厭煩舞文弄墨,也不愛朝堂仕途,整日流連煙花街巷,喜歡跟商戶攤販廝混。
久而久之,全縣上下人盡皆,李縣尊養了一個遊手好閒的敗家子。旁人惋惜也好,嘲笑也罷,唯獨李言自己心裡門兒清,原主不是蠢,是通透。
老爹李知遠是出了名的清官,一身傲骨,兩袖清風,從不攀附,亦無朋黨,紮根小小青溪縣,看似安穩為官,實則步步荊棘。官場兇險莫測,地方士族盤根錯節,若無背景根基,就算寒窗苦讀一朝及第,到頭來也不過是為人棋子,任人擺布。
原主看透了這點,索性擺爛躺平,不求功名、不涉紛爭,只求安穩度日,這一點倒是和他很對脾氣。
前世為了出人頭地,埋頭苦讀二十多年,剛剛通過博士畢業答辯,還沒來得及享受生活,就眼前一黑,估摸著是長期熬夜寫論文累的猝死了,睜眼便到了這。
李言已經決定了,既然重活了這一世,就當是老天補償他的,這輩子他要做個逍遙自在的紈絝子弟!
正想著這些事情,就聽見一陣唉聲嘆氣的愁苦聲音傳來。
「我的小少爺!您可算是醒了!」
年過五旬的老管家匆匆走來,眉頭擰成一團,滿臉焦灼。
老管家名叫李福,跟著李家多年,看著李言長大,忠心耿耿,此刻是真的急得上火。
「方才縣學的陸夫子特意遣人過來傳話,您已經連著三日缺席課業,再這般肆意曠課、荒廢學業,夫子便要上報學政,革去您的生員功名!」
李言手指上的銅錢穩穩轉了個圈,落在掌心。
他微微抬眼,看了一眼步履蹣跚的老僕,沒忍住打了個淺淺的哈欠。
「福伯,您都一把老骨頭了,可穩當點走路,別再摔著。」
「八股經書翻來覆去都是老生常談,讀得本少爺頭昏腦漲,倒不如商戶生意往來、柴米油鹽有意思,藏著真正的生存道理。」
老管家聽得臉都綠了,連連擺手:「我的小祖宗!這話可萬萬不敢在外亂說!讀書考取功名,才是正途!這話傳出去只會污了老爺清名!」
「昨日老爺給你的買書錢,你轉頭就跑到正街酒坊喝酒,還跟釀酒掌柜閒扯了一下午!這若是被旁人知曉,又要非議我李家教子無方!」
李言淡淡一笑,懶得辯解,更不上心。非議便非議,如今頂著一個「敗家紈絝」的名聲,恰恰是最好的保護色。
主僕二人閒談之際,一道疲憊沉重的腳步聲穿過庭院。
李知遠緩步歸來,他眉眼儒雅端正,只是連日操勞,顯得有些憔悴,往日沉穩從容的氣度,此刻被掩不住的愁緒取代。
「李福,你先退下。」
李知遠聲音低沉,不帶情緒。
老管家見狀心頭一緊,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庭院安靜下來。
李言心中一沉。老爹為官十餘年,一向喜怒不形於色,能讓他露出這般心力交瘁的模樣,定然是出了天大的難事。
不等他起身,李知遠已然邁步走到石桌旁,將厚厚一摞泛黃帳本,重重放在桌面。
紙張碰撞,聲響沉悶。那是縣衙庫房、官倉、公費收支的半年總帳。
李知遠看著自家整日閒散的兒子,眼底滿是無奈與苦澀,低聲長嘆:「懷章,為父如今,怕是遇上大坎了。眼看大旱將至,原本官倉里的賑災存糧,卻被縣內幾大族悄無聲息的借走。府里剛下公文,三日後巡察御史便至,到時僅憑旱災在前卻無糧賑災這一條,為父最輕也少不了被罷官免職。」
李知遠抬頭看著眼前還略顯稚嫩的兒子,眼中湧現濃濃的愧疚和不舍:「你母親去的早,為父就你這麼一個孩兒,明日便讓李福帶你走,走得越遠越好,為我李家留一支血脈,我哪怕到九泉之下,也無愧祖宗了。」
他伸手摸了摸李言的頭,手指微微顫抖。
李言靜靜站在原地,不由自主的,心中湧起了悲傷……自己明明和這便宜老爹沒相處幾天。
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斂去,他心底哀嘆,這是什麼逆天開局,才安穩幾天,就要流落街頭了?老爹要是倒下了,自己這虛弱的小身板,在這個底層百姓人命如芥的世界,能不能活下去都難說。
不行!
且不說自己今後的幸福生活,單憑記憶中的老爹對自己疼愛有加,是個一心為民的好官,若是眼睜睜看他蒙冤入獄,又怎對得起哥們……為數不多的良心!
命苦啊,到哪都是勞碌命。
拿定主意,李言暫時沒有心情和老爹「含情脈脈」。他邁步上前,看著石桌上厚厚的帳冊,開口道:
「爹,可否讓兒子看一看公糧帳目?」
李知遠微微一怔,下意識搖頭:「你不懂這些繁雜錢糧帳目,看了也是徒勞。」
「兒子雖不曾專攻帳算,」李言語氣平和,「但常看正街那幾個掌柜盤算盈虧什麼的,沒準能看出幾分粗淺問題。」
李知遠疲憊至極,聞言微微失神,終究是點了點頭,鬆開了按住帳本的手。
「你想看,便看吧。」
李言手掌撫過泛黃紙頁上密密麻麻的流水帳目、借據。
良久,合上帳冊,他眼中閃過一絲凌厲,好一出拙劣卻歹毒的規則殺局,設計之人不旦精通大靖律法,甚至還懂天象,提前預判了旱情,這見縫插針的功夫也是玩的爐火純青。
最關鍵的是,老爹身為一縣之尊,竟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無聲無息的將糧食借空,官府內部有壞人吶,這人的職務恐怕還不低,老爹這是被裡應外合的狠狠坑了一把。
他努力從記憶中搜集關於三大家族的信息,思緒飛速推演,試著尋找可行的破局之法。
片刻之後,腦中靈光一閃,計上心頭。又斟酌了片刻,李言輕笑一聲。
「爹,我當多大的事,竟讓您愁成這樣。」
李言放下帳冊,緩緩坐在李知遠對面。
「您往日沒少損那幾大族的財路,想必他們積怨在心,早想除您而後快。此番大旱,正是等了許久的機會。」
「這借糧之事確實合規,巡察御史來到,他們只需隨便找個理由拖延還糧,把無糧賑災做實,到時候,便能置您於死地。」
「孩兒大膽猜測,只怕這御史多半也是他們招來的。」
李知遠愕然,沒想到平日不務正業的兒子竟能看透這一層。
「不過,這招卻算不上多高明。」
李言唇角微揚,眼底閃過一絲的銳利,轉瞬又藏於散漫之下。
「他們把官糧挪為私囤,看似掏空官倉,若換個角度看,這也是替官府存了災糧!」
聞言,李知遠渾身一震,驚疑不定的看著李言,示意他繼續說。
「您把所有借據全部統一登記造冊、縣衙蓋印。對外公告,官府預判旱情,而青溪官倉年久失修,容易滋生霉變鼠患,故將公糧託付鄉紳代儲,規避損耗。這些私借出的糧食,盡數歸為官辦儲備糧。」
「如此一來,將被動借糧變成主動分派代儲,任誰來也說不出什麼,御史核查,沒準還會讚許父親隨機應變呢。」
話音落下,李知遠呆立良久,細細琢磨這代儲的說法,陡然醒悟,重重一拍石桌!
「妙!絕妙!好一招順勢而為,反客為主!」
積壓數日的憋屈、緊繃的絕望情緒一掃而空。
「來人,速速傳府衙屬吏,即刻升堂!」李知遠連忙就要吩咐親隨。
「爹,別急。」李蘊攔住起身就要走的老爹,眼中精光閃爍,「這代儲之計只是破掉空倉構陷的第一層,幾個老狐狸定然不會就此罷休,這幾日還需派人盯緊三家……」
……
日落西山,前堂燈火通明,李知遠還在議事。
後院晚風微涼。
李言獨自立在庭院中央,抬眼望向縣城深處,劉、王、孫三大家族巍峨宅院的輪廓,在沉沉黑夜中蟄伏如獸。
古往今來,地方士族與官府大多是兩種關係,要麼沆瀣一氣,要麼成為死敵,不幸的是,便宜老爹屬於後者。
他本想安穩度日,做個閒散衙內。
奈何樹欲靜而風不止。
李言眸光微涼,喃喃自語。
「便陪你們好好玩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