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湖心漁船
橫浦湖
夜色如墨……
湖心蘆葦盪外,一艘烏篷船隨著水波輕輕搖晃。
艙里點著一盞豆大的菜油燈,昏黃的光影里,兩具白花花的身子正擰在一起。
「輕些個,死鬼,船板都叫你壓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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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氏臉頰潮紅,嘴裡嗔怪著,兩條光裸的胳膊卻像水蛇似的,死死纏著趙貴的脖子。
「塌了才好,正好做對水鬼野鴛鴦。」
趙貴嘿嘿低笑,滿嘴的酒氣噴在羅氏耳根子後頭。
「怕啥?你家那老東西去州城押貨,明兒個晌午才回得來。」
他說著,粗糙的大手又往下探了探。
惹得羅氏咯咯直笑,抬手在他厚實的脊背上捶了一記。
船艙里喘息聲漸粗,混著木船搖晃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湖面上傳出老遠。
啪嗒。
船尾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水響。
羅氏身子一僵,推了推身上的漢子:
「你聽,外頭啥動靜?」
「能有啥動靜?夜裡大魚翻水花唄。」
趙貴正處在興頭上,不耐煩地往船外掃了一眼,黑漆漆的湖面上連個鬼影都沒有。
他掰過羅氏的下巴就往上湊。
「大驚小怪的,仔細我今晚饒不了你……」
艙簾晃動,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
兩人誰也沒瞧見,船尾的暗影里,一隻濕漉漉的手掌悄無聲息地扒住了船舷。
緊接著,一道黑影跟水耗子似的翻上船尾,腳底沒帶起半點水聲。
艙內正自火熱,那道黑影猛地掀開竹簾,一點寒星借著昏暗的燈光暴起!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瞬間打破了艙內的旖旎。
「啊……!」
悽厲的慘叫聲驟然炸開,驚起遠處蘆葦盪里一片夜鳥。
趙貴渾身劇震,後腰上劇痛鑽心,整個人往前撲倒在船板上,差點把身下的羅氏壓背過氣去。
「哪個殺千刀的?!」
趙貴到底是常在水上討生活的悍勇夥計,忍著劇痛猛地擰過頭。
可這一眼看過去。
他臉上的兇相瞬間凝固,血色刷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凸出來。
「姜……姜洵?!」
趙貴牙齒都在打顫,活像見了從水底爬出來的索命惡鬼。
今日下午。
他親眼看著這小子沉進湖底,拿竹竿捅了半晌都沒冒出一個泡,岸邊還丟著那隻破魚簍。
這才幾個時辰,死人咋又活生生站在了船上?
姜洵渾身濕透,衣角還在滴水。
他死死攥著滴血的短刀,一雙眼睛在燈影下冷得瘮人。
「我爺爺是怎麼死的?」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透骨的寒氣。
趙貴心頭狂跳,嘴上剛要討饒,眼角餘光瞥見艙壁旁掛著的剔骨短刀,右手猛地往旁邊一探。
姜洵早盯著他的手,不等他指尖碰到刀柄,抬腳便狠狠踹在趙貴手腕上,順勢將那把剔骨刀踢出了船艙。
「說!」
姜洵往前逼了一步,刀尖直指趙貴咽喉。
「不……不關我的事!」
趙貴捂著不斷冒血的後腰,冷汗混著血水往下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你爺爺是自個兒踩滑了落水淹死的,真不關我的事!洵哥兒,下午是叔鬼迷心竅,叔賠你銀子,十兩……不,二十兩!你先叫叔起來包紮……」
「落水淹死的?」
姜洵腦子裡閃過下午在水草叢裡聽見的隻言片語,手裡的刀又往前送了半寸,冰涼的刀尖已經刺破了趙貴脖子上的皮肉。
「既然跟你們沒幹系,下午為啥要按著我往死里整?」
趙貴喉結滾動了一下,張著嘴,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當口,縮在角落裡的羅氏突然發了狠。
她一把抄起船板上的菜油燈,瘋了似的朝姜洵臉上砸過來!
滾燙的菜油在半空潑灑開,火苗晃眼。
姜洵早防著這女人,猛地偏頭側身,油燈砸在船板上摔得粉碎,火苗哧啦一聲竄起老高,又在濕漉漉的船板上迅速熄滅,艙里頓時陷入一片昏暗。
「去死吧!」
借著這瞬間的遮擋。
趙貴眼中凶光畢露,忍痛抓起手邊的木槳,用盡全身力氣朝姜洵腦袋橫掃過去!
烏篷船艙本就窄小。
姜洵剛避開滾油,根本退無可退。
砰的一聲悶響,沉重的木槳狠狠砸在他左肩上。
姜洵只覺得半邊身子一麻,喉頭泛起一股腥甜。
但他愣是咬碎了牙沒退半步,借著前沖的勢頭,右手短刀順勢往前一送,自下而上,狠狠捅進了趙貴的心窩!
撲哧。
刀身沒柄而入。
趙貴臉上的獰笑瞬間僵住,嘴裡湧出一大口黑血。
手裡的木槳哐當一聲砸在船板上,整個人抽搐了兩下,徹底沒了聲息。
「啊……!殺人了!」
羅氏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扯過一件外衫遮住身子,手腳並用地往船頭逃。
可她一個婦道人家,哪裡快得過早有準備的姜洵。
她剛撲到船頭,一隻鐵鉗似的手掌便揪住了她的頭髮,硬生生將她拽了回來,後背重重撞在艙壁上。
「下午,是你開口叫住我的。」
姜洵喘著粗氣,帶血的刀尖抵在羅氏胸前。
羅氏看著近在咫尺的血刃,嚇得褲襠一熱,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別殺我!洵哥兒,求求你別殺我!推你下水都是趙貴那天殺的主意,我……我就是怕你把咱倆偷情的事兒嚷嚷出去,真沒想害你性命啊!」
「我爺爺的死,你曉得多少?」
姜洵根本不理會她的哭嚎,手腕微微用力。
「我不曉得!我真不曉得!」
羅氏疼得尖叫,見姜洵眼神愈發狠戾,嚇得倒豆子似的喊道。
「是我家那口子!是他吩咐趙貴幹的!他們大老爺們下湖乾的髒活,我一個娘們家哪敢過問,你就是殺了我,我也只曉得這些啊!」
魚行東家,周百川!
姜洵心頭猛地一沉。
就在他心神微動的剎那。
羅氏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縮在身後的手突然摸起船邊剪漁網的鐵剪子,不管不顧地朝姜洵咽喉扎了過來!
姜洵常年打魚,眼疾手快,左手下意識一擋,剪刀尖劃破小臂,帶出一溜血花。
與此同時。
他右手的短刀毫不猶豫地往前一捅,正中羅氏小腹。
噹啷。
鐵剪子掉在船板上。
羅氏捂著肚子,瞪大了眼睛看著姜洵,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終究沒發出聲,身子軟綿綿地順著艙壁滑了下去。
船艙里徹底安靜下來。
夜風吹過湖面,只有湖水拍打船幫的嘩嘩聲。
姜洵撐著船板站在黑暗裡,大口喘著粗氣。
過了好一會兒。
他才察覺握刀的右手在劇烈發抖,連帶著小腿肚子都在打顫。
十九年來。
他殺過無數條魚,殺人卻是頭一回。
可一想到下午那根死死抵在頭頂的竹竿,還有湖水灌滿胸膛時的絕望。
他心頭那點慌亂便被一股狠勁壓了下去。
這世道,自己不狠,這會兒餵魚的就是他姜洵!
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腥味的冷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蹲下身在船艙里摸索了一遍。
趙貴的貼身小衣里揣著一個荷包,裡頭有幾塊細碎銀子,外加幾十文銅錢。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塊魚行夥計出入用的腰牌。
姜洵把銀錢塞進自己懷裡,那塊腰牌則原封不動地塞回趙貴衣兜。
確認船上沒留下自己的東西。
他擦淨短刀插回腰間,抓住趙貴的腳踝,費力地拖到船邊,翻身推入湖中。
緊接著是羅氏。
噗通兩聲悶響,兩具屍體很快沉入幽暗的湖底。
船板上還留著大片血跡,等天一亮,過往的漁船一眼就能瞧出端倪。
姜洵在船尾的工具箱裡摸出一把鐵鑿子,對著船底吃水最深的木板接縫處,用盡力氣狠鑿了幾十下。
咔嚓一聲,木板裂開一道大口子,冰涼的湖水頓時跟噴泉似的涌了進來,轉眼就漫過了腳背。
姜洵不再耽擱,把鐵鑿子丟在艙里,縱身一躍,悄無聲息地扎進湖水中。
游出十來丈遠。
他浮出水面回頭看去。
那艘烏篷船已經歪斜了船身,船頭高高翹起,不過盞茶工夫,便帶著一串氣泡,徹底沒入了漆黑的湖心。
姜洵吐出一口氣,重新沉入水下,擺動雙腿朝岸邊游去。
冰涼的湖水順著臉頰滑過,四面八方都是水壓,可他胸口卻沒有半點憋悶之感。
更神異的是,原本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水,在他眼裡卻亮堂得如同白晝,連水底搖曳的水草、石頭縫裡躲著的小蝦米都瞧得一清二楚。
他在橫浦湖邊長大,水性本就不差,可就是水耗子成精,也絕不可能在水底下不換氣待上小半個時辰。
這一切,全靠爺爺留給他的那串魚骨項鍊。
姜洵一邊游,一邊下意識摸了摸胸口。
往日貼肉掛著的魚骨項鍊已經沒了蹤影,只剩下一片溫熱的皮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