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狡猾的盜糧賊


  縣衙坐落於青溪縣城正中間,官倉作為糧儲重地,就建在縣衙旁邊偏西位置,一者便於隨時調撥取用;二者近靠衙署,一旦倉內有變,衙役可迅速馳援。

  按照大靖規制,官倉開啟,需要縣尊親批印信、糧房押司備案、倉吏核驗號牌,三方登記在冊,缺一不可。若非火情、匪患、塌倉等萬分緊急之事,絕對不會無緣無故開倉。

  只是今日事關一千石賑災官糧失竊,案情緊急,張惟慎又身為巡察御史,手握欽差權柄,當即豁免尋常手續,以御史牙牌代印信,特批即時開倉勘驗。

  不多時,兩名老倉吏被衙役匆匆帶至倉前。

  二人皆是年過半百的老吏,看著老實本分。不過此刻眉眼浮腫,衣衫歪斜凌亂,周身縈繞著一股未散的酒氣,一副宿醉未醒的模樣。兩人腳步虛浮,身形略帶搖晃的來到眾人面前,不敢抬頭正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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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人、小人叩見各位大人!」領頭的老倉吏顫巍巍跪地,聲音發虛,帶著酒後的沙啞,「不知大人傳召小的,所為何事?」

  李知遠看到二人這副樣子,眼神微眯,給了縣尉朱彬一個眼神。得到李知遠暗示,朱彬上前一步,立在倉前石階之上,厲聲開口質問道:「昨夜正是你二人輪值官倉!本官問你們,可曾見人影蹤跡、車馬往來,或者搬運異動?仔細說來!」

  二人聞言,臉色嚇的煞白,雙腿一軟,重重伏跪在地,身軀簌簌發抖,張口結舌、支支吾吾,半句完整話也說不出來。

  「回、回大人……昨夜確是小人二人值守……整夜靜謐無聲、無人靠近倉房,不曾見過歹人蹤跡……」

  朱縣尉混跡公門多年,閱人無數,一眼便看穿二人心中有鬼,當即怒喝出聲:「一派胡言!昨夜賑災官糧失竊,現有確鑿線索,丟失一千石官糧便藏於官倉之內!必是你二人與盜匪暗中勾結!說!是何方賊人買通你等,又許了何等好處,竟敢私縱賊人、盜匿官糧,欺瞞官府!」

  雷霆呵斥落下,兩名老倉吏瞬間面如死灰,頭顱死死貼在地面,連連磕頭求饒,額頭磕得青磚作響,惶急哭喊:「冤枉!大人明鑑!天大的冤枉啊!我二人看守官倉已十餘年了,從未出過歹事,一直靠著微薄俸祿養家餬口,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觸碰朝廷賑災官糧,更不敢勾結盜匪!昨夜當真不曾見過歹人,絕無半句假話!」

  二人喉頭哽咽,語無倫次。

  「死到臨頭,還再滿口狡辯!」看著二人慌亂模樣,朱縣尉眼中精光一閃,心知還需再加一把火,隨即厲聲喝令左右,「來人!將這兩個目無王法、私通強人的污吏即刻拿下,嚴刑逼供,從嚴定罪!」

  兩側衙役應聲上前,鐵鎖嘩啦作響,寒氣逼人。

  兩名老倉吏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瘋狂磕頭,涕淚橫流,嘶吼求饒:「大人饒命!小人招!小人盡數招供!昨夜並非我二人瀆職貪利!是…是劉忠!」

  「劉忠與我二人相識多年,昨夜專程前來尋我二人,言說我二人深夜值守,太過辛苦,許久不曾相聚,特意備下酒菜,邀我二人前往城中醉春樓吃酒閒談!我二人一時糊塗,念及往日情面,不曾多想,便隨他赴宴!酒過數巡,不勝酒力,雙雙醉倒,一覺沉睡至今日天明方醒!倉房這邊發生何事,小人確實一無所知啊!大人,小人句句屬實,絕無半句虛言啊!」

  此言一出,倉前眾人神色皆變!

  李知遠立在一旁,眼中驟然掠過一抹凜冽寒光,沉聲追問:「劉忠?此乃何人?」

  老倉吏瑟瑟回話,聲音細若蚊蚋:「回縣尊……劉忠,是劉家糧號的二掌柜。」

  話音落地,一直默然垂立、佯裝無事的劉崇山,面色微微一變,即刻快步出列,對著張唯慎躬身拱手:「竟有此事!我劉家族人行事輕浮,本是飲酒作樂,竟無意間誤了公差、釀成大禍,實屬家門管教不嚴之過。劉某回去後必定重懲劉忠,嚴加管束族中子弟,絕不讓此等逾矩之事再犯!」

  一番話說得輕描淡寫、滴水不漏。

  李知遠冷冷掃過劉崇山那張虛偽的面龐,心中早已雪亮如鏡。調開倉吏、空出值守、深夜移糧、暗藏倉中,環環相扣,必是劉崇山一手主導的毒計!可眼下僅有倉吏酒後離崗的供詞,並無直接證據牽連主謀,縱使已經洞穿詭計,也只能壓下胸中怒火。

  他冷哼一聲,未再多言。

  張惟慎眼底晦暗難測,緩緩開口:「輪值期間,竟敢私自外出飲酒,事後自當依律處置。」

  稍作停頓,又道:「此事暫且先行辦結,其餘閒話不必多論,即刻開倉勘驗!」

  「速速開啟官倉大門!」

  兩名驚魂未定的老倉吏不敢耽擱,連滾帶爬起身,手忙腳亂取出倉門銅鎖鑰匙,指尖慌亂顫抖,幾番對孔,方才咔噠一聲,擰開厚重鐵鎖。

  沉重老舊的實木倉門,伴著刺耳的吱呀聲響,被緩緩向內推開。

  滿場官吏、衙役的目光,齊刷刷投向倉內,人人屏息凝神、目不轉睛。

  可下一秒,所有人的神色盡數僵住。

  偌大一座官倉之內,青磚地面乾淨平整,樑柱空空蕩蕩,四壁乾淨無物。除了牆角散落的少許陳年糧屑,滿地清寂光影,空空如也,一覽無餘。

  哪裡有半分一千石糧石的蹤跡?

  人人面面相覷,全場死寂。

  期許、震動、驚疑,盡數化作徹骨的寒涼與荒謬。

  李知遠僵立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眼底剛剛燃起的一絲希冀微光,剎那間被這空空蕩蕩的倉房徹底吹滅。

  他身形微微一晃,喉間湧上一陣腥甜,臉色愈發慘白如紙,整個人如墜萬丈冰淵,徹底心如死灰。

  死寂之中,最先炸開的是張惟慎的滔天怒火。

  他方才壓下心中不滿,移步勘驗、破格開倉門,本是存了唯恐冤屈好官的審慎之心,可眼前空空蕩蕩的官倉,無異於被當眾戲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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