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魚骨項鍊
這樁禍事,還得從今日下午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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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天橫浦湖風浪大。
姜洵連續幾日沒打著什麼像樣的魚,家裡的米缸早就颳得能照見人影了。
下午風平浪靜。
他便提著魚簍去湖西頭的蘆葦盪收前日下好的竹籠,盤算著哪怕逮著幾條巴掌大的鯽魚,明早去集上換幾斤糙米,好歹也能頂上兩天。
誰知剛走到蘆葦盪深處,就聽見水草後頭傳來男女說話的動靜。
「……老薑頭都死透好幾個月了,骨頭渣子都快爛在泥里了,你還成天疑神疑鬼的怕啥?」
這粗嘎的嗓音。
姜洵熟得很,是鎮上周記魚行的夥計趙貴。
緊接著,一個女人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魚行東家周百川的婆娘羅氏,只是隔著厚厚的水草,聽不真切說了句什麼。
姜洵腳步猛地頓住。
橫浦湖靠水吃飯的漁戶里,姓姜的不止一家,可滿湖上下被稱為「老薑頭」的,只有他死去的爺爺姜老三!
爺爺不是失足淹死的嗎?
怎麼會跟這對狗男女扯上關係?
姜洵心頭劇震,屏住呼吸想要再往前湊兩步,腳下卻不小心踩中了一根爛在泥里的枯蘆葦。
咔吧。
脆響在僻靜的蘆葦盪里格外刺耳。
「誰在外頭?!」
水草後頭頓時炸了鍋,嘩啦啦一陣亂響。
姜洵知道躲不過,索性撥開半人高的蘆葦走了出去。
只見裡頭的水灣子裡停著一艘烏篷船。
趙貴正提著褲腰帶站在船頭。
羅氏則慌慌張張地攏著胸前的衣襟。
兩人神色都有些慌亂。
一瞧見來人。
羅氏先是一驚,隨即認了出來:
「姜洵?你咋在這兒?」
「羅嬸,趙叔。」
姜洵舉了舉手裡的竹簍,儘量讓自己的臉顯得平靜些。
「我前天在這頭下了幾個魚籠,過來收魚,沒成想驚擾了二位。」
這兩人偷情的事,村里早有些風言風語。
姜洵本來懶得管這檔子閒事。
可方才那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
他到底是個還沒歷練出來的半大少年,終究沒忍住,順嘴問了一句:
「趙叔,你們方才提我爺爺,我爺爺咋了?」
這話一出,船上的趙貴和羅氏臉色同時變了。
兩人飛快地對視了一眼,眼底都閃過一抹慌亂與狠色。
「能……能咋?你爺爺幾個月前下湖收網,腿抽筋淹死了,這滿鎮子誰不曉得?」
羅氏強扯出一絲笑,站在船頭朝他招手。
「洵哥兒,你站那兒幹啥,過來,嬸子正好有話問你。」
姜洵見兩人神色不對,腳下跟釘了釘子似的沒動,心裡已經起了防備。
可趙貴動作極快,抄起竹竿在岸邊一撐,烏篷船貼著水草滑了過來。
不等船停穩。
他一個箭步竄上岸,蒲扇般的大手一把鉗住了姜洵的胳膊。
「小子,你方才在外頭待了多久?都聽見啥了?」
趙貴眯著眼,語氣里已經帶上了煞氣。
「沒……沒聽見啥,剛走到這就聽你們提了一嘴我爺爺。」
姜洵使勁往回抽手,可他常年吃不飽飯,身子骨單薄,哪裡掙得脫吃飽喝足的魚行打手。
這時。
羅氏也從船上跨了下來,一面往四周張望,一面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姜洵身後。
「把你聽見的都給老娘吐出來!敢瞞半個字,仔細你的皮!」
羅氏聲音尖厲,全然沒了方才的媚態。
姜洵心知肚明今天撞破了塌天大禍,臉色一白,抬腳就要踹開趙貴往外跑。
可還沒等他發力,後心突然傳來一股大力!
羅氏竟趁他不備,雙手死死抵住他後背,連同趙貴一起,猛地將他往深水灣里推去!
噗通!
姜洵措手不及,一頭栽進冰冷的湖水裡,還沒反應過來就嗆了一大口泥水。
他水性好,本能地蹬腿往水面上浮。
可腦袋剛冒出水面,還沒來得及換口氣,一根碗口粗的竹竿便夾著風聲,劈頭蓋臉地砸在他肩膀上!
「給老子下去!」
趙貴站在岸邊,滿臉猙獰,雙手死死攥著竹竿,借著岸高的勢頭,硬生生把姜洵重新摁回了水底!
姜洵肩膀劇痛,伸手想去抓那根竹竿,十指卻只在滑膩的竹竿上抓出幾道白印,反倒撈了一把爛水草。
渾濁的湖水順著鼻腔和嘴巴瘋了似的往肚子裡灌,肺里火辣辣地疼,胸口憋得像是要炸開一樣。
他拼了命地往旁邊游,可那根竹竿就像催命的判官筆,死死壓在他頭頂攪動,不給他半點浮出水面的機會。
力氣隨著水泡一點點抽空,手腳越來越沉。
眼前也開始發黑。
難道今天真要不明不白地死在這兒?
爺爺的仇還沒弄明白……
就在他意識即將渙散的剎那,黑暗的視野正中,忽然毫無徵兆地跳出一行散發著微光的字跡:
【發現可裝備之物:魚骨項鍊。】
【是否裝備?】
姜洵渙散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串魚骨項鍊,是爺爺用早年打到的一條大魚脊骨磨成的。
他從記事起就戴在脖子上,整整十幾年,從沒顯出過半點異常。
這會兒水都快把肺撐炸了,哪容得他細想這是神仙顯靈還是撞了邪。
裝備!
快裝備!
姜洵在心裡拼命嘶吼了一聲。
念頭剛落,脖子上那串貼肉的魚骨項鍊瞬間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暖流,憑空消失不見。緊接著。
他恍惚間「看」到自己腦海深處出現了一方灰濛濛的識海,那串慘白的魚骨項鍊正靜靜懸浮在半空,散發著柔和的白光。
【已裝備:魚骨項鍊。】
【獲得能力:如魚得水。】
【效果:可於水中自由呼吸、清晰視物,水下移動速度大幅提升。】
字跡一閃而逝。
姜洵幾乎是本能地張開嘴吸了一口氣。
冰涼的湖水順著喉嚨滑入,預想中嗆水窒息的痛苦不僅沒有出現,反而化作一股清涼的氣息直通肺腑,胸口那股快要炸開的憋悶感瞬間消散無蹤!
在水底下……真能喘氣?
!
更讓他震驚的是,原本渾濁幽暗的湖水,此刻在他眼裡變得跟清澈見底的淺溪沒什麼兩樣。
水草的脈絡、浮動的水底泥沙,甚至頭頂那根還在胡亂攪動的竹竿,都看得一清二楚!
姜洵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不敢有半點耽擱,雙腿猛地一蹬,借著茂密水草的遮掩,貼著湖底朝深水區竄去。
這一動。
他更是嚇了一跳。
往日裡在水中頗為吃力的阻滯感仿佛消失了大半。
他身子一擺,整個人就像條滑溜的黑魚,嗖地一下竄出去老遠,眨眼間就把趙貴手裡的竹竿甩在了十幾丈外。
游到一處蘆葦極密的淺灘。
姜洵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隔著水草的縫隙往回看。
只見趙貴還站在原先的地方,正喘著粗氣拿竹竿在水裡亂捅。
「這……這都一袋煙工夫了,連個泡都沒冒,莫不是真淹死了吧?」
羅氏站在旁邊,聲音發抖,臉色白得像紙。
趙貴又盯著水面看了半晌,見水波漸漸平息,這才狠狠啐了一口,收回竹竿:
「水底全是纏人的水草,沉下去這麼久,就是神仙也活不成!八成是被水草纏住腳,沉底餵王八了。」
「那……那他的魚簍咋辦?」
「就丟在岸邊!明兒個別人瞧見了,只當他也跟老薑頭一樣,收魚時失足淹死了,誰能賴到咱們頭上?」
趙貴把竹竿扔回船上,壓低聲音道。
「這地方不能待了,你先從村後頭繞回家,等天黑透了,咱們去湖心船上再細合計。」
兩人匆匆上船,撐著竹竿離開水灣,又在另一處靠岸,各自回家。
姜洵泡在冰冷的湖水裡,直到船影徹底消失,才從另一側的爛泥灘里爬上岸。
他趴在草叢裡,渾身濕透,心裡卻是一片冰涼。
趙貴和羅氏都認得他,更曉得他家住在哪兒。
今天這事既然已經動了殺手,要是叫這兩人曉得他沒死,周記魚行絕對不會放過他!
更重要的是。
爺爺的死,果真不是意外!
姜洵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連岸邊的魚簍都沒去撿,貼著蘆葦盪一路潛回家中,從床底下翻出爺爺留下的殺魚短刀,在磨刀石上磨得鋥亮。
挨到天黑透了。
他揣著刀摸到趙貴常停船的湖邊,藏起來等候。
沒過多久。
他瞧見趙貴和羅氏先後上了船,朝湖心划去,當即潛入水底,一路尾隨,這才有了船艙刺殺的一幕。
……
從湖邊摸黑回到家時,已是三更天。
橫浦湖畔的漁村早已歇下,連狗叫聲都聽不見半聲。
兩間破敗的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離水岸不遠的坡地上,籬笆院裡還掛著半張沒補完的舊漁網。
姜洵輕輕推開虛掩的木門,反手插上門閂。
他沒有點燈,借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脫下濕透的粗布衣裳擰乾,又找來乾淨布條,包紮了被剪刀劃傷的手臂。
左肩挨了木槳一下,抬起來還有些疼,好在活動並無大礙。
他又把腰間的短刀仔細擦拭了一遍,重新藏回床板下,這才拉過一張缺了角的木凳坐下。
屋裡空蕩蕩的,冷得像冰窖。
往常這個時辰。
爺爺總會盤腿坐在油燈下,戴著老花鏡,用骨梭子一針一線地織補漁網。
聽見他進門的動靜,老人家便會抬起頭,笑眯眯地問上一句:
「洵哥兒,今兒個簍子裡有貨沒?明早咱們去哪片水灣子下網?」
可如今,燈是冷的,人也沒了。
三個月前的一個清晨。
魚行的兩個夥計抬著爺爺凍得發青的屍首進了院子。
緊隨其後的,便是周記魚行的東家周百川。
那位在鎮上頗有體面的周東家,當時穿了一身綢緞袍子,滿臉悲戚地拍著姜洵的肩膀,說老薑頭是受魚行所託,幫忙下水撈一件落水的貴重貨品,不料夜裡風浪大,失足沉了塘。
周百川當場掏了五兩銀子的安葬費,說是魚行的一點心意,讓他好生安葬老人,往後有什麼難處儘管去魚行開口。
姜洵至今還記得,當時自己跪在爺爺屍首旁,哭得昏天黑地,接過那包銀子時,還實心實意地給周百川磕了個頭,念著人家仁義。
如今想來,那五兩銀子哪裡是什麼安葬費,分明是買他爺爺性命的買命錢!
姜洵坐在黑暗裡,雙拳死死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周百川為什麼要害爺爺?
爺爺守著橫浦湖打了一輩子魚,老實巴交,連跟人紅臉的時候都少,怎麼會惹上周記魚行這尊大佛?
還有,周百川當時說請爺爺下湖撈東西。
他們到底在湖底撈什麼,竟要殺人滅口?
一個個念頭在腦海里翻騰。
姜洵恨不得現在就提刀殺去鎮上,把刀架在周百川脖子上問個清楚。
可坐了半晌。
他胸口的熱血還是漸漸冷了下來。
周記魚行霸著橫浦湖大半的水產買賣,家裡不僅有錢有勢,還養著十幾個打手。
姜洵去鎮上賣魚時親眼見過。
魚行門口站著的兩個護院,都是正經練過武的把式。
裝滿冰塊和大魚的杉木箱子,足有兩三百斤重,兩個壯年漁夫抬著都直喘粗氣,那護院卻能單手拎起來穩穩噹噹地送上馬車。
就憑他現在這副瘦弱身板,哪怕手裡有把刀,怕是連周家的大門都摸不進去,就得讓人打斷腿扔進湖裡。
更何況。
趙貴和羅氏都沉了湖底,死無對證。
他連周百川害人的把柄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