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劉忠自殺


  七月中旬的天氣委實難熬,日頭還未徹底升起,熱浪便已經蒸騰開來,連著風也是熱的,吹到身上愈發讓人不暢快。

  縣衙後院那棵老石榴下,父子二人對坐。

  李知遠面上仍舊沒有幾分血色,幾番風波摧殘下,身子才稍稍回緩。他肩頭微微塌著,眼底帶著劫後餘生的鬆快,又余著幾分驚魂未定。

  短短數日間,大起大落髮生的太快,恍如一場噩夢,此刻聞著石榴葉淡淡的清苦氣息,才讓他有了幾分真切。

  李言握著粗陶茶壺,手腕輕垂,緩緩往兩隻粗瓷茶盞里注水。他語聲輕慢,將整件事情的經過娓娓道來:螞蟻搬糧發現真正藏糧之處,順勢布下引蛇出洞之計,再放出官倉要修繕的風聲,逼著劉家急於轉移藏糧,又安排兵丁埋伏,最終人贓並獲。

  待李言說完,李知遠抬眼看向他,眉頭緊蹙,語氣里摻著幾分後怕與慍怒:「臭小子,你真是膽大包天。劉崇山那隻老狐狸城府深似寒潭,你就不怕他看穿圈套不肯入局?更不怕為父受不住這般刺激,一時急怒攻心,就此撒手?」

  李言放下茶壺,抬手撓了撓下頜:「爹,到了那一步,劉崇山那老狗早已沒有退路,夾層藏糧是他的死穴,一聽官倉要動工修繕,他敢不冒險轉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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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頓了頓,訕訕一笑,聲調抬了半分:「再說我爹是什麼人?宦海浮沉這麼多年,什麼陰私詭詐不曾見過。兒子這點淺陋算計,哪裡瞞得過您的眼睛。您細想,劉家一日不倒,咱們父子在青溪便一日安生不得,錯失這人贓並獲的好機會,往後再想揪住他的把柄,怕是比登天還難。兒子不惜鋌而走險,是想替爹把這心頭大患連根拔了。」

  李知遠聽罷,沉默片刻,忽而低笑一聲,帶著著幾分複雜情緒:

  「罷了,難得你有這份魄力孝心。可眼下不過拿住一個劉忠,他若能指認劉崇山,鐵證方能坐死,他若不招供,就麻煩了。」

  ……

  縣衙地牢,石塊壘砌的牆壁上,陽光透過一個狹小的方塊窗戶照進來,筆直斜斜射在癱坐在地上的劉忠身上,塵埃在光影中浮動。

  劉忠癱坐在角落,披頭散髮,眼神空洞,靠在冰冷石壁上,衣衫撕裂已經碎得不成樣子,裸露的胸口上傷痕縱橫交錯,乾涸的血痂牢牢粘在皮肉上,一看這幾日便沒少經受拷打折磨。

  「叮叮噹噹」鑰匙碰撞聲響起,一個獄卒慢悠悠拎著陶食盒走到牢欄前,木勺敲了敲粗瓷碗沿:

  「劉忠,起來吃飯。」

  劉忠緩緩掀了掀眼皮,只冷冷瞥他一眼,沒有回話,連抬手都懶得做。

  「呦呵,還敢給老子擺架子?信不信老子立馬讓你再嘗嘗『鴨兒浮水』、『金雞獨立』的滋味,看你他娘的還橫不橫。」

  獄卒高聲罵了幾句,見對方毫無反應,也不再多費口舌,隔著木柵欄,把碗輕輕推到牢內泥地上。

  左右飛快掃視一眼四周,忽然把聲音壓低:

  「劉老爺托我給你帶的飯,好生掂量。」

  說罷,又恢復了方才模樣,罵罵咧咧的轉身,踩著潮濕石階慢慢走遠,腳步聲一點點消融在黑暗裡。

  待到周遭只剩其他犯人的呻吟聲,僵坐不動的挪上前將飯碗拿起,他眼中閃過一抹亮光,滿是傷痕的手指慢慢探下去,撥開飯粒。

  他一下子頓住,似是摸到了什麼東西,警惕的又隱晦看了看左右,確認沒人盯著,才費力抬起胳膊,慢慢將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打開,油紙中一粒烏沉沉的藥丸順勢滑落掌心。

  劉忠捏著油紙,屏住呼吸仔細看著紙上的字跡,胳膊微微顫抖,待看完了內容,一股悲愴瞬間蔓延,在他臉上盤桓片刻,又一點點褪去。

  他牙關死死咬住,掌心收攏,把那烏沉沉的藥丸緊緊攥住。

  ……

  兩個時辰後,縣衙退廳,朱縣尉大步急急跨進門,臉色難看,躬身開口,帶著幾分羞愧:

  「大人……出事了。劉忠,在地牢自盡了。」

  張惟慎正持筆批註帳目,筆尖一頓,墨汁滴落在紙頁,暈開一團猙獰黑斑。他抬眼,目光銳利如鋒:

  「臨死之前,可曾吐過實情?」

  朱縣尉語氣頹然:「只說盜運官糧從頭到尾皆是他一人主意,並無旁人指使。」

  張惟慎聞言,眸色瞬間沉了下去。劉家下手之快、決斷之狠,完全超出了預料。一條最緊要的人證,說沒就沒,所有直接通向幕後主使的線索,就此斷了。

  他屏息片刻,穩住心神,沉聲追問:「那兩個倉吏呢,可曾招供?」

  「回大人,全都招了!」朱縣尉趕忙回話:「確實宋濂、陳善二人指派他們入倉值守,接應夜裡運糧之事。如今宋陳二人已被分開拘押,嚴加看管,等候大人審問發落。」

  張惟慎點了點頭,眸光微凝陷入沉思,心知想要揪出幕後主謀,坐實證據,只能另闢蹊徑了。

  「甚好。」他正色吩咐道:「傳令下去,地牢加倍值守看管,寸步不離,劉忠前車之鑑,絕不能再出同樣的事。另外,準備一下,本官要親自審問宋陳二人,去把李縣尊請來同審。」

  稍作停頓,他又補了一句:「一併將李言也請來。」

  「屬下領命!」朱縣尉拱手,轉身退下。

  ……

  一個時辰後,縣衙公堂肅穆大開。

  青石板地面光淨,兩側兵丁八字排開,氣勢森然。

  張惟慎高居正位之上,神色冷峻。李知遠坐在他左手邊,端坐觀審。

  由於李言目前的身份張惟慎高居正位之上,李知遠坐在他左手邊,是個生員,並無官身,只好和負責記錄的堂事書吏坐在一塊旁聽。

  看著兩排兵丁正敲著殺威棒,齊聲喊著「威…武…」,李言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前世在電視裡可看過不少縣令審案的場面,沒想到自己還有機會身臨其境體驗一把。

  堂下,宋濂和陳善二人跪在地上,兩人皆已換上囚服,再不似往日風光。

  陳善神色驚恐不安,也不知是因為年老體衰還是被嚇得,身體止不住的抖動,宋濂則是低頭垂眸,相對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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