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引蛇出洞


  「方才聽聞縣衙傳出信,言此番丟糧皆因官倉年久失修,不得已找鄉紳代儲所致。御史大人已經下令,這兩日,便要請匠人著手修繕官倉,二位也清楚,那批糧米眼下還藏在官倉底部的夾層之內,一日不挪走,便是懸在老夫頭頂的一把刀。若是真到修繕時,夾層恐怕會藏不住啊……」

  劉崇山掃了一眼二人,接著說道:「聽說李知遠自昨夜昏倒之後一直起不來床,其子李言也已下獄,李家父子再無翻身可能。城門值守也恢復如常,唯有儘快把糧食運出城,叫這批糧徹底沒了蹤跡,才算是高枕無憂啊。」

  宋濂聽罷,捻須的手一頓,隨即胸有成竹的開口:「這不難辦,官倉新近換上的兩個倉吏,都是跟隨我多年的心腹,早已安排妥當。只等劉老爺一聲令下,隨時可以起運。」

  「好!」劉崇山拍案而起,眼中精光一閃,不再猶豫,「有宋老弟這句話,我心裡這塊石頭便落地了。擇日不如撞日,運糧就在今夜。劉忠!」

  立在門外陰影里的一個精壯漢子應聲跨步進來,垂首聽令。

  「速去集結人手,備好車馬,夜半時分,到官倉外候著,切記,動靜壓到最小,半點風聲都不能漏。」

  他略微沉吟,補充道:「另外,府中或有官府的眼線,此次人手,要仔細挑選。」

  「是,叔父!」劉忠躬身領命,悄無聲息退了出去。

  ……

  夜幕降臨,殘月被陰雲籠罩,淡淡懸在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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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官倉,四周一片空地,再遠處是連片的民屋,高牆圈著的偌大倉院,一片漆黑。

  這個時辰,四下里本該有巡更梆子的聲響,眼下卻格外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聲聲犬吠,轉瞬又被黑夜吞個乾淨。

  官倉處,厚重的榆木倉門已然半開了一道窄縫,門裡不時傳出細碎的人聲。停在倉外的車輪和馬蹄子都裹了厚厚麻布,馬嘴裡亦都塞了布條,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借著倉內一盞油燈的微光,幾個糧夫彎腰從糧倉底下拖出沉甸甸的麻袋,再一袋接一袋穩穩遞出去,又被外面的人搬上停在倉院內的車上。月光之下,勉強能看到一個個精壯糧夫扛著糧袋匆匆來回的身影在黑夜裡若隱若現。

  「快點,手腳再利落點。」劉忠壓低聲音催促著。

  周遭靜得詭異,唯有麻袋摩擦的窸窣、重物落地的悶響,還有粗重壓抑的喘息,聽得人心頭髮緊。

  忽然,四周猛然大亮。

  無數火把從院門、牆頭一齊豎起來,赤紅的火舌迎風跳躍,噼啪炸響,密密麻麻連成一圈,把整座官倉大院圍得水泄不通。

  一聲雄渾喝聲劃破暗夜:「全部不許動!妄動者,殺無赦!」

  「所有人聽我號令,圍住官倉,一個都不許放走!」

  喝聲之下,倉院裡頓時大亂。糧夫們被嚇的魂飛魄散,趕忙四下奔逃,有的往倉房角落鑽,有的想翻後牆……可四面早被兵丁、衙役堵死,只見火把光影亂晃,映得刀槍閃閃發亮。

  慘叫聲、呵斥聲、掙扎的悶哼混在一處。

  不多時,兵丁們便控制住了局面,將一個個逃跑的糧夫盡數反手捆縛。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張惟慎緩步走至火光正中,面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

  李言則跟在他身側,目光掃過滿地糧袋與被擒的人,重重鬆了一口氣,這招引蛇出洞終究是湊效了。

  朱縣尉大步上前,語氣里壓不住振奮,拱手低聲稟報:「啟稟大人,屬下拿住一條大魚。」

  張惟慎目光淡淡掃過去:「哦?是何人?」

  「劉家糧號的二掌柜,劉忠。」

  張惟慎眼底掠過一絲寒芒:「押上來問話。」

  不多時,兩個兵丁推搡著一個精壯漢子按在地上,漢子一身短衫已經蹭滿灰土,手腕被麻繩捆死,垂著頭,牙關緊咬,一言不發。

  「抬頭回話,你是何人,為何在此搬糧?」

  劉忠慢慢抬起頭,臉上不見懼色,反倒透出一股狠勁,嗤了一聲:「哼,明知故問。落到你們手裡算老子倒霉,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張惟慎靜靜看了他片刻,沒有再多問,冷哼一聲:「帶下去,嚴加審訊,務必叫他吐出幕後主謀。」

  ……

  劉家內宅,正院書房裡燈火溫沉。劉崇山坐在案邊,手裡端著紫砂蓋碗,茶水已經涼了大半,他也不叫人換上熱茶,只是慢悠悠刮著浮茶。

  院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撞碎靜謐,二兒子劉景武跌跌撞撞衝進門來,額頭大汗淋漓,顫著聲音:「爹!不好了!忠哥被抓了!」

  哐當一聲,茶碗從劉崇山手裡滑脫,涼茶濺在錦緞袍角,顯出深色印記。他瞬間站起身,滿臉不敢置信:「被抓,怎會被抓,怎麼回事,仔細說來。」

  「剛才聽下人來報,遠遠看見官倉附近密密麻麻的全是火把,忠哥和近百和糧夫一個都沒跑出來,想必是官府早在周圍布了重兵埋伏啊!」

  聞言劉崇山大驚失色,但他心知越是關鍵時刻越需要冷靜。他強行按捺住心底慌亂,來回急走兩圈,腳步一頓,轉頭沉聲道:「快!備馬,我要去見宋主簿!」

  一旁立著的老管家應聲轉身,抬腳就要往外走。

  「慢著。」

  又一聲低喝,管家腳步聞聲停住。

  劉崇山站在原地,心頭驚濤駭浪翻湧,短短一瞬,無數念頭飛速掠過。他城府極深,轉瞬之間便品出不對。今夜運糧是他臨時決定的,仍舊中了埋伏,顯然官府蓄謀已久。

  恐怕,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場設計好的死局!若是此刻貿然趕去尋宋濂、陳善,一旦有人已經被拿,或是沿路有盯梢的眼線,怕是連他也要陷進去。

  劉崇山閉了閉眼,仔細梳理了一遍思緒,轉身快步走入內室。

  不多時,他重新走出來,手上拿著三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函。

  他把其中一封遞給管家,一字一頓鄭重囑咐:「這一封,以最快的路子送進京城,交給景文。」

  跟著又掏出另外兩封:「這兩封,分別送到宋主簿和陳帳房手上。記住,路上避開所有熟人,萬萬不能叫旁人看見。叮囑他們,看完之後立刻就地焚毀。」

  管家把信小心揣進懷中,躬身領命,疾步走開。

  堂屋裡重歸寂靜,只剩下一盞孤燈,火苗偶爾啪地一跳。

  劉崇山獨自立在燈影之下,眼瞳隱在陰影里,晦暗難明。一股冰冷的不安,順著他的後脊慢慢爬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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