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林家壽宴
「呔!今兒個我東海三太子,特來給閻王老子拜壽!」
戲台上,身披粉衣蓮裙、塗成花臉的林於凜,張嘴便是一句戲腔。他手持一對紅金乾坤圈,揮的是獵獵作響。院門口還在放壽炮,偶爾出現幾道炮仗炸裂的聲響。
底下的胡琴師傅表情微妙,拉也不是,停也不是。
滿堂賓客更是大氣都不敢出,齊刷刷地看向坐在主位的林老爺。
民國二十八年,林老爺六十大壽,今日特意邀約眾鄉親宗族之人匯聚一堂,可原本該唱的《麻姑拜壽》硬生生被林於凜改成了《哪吒鬧海》。林氏家族向來顯赫,最早可以追溯到百年前的宮中大御醫,如今雖說沒落,但在東里鎮那也是數一數二的大戶人家,豈容這小子胡鬧!
「愣著幹嘛!還不把那逆子給我拿下!」林老爺一巴掌拍在梨花木桌上。
家僕們一擁而上,卻也不敢當真傷了這位老來得子的嬌慣少爺。林於凜見狀,不但不跑,反而站在戲台邊緣,一桿火尖槍直直指向堂下的父親,脫口而出:「大膽李靖!小爺我今日剔骨還父,割肉還母,從此與你恩斷義絕!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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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手裡那副木頭做的假乾坤圈便順勢往空中拋去。
一道弧線過去,不僅沒玩出個花樣,反而正中堂下叔公們的八仙桌,一盤剛熱好的美酒碎了一地。
林老爺臉黑似炭。
不好,老爺子要發威了。
林於凜何等心虛,不敢再看他,一個腳底抹油就妄圖從台上蹦去。
哪知腰間那根混天綾死死纏成一團,整個人頓時失去重心,「撲騰」一聲,愣是直接給壽星磕了個響頭。
「哎呦!」眾目睽睽之下,林於凜摸著腦門的包,將哀嚎咽了回去。
幾個長輩趕緊湊上前去,關心道:「阿凜,沒事吧?」
這下出醜出大發了!林於凜臉皮再厚,也不好繼續趴著。本想嘴硬來句「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抬眼便看到父親那張陰雲密布、冷若冰霜的臉。
那一瞬間,他真覺得常看的話本里那閻王老子的催命符,近在咫尺了。
「還不趕緊送回屋去,別在這兒礙大家的眼!」林老爺怒斥道。
台上的胡琴師傅如蒙大赦,趕緊起調,《麻姑拜壽》那咿咿呀呀的唱腔再次響徹老宅,試圖掩蓋住剛才的鬧劇。
林於凜被人連拖帶拽往後院走,不甘心地回頭看向仍舊熱鬧的戲台,嘴裡嘟囔:「人人都說那《封神演義》里的哪吒鬧海,是替天行道!如今我鬧個壽怎麼了?他林某人就是獨斷專橫的閻王,還不興人說……」
「小祖宗,難得老爺有雅興,您就少說兩句吧。」傭人阿福不知從哪尋摸了一塊精緻的海棠酥,囫圇一把塞進他嘴裡,寬慰起來:「聽說汕頭那邊都淪陷了,老爺心裡煩躁,才沒空陪您鬧……」
阿福目光落在林於凜身上的戲服,發出一聲「哎喲」,催促道:「這身行頭您還是趕緊換了吧,否則老爺忙完,准得來抽您。」
林於凜咬了一口海棠酥,翻了個白眼,含糊不清地哼道:「東里鎮這窮地方哪有人惦記,老頭子就是瞎操心。等明兒個你去鎮上,把答應給我買的那匹大宛馬牽回來,我立即離家出走,讓他這閻王殿變成個空殼子!」
阿福不知想到什麼,連聲嘆氣,半推半扶地把這位「三太子」帶回了裡間。
後院的門沒關嚴,依稀能聽到前院的咿呀唱腔。
突然,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剎車聲。
緊接著是各種瓷器碎裂的爆響以及無數人驚恐的尖叫聲。
「怎麼回事?難不成是林家那幾個老古板,真要拿我開刀不成?!」林於凜懶洋洋地歪坐在躺椅上,隨意地扯了下身上那件粉紅戲服,並不在意。
阿福猛地撲到門旁,拿眼一撇,臉色瞬間煞白。
「少爺,快別胡鬧了!」阿福連滾帶爬地沖回來,一把扯住林於凜的胳膊,發了瘋似的拉著他往另一側的走廊躲。
「阿福你瘋了不成?!我這衣服可是新做的……」
「出事了!外面全是拿槍的!」
阿福的聲音抖得不成樣。
林於凜愣住了。
還不等他反應過來,前院已經火光沖天,空氣里滿是燒焦的氣味,隱隱還混著血腥味,順著風徑直鑽向後院。
「少爺,走!從狗洞走!」阿福尋了身灰撲撲的下人衣服,匆忙套在林於凜身上,連拖帶拽地把他往一道院牆底下的陰影處推。
林於凜渾身都僵住了,壓根沒有任何反應。
穿過那狹小的洞,他透過半開的院門,遠遠看見那個剛才還高高在上、一句話就能定他生死的「閻王老子」,此刻被幾個穿黑制服的兵痞一腳踹倒在地。
林父身上考究的墨色壽袍多了幾道暗紅血漬,臉上,胳膊上都沾滿泥土,狼狽不堪地爬起後,死死地抓緊走廊的柱子,使勁朝後院方向嘶吼:「阿凜!快走,別回頭!」
那一瞬間,林於凜血液全部湧上腦袋,往日熟記腦海的戲詞紛紛跳出。
昔日《長坂坡》里的趙子龍孤身一人深入曹軍陣營,於百萬人中七進七出,何等威風!有詩云:「血染征袍透甲紅,當陽誰敢與爭鋒!」
曾幾何時,林於凜以為自己就是無法無天的哪吒,能上天搗亂,下海翻騰,能反抗世事與父親。可當真正的「閻王」端著槍闖進來時,他才發現,自己毫無招架的能力……
「不,我不能走!」
林於凜到底還是捨不得,妄圖衝出去跟那些渾人拼命。
一道悶哼過後,眼前一片漆黑,林於凜模糊里聽著耳畔傳來阿福顫抖又怯懦的道歉聲,還有那一直迴蕩在宅子裡的槍聲、爆炸聲。
他腦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林家徹底沒了……
夜幕降臨,天空只餘零星幾顆星。碼頭上散落著幾艘油輪與紅頭船,陸陸續續有人搬運貨物。昔日林於凜跟隨父親坐過一次油輪,有酒有風景,舒適自在極了。
「嗚嗚」的汽笛聲響起,水蒸氣和霧氣連成一片,兩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趁機混入人群,目的地不是油輪,而是一旁的紅頭船。
阿福神神秘秘地掏出幾塊銀元,快速塞給船老大。
林於凜餘光掃見他貼身的兜里還有一枚,邊緣有道銼痕,才恍然想起,是他十三歲那年曾故意哄騙阿福說是從帳房偷走,實則自己造的假玩意。嚇得阿福幾夜沒睡好,後來他嫌無趣便隨手賞了人,沒想到阿福一直當寶貝般隨身揣著。
船上鋪位已滿,阿福只能拉著林於凜一言不發地蹲在船艙角落。這裡是最底層,空氣稀薄,各種汗味、嘔吐物攪在一起,臭味瀰漫,那伙人絕不會來此處尋人。
驚魂未定的兩人渾身發抖,小腿肌肉從緊繃狀態鬆懈了一絲,痛意未減輕,反倒是變得僵硬起來。林於凜一直死死地攥緊手心裡的玉墜,清瘦指節上沾著唱戲時留下的胭脂,斑駁中透著點滑稽。
那是父親在他十八歲生日時特意花了重金命人打造的玉墜,老料墨玉製成的竹節狀。
家沒了,唯獨剩下這麼個念想。
「少爺,擦擦吧。」阿福從懷裡掏出帕子。
林於凜有潔癖,向來愛乾淨,此刻沒多少反應,呆呆地發問:「那閻王老子……他是不是……」
「少爺,您就別問了。」阿福同樣打著哆嗦,聲音很是沙啞,主動脫下自己的外褂,裹住他單薄的身子,安撫起來:「林家在南洋那邊還有些產業,等挖出古宅樹底下的金子……咱們就能殺回來。」
林於凜縮在黑暗裡,身體跟隨船隻晃動,耳畔是海浪嘩嘩作響。
他強忍著眼淚,咬緊嘴唇點了點頭:「對,挖金子,殺回來。」
折騰一天,兩人相互依偎著休息。艙底太悶,林於凜如何也睡不著,旁邊的阿福發出輕微的呼嚕聲,怕驚醒了周圍人,他乾脆彎腰順著梯子一路溜到了甲板上。
深秋海風刺骨似刀割,林於凜裹了裹身上的單衫,一雙眼直直望向潮汕的方向。
東里鎮,那是他自小長大的地方。
此刻卻火光萬丈,濃煙滾滾,幾乎將半邊天都染透了……曾瀟灑肆意十九年的地方,還有那一向嚴厲刻板,只會痛斥逆子的「閻王老子」,眨眼間,就被煙霧吞沒。
「死老頭子,你不是很威風嗎,口口聲聲說是林家當家人,是鎮上的顯赫,怎麼隨便來幾個拿槍的就把你……」林於凜說不下去了。
他低垂眼眸,目光落在有些咯人的竹節玉墜上。
下一刻,便猛地揚起腦袋,大聲對著遠處喊道:「管你什麼牛鬼蛇神,都給小爺等著!」
「想當年,哪吒三太子削骨還父,今兒小爺我下這南洋,不為逃難,只為歷劫!」
他吸了吸鼻子,黑乎乎的大海毫無反應,不滿嘟囔:「等小爺闖出一番名堂,到時要看看誰敢攔我,誰敢說我是不學無術的廢物!」
林於凜將玉墜小心貼身放好,對著墨色夜空不屑冷哼:「話本里常說,南洋遍地黃金,今兒個我倒是想看看能尋個什麼值錢的寶物回去玩……」
狂風呼嘯,將一頭碎發吹得亂七八糟,林於凜挺直了腰背,將手搭在欄杆上,仿佛當真就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太子。
忽然,又是一陣尖叫嘶吼以及重物落水的騷動聲將林於凜從美夢裡拽出。
「阿福?!」他呼喊了一聲,不見回應。
先前的傲氣與狂妄頓時消散大半,轉而換上了幾分擔憂。
糟了,該不會是船老大發現他們身份,拿下阿福準備去偽軍那領賞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