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螞蟻搬糧


  張惟慎袍袖用力一振,凜冽官威如寒風捲地,掃得倉前眾人無人敢抬頭。他面色鐵青,眉眼間儘是被愚弄的盛怒,聲音尖銳響徹四野:

  「狂妄豎子!」

  「你一介白衣後生,不知敬畏法度,僅憑胡亂臆測,當眾擾亂公堂、戲耍本官!險些攪亂已定重案!」

  他目光死死釘在李言身上,再不留餘地:「先前你父李知遠瀆職失糧,已是罪責難逃!如今你膽大妄為,妖言惑眾、干擾勘案、藐視朝廷欽差!父子二人,今日一併論罪,從重懲辦!絕不姑息!」

  聞言,隨行衙役立刻挺身上前,佩刀出鞘半寸,寒光乍現,只待一聲令下,便要鎖拿李言。

  劉崇山立在人群之後,垂首掩面,眼底卻炸開極致陰狠的快意,唇角壓著藏不住的獰笑。

  好一個燈下黑!

  好一個少年聰慧!

  可惜,終究是嫩了幾分。

  一旁的李知遠本已心如死灰,聽聞御史要連坐愛子,瞬間心神巨震,當即踉蹌一步,躬身急叩:

  

  「大人息怒!犬子年少無知、情急護父,一時失言妄斷,絕非有意欺瞞上官!一切罪責,皆在下官一身!求大人開恩,恕我兒年少無知之過。」

  他聲線嘶啞顫抖,一身傲骨,在此刻盡數碾碎,只為保兒子周全。

  一眾屬吏見狀,無不心生悲戚,人人攥緊雙拳,卻無一人敢出言求情。御史盛怒之下,誰敢觸其鋒芒?

  風波中心的李言立在原地,眉宇間掠過一絲凝重。

  他將自己完全代入盜糧者身份,自問推演無誤,城門值守早已叮囑父親換成可靠之人,一千石巨糧便不可能出城。全城搜遍沒有蹤跡,那便唯有官倉最可疑,燈下黑的道理絕無差錯。

  可眼前倉中空無一物,的確顛覆所有判斷。

  不得不承認,這劉崇山老奸巨猾,心思陰毒縝密遠超常人所想!眼下自己與父親已經沒有退路了,一招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絕不能束手就擒。

  李言心底的求生欲和勝負欲被徹底激起。

  驚色轉瞬即逝,他恢復從容沉穩的模樣。不等衙役上前,主動上前一步,對著張惟慎深深拱手,聲音懇切:

  「大人息怒,稍安勿躁。學生方才斷言糧藏官倉,今日若是錯斷,自然願領受藐視公堂、欺瞞上官之罪。」

  「只是此案詭譎異常,懇請大人寬限學生片刻,容學生入倉細查。若最終依舊無跡可尋,學生束手就擒,任憑大人發落,無怨無悔!」

  張惟慎看著他臨危不亂、面不改色的模樣,盛怒之下,心頭微動。

  此子方才層層推演、邏輯縝密,並不像輕狂妄言之輩。如今事實擺在面前,依舊言之鑿鑿,莫非其中當真另有隱情?

  他沉吟片刻,冷冷開口:「好!本官便再容你片刻時辰!若是找不到糧食,你可別怪本官不講情面!」

  「謝大人!」

  李言直起身子,轉身大步踏入空曠的官倉之中。

  此時太陽漸漸沉落西邊,整片倉區慢慢籠罩在昏黑里,讓人看不真切。倉內晚風習習,空蕩蕩的回聲寂寥蕭瑟,更加顯得詭異。

  李言立在官倉中央,閉目凝神片刻,壓下心底所有雜念。

  他俯身抬手,沿著四壁倉牆,一塊塊輕輕敲擊。

  手掌落處,倉壁青磚堅實厚重,聲聲沉實渾厚,並不像夾層空鼓的空洞異響。

  又繞遍四面高牆,細細勘驗樑柱、牆根、接縫,處處嚴絲合縫、規整堅實,並沒有一絲人工開鑿的痕跡。

  周遭官吏立在倉外靜靜觀望。

  蘇明輕輕搖頭,滿臉惋惜,少年方才逞強,如今騎虎難下,看來難逃罪責了。

  朱縣尉面色複雜,剛才李言的一番推演,讓他驚為天人,心中已然相信了幾分,卻也只能認了眼前事實。

  暮色越來越濃,倉內已然漆黑一片。

  李言抬頭看向暗沉的夜色,沉聲對倉外喊道:「取火把來!」

  衙役很快遞入火把,明火灼灼,跳動的火光劈開沉沉黑暗,將倉內照得忽明忽暗。

  李言舉著火把,再度細細巡查倉內每一處牆體死角,心中不免的生出一絲動搖。

  難道……當真是判斷失誤了?難道這劉崇山真有通天手段,真能將一千石巨糧一夜之間悄無聲息移出青溪縣城,不留半分痕跡?

  他駐足倉內西北角,蹙眉沉思。

  突然,搖曳的火光之下,他眼角餘光不經意間一瞥,定格在牆角青磚地縫之中。

  昏暗地面上,細碎點點的金黃碎屑散落其間,極不顯眼,混雜在塵土之中,正常一眼掃過,根本不會在意。

  李言心中一動,目光仔細看去,下一瞬,幾縷細微的黑蟻,正成群結隊,零零散散從地底縫隙中鑽出,緩緩挪行,朝著倉外而去。

  螞蟻!

  源源不斷、絡繹不絕!

  剎那之間,李言周身一震!

  燈下黑!

  這才是真正的燈下黑!

  「劉老狗,你是真他娘的陰吶。」

  李言喃喃自語,眼中閃過意味深長的精光。

  七月的晚風都是熱的,吹的官倉外眾人手裡的火把呼呼作響。

  李言面色難看,緩步從倉內走出。

  倉外立著的張惟慎看著走來的李言,清冷深邃的眸底,悄然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李家少年小小年紀,便敢強闖公堂救父,膽識屬實不凡,怕是在人才濟濟的京城,也不多見。

  可欣賞歸欣賞,規矩就是規矩!

  張惟慎負手而立,聲音淡淡冷如秋霜:「李家小子,你救父心切,一片赤誠本官甚是欣賞,但法不容情,如今,你還有何話說?」

  周遭目光盡數鎖在李言身上,都認為此番已是山窮水盡,再無任何餘地。

  李言掃了一眼旁邊低頭不語的劉崇山,面上扯起一抹訕訕之色,上前深深拱手:

  「大人,學生未找到糧食,有負大人期望,甘願領罰。不過,學生還有一事,想單獨向大人稟明。」

  張惟慎眉峰微蹙,心底生出幾分不耐。案子已然明朗,怎還如此沒完沒了、垂死掙扎。

  也罷,看在這一片孝心的份上,便看看這少年還能作何狡辯。

  他略一點頭,抬步轉身,先行往院外僻靜處走去,李言緊隨其後。

  餘下一眾官吏交頭接耳,神色驚疑不定,不知道李言葫蘆裡面賣的什麼藥。

  李知遠立在原地,渾身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望著兒子單薄的背影,心中已然做好最壞的打算,哪怕自己罪加一等、革職流放,也要拼盡所有,保下獨子周全。

  片刻靜謐過後,不遠處突然響起一聲震怒斷喝,刺破滿場沉寂。

  「大膽豎子!死到臨頭,還敢私言徇私、妄圖賄賂本官!」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張惟慎盛怒回身,雖看不清面上表情,但聽其聲音便知怒意之盛。

  「來人!即刻將此子拿下,押入大牢!」

  話音落地,眾人大驚,趕緊上前。

  李知遠如遭五雷轟頂,再也顧不上僅存的那點體面,快步踉蹌上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嘶啞泣血:

  「張大人!求求大人開恩!犬子不過是救父心切,昏了頭才說出糊塗話。下官任青溪縣令七載,夙興夜寐,不敢有半分懈怠,一心為民、兩袖清風!求大人念在下官些許苦勞,網開一面,饒過犬子!下官縱使粉身碎骨,亦永世感念大人恩德啊…」

  一旁的縣丞蘇明心生不忍,雙雙跪地叩首:「大人!縣尊之子此舉亦是純孝之心!我朝以仁孝治天下,還望大人垂憐,手下留情!」

  身後一眾官員紛紛效仿,跪倒一片。

  滿地求情之聲里,李言被侍衛按在地上,微微側首,看著素來以傲骨立身的父親,為了自己卑躬屈膝、伏地哀求,一向散漫不羈的眼底,翻湧上一絲不忍,又轉瞬被收起,扭頭不再看李知遠。

  張惟慎冷眼掃過滿地跪伏之人,面色沒有半分鬆動,只一聲冷哼:「國有國法,此子藐視公堂在前,企圖賄賂本官在後,你等休要再多言,帶走。」

  言罷,他長袖狠狠一拂,決絕轉身。兩旁侍衛應聲上前,鐵腕扣住李言雙肩,鐵鏈鎖身,跟著押離官倉。

  人群之中,劉崇山眼底狂喜再也不加掩飾,大局已定矣!

  跪在地上的李知遠,看著兒子被押走遠的背影,連日重壓、驚懼、悲慟盡數襲來。他眼前一黑,徑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李大人昏過去了!」

  「快!快傳大夫過來!」

  全場慌亂,驚呼之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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