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瓦解聯盟


  次日破曉,淡淡霧氣籠罩街巷,街上人流漸多,叫賣呼喝聲零零落落。

  S𝖙o5️⃣ 5️⃣.𝕮𝖔𝖒 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卯時方至,縣衙差役列隊而出,分赴四城街口、鄉道總口。

  一張張公文貼上牆,白紙黑字,紙尾一方朱紅縣印鮮艷醒目,靜靜彰顯官府權威。

  市井百姓蜂擁而至擠在街邊,紛紛踮腳探首,望著官紙面面相覷,滿眼好奇又茫然。

  「這說的什麼呀,今什麼溪……」

  「秀才,大夥都不認識字,你快幫忙念念。」一個老漢對著前排喊道。

  聞言,一名身著青布長衫的男子緩步上前,輕輕扶正儒巾,開口朗聲誦讀。

  「今歲青溪,旱象初萌。本縣官倉年久隘陋,慮儲糧易遭潮霉、鼠患,徒增損耗。茲將賑濟官糧,委託本境安分紳商代為收儲。所有糧食一一登冊,鈐印存案。此項代儲糧米,專備荒年賑恤,聽候本縣隨時調撥。

  合行出示曉諭,以安民心。

  青溪縣衙丙午年七月初六。」

  話音落地,街邊嗡嗡低語四起。

  「我的娘哎!原來是謠傳!誰說李老爺吞糧食的,站出來!」

  「乖乖,還得是官府有主意,就咱瞎擔心!」

  「我就說李大人是個實在人!平時最替咱窮人著想!」

  「就是就是!之前那些糟心話,不知哪個缺德貨放出來的,存心攪事!」

  有李知遠平日官聲背書,一紙公文,一方紅印,沒費多大功夫就撕碎了滿城流言。

  ……

  城西,照常劉氏大宅應該已經開門迎客,此時卻大門緊閉。

  庭院風聲寂寂,落葉不揚,正廳門窗盡數緊閉,密不透風。

  端坐左首的中年男人,脊背微繃,眼底藏著深深忌憚與糾結,正是王家家主王懷安。

  孫家家主孫敬業坐在右首,身子微微前傾,雙手攏在袖中,略顯拘謹。

  主位之上,劉家家主劉崇山默然端坐,年近五旬,方臉薄唇,眼藏冷光,身姿挺拔冷峻。

  他垂著眼瞼,手指頭不急不緩、一下一下叩擊紫檀案面。

  篤、篤、篤……

  沉緩單調的聲響在靜寂的廳堂迴蕩,敲得兩人心發慌。

  案頭平鋪著一紙手抄本,內容正是剛剛公布的官府公文。

  良久,劉崇山方才抬眼,眸光陰冷,淡淡開口:

  「二位都看完了?」

  王懷安抬眸,眉頭緊皺,語氣帶著幾分無奈:「崇山兄,縣衙以這代儲之計破了我們先前謀劃,再過幾日御史便該到了,穩妥起見,不如安分守儲,莫再生事端。」

  孫敬業端起茶盞,茶水微漾,險些灑出盞外。他咽下一口茶水,小聲附和:「是啊崇山兄,如今官策已定,我們再妄動,便是公然抗命,一旦敗露,恐落得兩敗俱傷。」

  劉崇山聞言,唇角扯出一抹嗤笑,眸光銳利如刀,掃過二人畏縮模樣,眼底滿是不屑。

  「兩敗俱傷?」

  「你們兩個,真是越活越糊塗。」

  他輕輕前傾身子,戾氣叢生。

  「李知遠這紙公文,半點不提追責,可是高明的很。」

  「你以為是他大度?」

  「實則只是御史未至,他不敢妄動,害怕我們魚死網破罷了。」

  「等御史一走、風波一平,你們覺得他會放過我們?屆時我們便是刀板上的魚肉,任他拿捏宰割!現在收手,就是留著脖子等死!」

  孫敬業心頭一沉,後背泛起一層寒意,嘴唇微微哆嗦:

  「可……可官文已昭告全縣,我們再折騰,又能如何?。」

  劉崇山猛然起身,眼底戾氣徹底翻湧而出,語氣決絕兇狠。

  「李知遠一日不倒,我們就一日不得安生!」

  「更何況,開弓沒有回頭箭,事已至此,你我早已無路可退,只能放手一搏!」

  他壓低嗓音,語氣森然,聲音輕得像毒蛇吐信。

  「今夜子時,待巡街官差鬆懈。我們三家合力出車出人,將半數官糧,連夜轉運出城,藏入深山密棧,銷聲匿跡。」

  王懷安臉色一下煞白,連忙起身擺手,語氣急促慌亂。

  「劉兄,萬萬不可呀!私運官糧出境可是重罪!一旦查實,必然滿門受累啊!」

  「對啊,更何況,數千石糧食斷斷不可能悄無聲息運出城門。」

  劉崇山掃了他們一眼,心底鄙夷更甚,但是也知道要讓這二家放心配合,光靠嚇唬不夠,還需要解掉他們的後顧之憂。

  他面上胸有成竹,淡淡一笑。

  「重罪?二位賢弟不必憂心,為兄早已想好脫罪之法。」

  「縣衙查倉時,只要我們三家口徑統一,便說連日酷暑大旱,倉內燥熱乾燥,糧米極易自燃。我們輾轉護儲,奈何天干地燥,大半糧食風乾折虧了。」

  他眼睛死死盯住二人,語氣充滿蠱惑。

  「糧沒了,我們主動按市價全額賠銀,補齊公帳。只要我們一口咬死糧是自然滅失,官府就算懷疑,又能如何?我們知錯認罰就是。」

  「可青溪無糧賑災!」

  「大旱之年,賑災安民是縣官第一要務!白條是他公示,代儲是他允許!最後倉廩空空、災民無食更是事實,他百口莫辯!」

  「今日官府公告,便是李知遠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只需扛過這兩日,他必定獲罪,我們不過多賠些銀兩,便可重掌全縣,這筆生意豈不划算?」

  「至於城門那邊,劉某早已打點妥當,不成問題。」

  兩人面面相覷。

  「若御史非要追查糧食損耗之罪,又待如何?」

  「既然我劉家能引來御史巡察,此事自然不在話下,兩位不必憂心。」劉崇山眼神微眯,淡淡開口。

  王懷安、孫敬業二人臉色青白交加,靜坐良久,內心恐懼與貪婪反覆撕扯。

  心底畏懼滔天,可眼底暗藏的貪念,又讓他們捨不得就此認輸收手。

  劉崇山洞悉二人心思,眼底寒光一閃,沉聲厲喝,語氣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事不宜遲!今夜戌時,各家備好車馬人手,統一行事!誰敢臨陣退縮,便是自絕於我青溪鄉紳世家,休怪我劉某無情!」

  談話至此,後堂無人角落處,一道隱秘身影悄然退去。

  ……

  半個時辰後,李知遠立在案前,攥著密報,後背滲出一層細密冷汗。

  多虧懷章提醒!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怎敢……怎敢如此猖獗!」

  他低聲喃喃,語氣震怒。

  想他為官隱忍寬和,卻未曾想到這些鄉紳跋扈至此,竟能想出轉移賑災救命糧、以銀兩搪塞國法的毒計!

  心緒稍定,他抬眼對門外沉聲吩咐:

  「去喚懷章進來議事。」

  片刻,房門輕啟。李言慢悠悠踱了進來。剛進門,便看見老爹一臉凝重,他心中瞭然,隨口嘟囔道:「不用想也知道,劉崇山那幾條老狐狸,要狗急跳牆了。」

  李知遠抬眸,看著散漫的兒子,壓下心底沉怒,將三家謀劃細細道出。

  話音落盡,他眼神凝重。

  「此計兇險至極。」

  「大靖律法有明文規定,賑災用糧不可用銀錢替代。此番御史來者不善,只要這批官糧有失,恐怕為父便難逃荒政廢弛的重罪。」

  李言歪靠在椅上,單手撐著腮,眼皮半垂。三家此番動作本就在預料之內,若是這般輕易便收手,也不會同父親纏鬥這麼多年。

  沉默片刻,他緩緩抬眼道:「所以,要緊的是不能讓糧食運出城。」

  李知遠微微蹙眉,嘆道:「為父自然知曉,只是三家勢力根深蒂固,且如今同氣連枝、鐵板一塊,若鐵了心要作亂,縣衙人手有限,根本攔不住。」

  「鐵板一塊?」

  李言心中暗笑,便宜老爹當了這麼多年的官,竟然還如此天真,怕是當局者迷了。

  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透著幾分通透腹黑。

  「我看不見得吧。」

  「劉家與您積怨最深,更有靠山兜底,輸了不過破財,贏了獨霸青溪,他敢拼命。」

  「可王懷安謹小慎微,一輩子守業求財,最怕基業傾覆,此次偷運官糧陪劉家冒險,多半也是半推半就。」

  「孫敬業更不必說,相對家底最薄,一向膽小畏事,只求圓滑自保,不足為慮。」

  他坐直身子,懶散姿態盡數收斂,眼神灼灼。

  「利可共趨,然禍難共擔。」

  「您現在要做的,便是威逼利誘,各個擊破。以重典壓王家,戳他滅族之憂,斷他僥倖。以重利許孫家,給他安穩退路,保他家業。」

  「兩家一退,只剩劉崇山孤身一人,再著重盯防,任他詭計再多,也翻不起大浪。」

  一席話說的通透,李知遠豁然開朗。是啊!人性趨利避禍,與劉家不同,王、孫兩家退路有限,與自己也沒有深仇大恨,必然做不到孤注一擲鋌而走險!

  回過神來,他深深看了一眼李言,心底暗自訝異,這小子什麼時候精通誅心博弈了?難不成之前一直在藏拙。

  「還有一事至關重要。」察覺到李知遠驚訝的眼神,李言撓了撓頭,儘量讓自己看起來青澀懵懂些,硬著頭皮補了一句,「為防止官府內部有人與三家勾結壞事,御史到來之前,城門值守應換成可信之人,確保糧食就算插了翅膀,也飛不出城!」

  李知遠沉吟片刻,拿定主意,一拍大腿。

  「好!便依此計行事!」

  「只是,時間緊迫,這登門規勸之事至關重要……」

  李言無奈:「孫家那邊,遣人傳信便可。王家才是破局的關鍵,我替父親走一趟。劉家那邊……誰去都難勸動。」

  李知遠緩緩點頭。

  ……

  城東王家,王懷安斜靠在羅漢椅上,雙眼微閉。

  自劉府密議歸來,他便心神不寧,既想借劉家扳倒那令人討厭的李知遠,又怕一步踏錯,毀了百年相傳的家業。

  「老爺。」管家放輕腳步進門,垂首低聲通報,「縣尊之子李言拜訪,說是有事與您相商。」

  「誰?李言?」王懷安一愣,一番回憶,腦海中才浮現出一道懶散身影。

  「這個時候他來幹什麼?」王懷安暗自嘀咕,還是開口道,「請進來。」

  不多時,李言緩步而入。

  「李公子,稀客稀客。」王懷安嘴角扯出客套笑意,起身拱手相迎。

  「王老爺,久仰久仰。」李言擺出一臉真誠笑意,同樣拱手回禮,從容落座。

  茶盞擺在兩人之間,水汽裊裊上飄。

  王懷安率先開口,語氣帶著試探:「不知李公子到訪,有何見教?」

  李言拿起茶盞,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茶水,抬眼看向他:「晚輩今日,專為救王家而來。」

  王懷安手一抖,玉扳指險些從指頭上滑落。面上卻不動聲色:「公子此言何意,王某不知,還請明言。」

  「依大靖律,私移災糧致使賑濟無著者,以漠視民命論罪,賠銀不可抵罪……」

  李言語速平緩,來之前就為王懷安量身定製了一段律法,專門用來震懾住他。也不用擔心被拆穿,反正《大靖律》最終解釋權歸官府所有。

  果然,每念一句,王懷安的眼皮便跳一下。

  「這……李公子,您說這些做什麼?」

  見王懷安還在裝糊塗,李言似笑非笑盯著他:「家父命我轉告王老爺,若王家封倉守糧,不附戌時逆舉,此前行事,縣衙可既往不咎。」

  話鋒一轉:「若是王家一意孤行,家父被問罪之前,查個案子的時間還是有的。劉家家大業大,更有靠山斡旋護著,不好動他們,這殺頭大罪怕是只能落到王家頭上了。到時,就看王家上下百餘口的脖子夠不夠硬了。」

  他站起身,目光坦然直視王懷安,語氣放緩:「王老爺,家父時常提起,王家世代忠良,宿有名望。聽聞王老太爺年輕時還曾北上戍邊、力抗胡虜,為國立下戰功,乃是青溪人人敬重的忠良先輩。正因如此,家父才不忍見王家被有心人利用,淪為棋子,最終落得個家業傾覆的下場,故而遣我前來相勸。」

  「一念之差是禍,回頭安分是福。言盡於此,您好自為之。」

  說完,略一拱手,轉身便走。

  堂內一下子死一般寂靜。

  寒意順著腳底板一路竄上頭頂,王懷安渾身冰涼。

  這該死的劉崇山,竟是半點不提這些要命的律條!什麼賠銀脫罪,全是誘他跳火坑的毒餌!

  還有,這李家父子也不簡單,這麼快就知道了劉府密謀?!

  他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盞震得叮噹一跳,臉上猶有驚魂未定。

  「傳令全族!即刻封倉上鎖,派可靠人手日夜死守!一粒糧食,也不許挪動!今夜劉家但凡有人來邀約,誰也不許應!違令者,亂棍逐出族門!」

  ……

  孫府,孫敬業獨坐中堂,手裡捏著薄薄一紙公文,怔怔望著官差離去的院門,人早已走遠,可那番話語,一遍遍在腦海里盤旋迴盪。

  「孫家世代忠厚,本官素有所聞。望孫老爺體恤民生,看好代儲存糧,勿隨妄舉。若能安分守正,本年漕運批文、碼頭稅費一律優待,日後鄉紳良冊,亦當記上孫家一筆。」

  字字戳在他的心窩軟肋上。

  他一向膽小謹慎,最怕沾禍斷了生計。先前被劉崇山裹挾入局,日夜惶恐不安,進退兩難。

  劉家是賭命搏殺,他孫家不過是求一口安穩飯吃,何苦陪著冒險?

  孫敬業回過神來,眼底猶豫盡數散去,猛地挺直身子,揚聲急喝:

  「來人!速速傳令下去,即刻封閉所有糧倉!今夜任何人不得外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