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過番
「後生仔,瞎折騰什麼!」
後背被誰的市籃磕了一下,林於凜回頭,是個嫌他擋路的大叔,竹籃里塞了舊衫與乾糧,蓋子險些合不攏。他剛要回嘴,腦海里卻先蹦出另一道一模一樣的罵聲。
半個月前,他曾與父親一起乘坐英商大遊輪,那時非要翻欄杆看海,結果被老爺子拎住後領,脫口而出的也是這句「後生仔,瞎折騰什麼!」
此刻的紅頭船位置狹小,甲板上堆滿雞籠與各種貨物,連下腳都困難。
林於凜環顧四周,附近擠滿了苦力。
這些人之所以過番,要麼欠了一大筆外債,除了去南洋搏命換錢再無法子;要麼家裡親屬生了重病,幾畝薄田養活不了,全指著從南洋寄回的血汗錢。
一個個臉上帶著絕望與賺大錢的期許,在這所剩不多的空間裡擁擠在一塊兒抱團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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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於凜一轉身,差點與一張帶著蒜臭味的糙臉貼了個正著。
他倉皇后退,險些踩傷另一人。
「撲街,沒長眼嗎?!」又是一道叫罵聲響起。
林於凜哪聽得這話,下意識就要抬腳踹去,可轉念想起昨晚的遭遇,那股子少爺的驕橫氣勢自然落了下去,頗為不自在地摸索鼻頭,念了幾句「對不住」。
他身形急促,如游魚穿梭過擁擠人群。
厚重甲板上人挨著人,海上狂風呼嘯,重陽節後的秋菊香氣早就聞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這濃郁的令人作嘔的鹹海味和魚腥味道。
「嘔——」林於凜難忍酸水從腹中溢出,腿腳都跟著浮腫起來。
伴隨著船隻搖晃,浪花一個猛撲過來,從木板的縫隙處濺在他腳下,描金布鞋浸透後很是刺骨。
林於凜被風吹得身形瑟縮,腳步也有些不穩。
直到在甲板盡頭的廚房小角落,終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阿福!」林於凜吼了一嗓子,明顯帶了點哭腔,幾下撲過去,一個結實的巴掌就呼在了阿福的後背:「你一聲不吭就跑這來,差點嚇死我!」
阿福「嘿嘿」一笑,不痛不癢。
瞧見四周無人搭理,才趕忙拉著林於凜躲在一旁,悄聲道:「少爺別怕,我都打探好了,只要十日就能到檳城碼頭……對了這是我從廚房討的一碗水。」
那是一個缺了口的瓷土碗,水質略微發渾。換了平日,林於凜是絕對不會下口,但時至今日,他嗓子幹得冒煙,只能湊近碗旁,勉強沾濕了幾下嘴唇。
「好阿福,等到了南洋,少爺我發大財絕不虧待你!」林於凜拍著胸脯一本正經。
往常主僕倆嘻嘻哈哈慣了,看到林於凜這樣,阿福摸了下有些空癟的肚皮,憨厚笑道:「沒事,只要少爺好就行。」
正說著,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暴喝:「站住!你倆真是膽大包天!讓你們混進來就算開恩了,居然敢跑到廚房偷食!」
阿福臉色變得難堪,習慣性地想要擋在林於凜身前,可渾身失力,壓根阻止不了眼前這些有著結實肌肉,滿臉橫肉的大漢,輕輕一推就險些摔倒。
兩人步步後退,直到抵達甲板欄杆處。身後是波濤洶湧的大海,隱約能看到海面有幾頭鯊魚露出獠牙,眼下再無退路可言……
林於凜冷著張臉,雖然內心很慌,但努力挺直腰板。
他強撐著少爺的骨氣,揚起下巴冷哼道:「笑話!本公子師從名師,讀的是聖賢書,曉的是《三國》里的道義,怎會做那偷雞摸狗的宵小行徑,我只不過是……!」
「噗呲!」為首的是個獨眼大漢,一隻眼罩著黑布,僅剩的那隻好眼毫不留情地打量他,「瞧你一身窮酸模樣,裝什麼有錢少爺呢!」
船艙上的一行人皆是大笑出聲,投去看好戲的嘲弄眼神。
「這不咱們正愁著該如何『化煞』呢,既然他壞了規矩,乾脆就不用抽籤把他扔進海里餵鯊魚的了!」
船上有規矩,一旦遇到鯊魚圍困,要麼丟棄貨物,要麼輪流抽籤當這個「替死鬼」。
「慢著!」林於凜有些驚慌,這群人怎麼不按套路出牌啊!
他心虛地瞥了一眼身後翻騰的黑海,這要是被暴打一頓,或是扔下海,怕是連個浪花都看不見。
「且等一下!」林於凜想起父親在藥鋪給人抓藥時的場景,強裝鎮定地看著為首的獨眼大漢,「這位好漢,我們也是形勢所迫,若是這水喝壞了人,路上可是要生出瘟疫啊!」
大漢愣了一下,沒想到這小子會說起這事。
見他有所觸動,林於凜暗自慶幸這《三國》誠不欺我,使出這第一計,虛張聲勢!
「沒錯,昨夜我在底艙已然感覺到不妥……」
「小子你別在這信口開河!」為了過番,大家早有準備,若是真有疾病隱患,怎麼會一無所知。尤其是這船上擠滿了人,一旦爆發瘟疫簡直不敢想!
「你們要是不信……」林於凜欲繼續發表見解。
距離最近的一個大漢卻是直接甩手一巴掌打了過來。
「啪——」林於凜躲閃不及,白淨的臉頰上留下清晰的紅印,力道重,很快半邊臉就高高腫起。
居然有人敢打自己?!
林於凜腦子一熱,也顧不得其他就要衝上前去,硬是要與對方拼個你死我活!
周圍那些壯漢也不是吃素的,如鐵鉗般的雙臂愣是將林於凜架著紋絲不動,還有人強硬地捏著他的下巴,力道大到險些脫臼。
眾人皆是露出一副「活該」的態度。
「少爺少爺!」阿福虛弱得被人踹到一旁,嘴角溢出一些血絲,很快被他抬手擦去,滿眼驚恐地跪下,一下接一下地磕頭:「我家少爺少不知事,求大爺們饒恕了他……」
「求他們作甚,反正都是一群匪徒,一點道理不講,更何況我哪有說錯!」林於凜身子止不住發顫,不止是出於對死亡的恐懼,還有內心抑不住的憤怒。
所謂的滿腹經綸,在這蒼茫渺無人煙的大海上就是放屁!
看到林於凜低垂的腦袋,為首的大漢終於有所舉動。他先是看了一眼跪在甲板上,見磕頭無用,又拼命扇自己巴掌,模樣悽慘的阿福,很是納悶地開口:「這樣的廢物,值得你如此賣命求情?」
「求你們饒了他吧!」阿福神智渙散,臉頰和牙齦都腫得厲害,卻不敢停手。海上出行本就規矩多,臨行前他們走得急,忘了拜拜媽祖挖一勺香土帶上庇護。
如今遇到這群渾人,唯恐一個不如意,他們就當真把林於凜扔海里化煞了。
他想起什麼似的,快速摸索衣兜,尋著幾枚銅板當寶貝似的遞到大漢面前。
「阿公說過,扎小紙人代替也行……只要你們願意放了我家少爺,下輩子我一定給諸位當牛做馬!」
「去你丫的,就這點錢打發要飯的呢!」雖然有了解決法子,大漢卻也不甘心就此收手。他再次狠狠出拳,砸在阿福面中,鼻骨斷裂,血液嘩嘩往下流,場面觸目驚人。
「阿福……」林於凜就算是再渾蛋,此刻也難忍淚花。
他想起韓信的胯下之辱,心想眼下倒也不算委屈了自個兒,便咽下少爺的驕傲,咬緊牙關低頭說道:「對,對不起。」
「什麼?」大漢故意彎起小指掏了掏耳朵,「說大聲點。」
林於凜知道對方有意折煞自己,卻無可奈何。
「我說,之前是我失言,不該胡亂瞎說……」
終於說完這話,他像是做了很大的決心一般,臉上毫無半點血色,只是關切地看向倒在甲板上的阿福,「有事沖我來,求你們放過他!」
不止其他人詫異,就連林於凜自己也有些震撼,自己真的替一個僕人求情了?還真是頗有一番大將之風!
「船老大,要不就放他們一馬吧。」
一個中年水客走過來,狀似無意地掃了林於凜與阿福一眼,再順勢往幾個大漢手裡塞了幾樣點心,:「自家做的,大家別嫌棄。」
林於凜認出,這人是之前東里鎮西邊鄭家嬸子的男人,當初他家為了籌錢過番,還曾求到老爺子那……
眾人不為所動,那人嘆息一口氣:「船才剛走沒幾天,也算是討個吉利……」
這倒也是,更何況對方已經服軟,還不如賣個人情。
船老大揮揮手,眾人才鬆開林於凜的胳膊,他失了力氣地跌坐在冰冷的木板上,渾身濕透了,說不清是被海浪打濕,還是過度驚恐害怕冒的冷汗。
「阿福阿福,你沒事吧?」林於凜跌跌撞撞地爬向阿福,伸手試探地上那人的鼻息,還好,雖然微弱,但至少還活著。
「剛才的事,謝謝大叔你了。」林於凜鬆了口氣後,終於有精力去與人道謝。
不過迎面撞見的卻只是一張漠然的臉,宛如看待死人般。
「你以為,自己當真能活著到檳城?」
什麼?!林於凜握拳,不甘心地看向來人,冷哼一聲:「小爺命硬,閻王老子來了都不怕!」
來人收起打量目光,只留下一句「若真活著,到時去碼頭找我,我叫鄭光。」
高大結實的身形大步往前走了幾步,身後才傳來一句細若蚊聲的道謝。
「老鄭……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