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一樁任務


  林於凜收起沉思,轉而換成一副好奇與疑惑神情,像是剛看完一場熱鬧般地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開口:「老鄭?你怎麼在這……」

  「自然是有事。」鄭光狐疑看他一眼,緊接著抬手咳嗽兩聲,眼神同樣落在不遠處的周家,「聽說他老婆氣得暈過去了,一醒來就趕緊找人去撈周偉了!算他小子運氣好,沒啥事……」

  林於凜早有猜測,但沒想到這麼快就被化解,眼下就笑了笑沒接話,開始盯著鄭光肩膀上扛著的那個塗了綠漆,寫著「僑批」二字的鐵箱子。

  「你又要去送信?」

  

  鄭光沒遮掩,反正自個的水客身份,大家早已知曉。

  此刻一改之前的沉穩和自在,換成了擔憂與不安開口:「這幾日天氣變化多端,我吹風受寒了,整條腿像是灌鉛了沉的厲害,一天也就送了兩封,這箱子裡還剩不少……」

  「這樣吧,我幫你去送。」林於凜想起好歹在船上受了點恩情,眼下便一同報答了吧,當即信誓旦旦地保證道:「只需管我兩頓飯就成……」

  「這,會不會不太好?」鄭光遲疑,倒不是他懷疑林於凜品性,畢竟林家是大戶,這小子從小錦衣玉食地過日子,自然不會惦記尋常人家的事物,可水客的身份,還有那送信的苦頭,他當真能吃得下來嗎?!

  鄭光很是懷疑,不過也不好直接發話打擊了林於凜。

  再三思索後,才終於點頭答應:「好,不過先說好,信必須親自交給當事人,還管你兩頓飯,多的可不行。」

  白賺了兩頓飯,本是衝著躲禍的林於凜一口應下,想著這老鄭倒是個誠實可靠的。

  見他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鄭光拿眼瞅他,壓低嗓音逼問:「該不是你小子惹了禍,才想著幫我?」

  「怎麼會。」林於凜故意裝傻,捂著肚子嚷嚷著要鄭光先履行諾言,等吃飽飯後才能有精力忙活。

  鄭光「哼」了一聲,將他帶到了某個攤位前。

  「鄭叔,你來啦!」熟悉的聲音瞬時激起了林於凜的警惕。

  蒸騰的熱氣後面,漸漸露出程鯉那張清秀的臉,還有那熟練的煮湯架勢。

  兩人目光相撞在一起,火氣頓時燃起。

  「怎麼是你!?」

  「臭小子,還敢來這搗亂!!」程鯉手裡的鐵勺「碰」地一下撞在鍋里,聲響驚人。

  旁邊的苦力們拿眼看過來,一副有熱鬧可看的愉悅。

  「來碗肉骨茶!」鄭光找位置坐下,一點也沒有打算理會兩人之間的恩怨。

  林於凜有些難堪,餓了許久,肚裡沒食說話也不硬氣,更何況還答應老鄭幫忙送信,現在走了也不現實。

  「哼,你又耍啥花樣糊弄了鄭叔?」程鯉本想與他一較高下,奈何鍋里的肉骨茶要糊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忙活,嘴上還是不依不饒。

  林於凜念著之前的事,誠心誠意地道了不是,承諾道:「等下次見面,我會償還你的損失。」

  對於這樣一個滿口跑火車的人,程鯉是一點也不信。

  他舀了碗滿滿當當的肉骨茶十分恭敬地放在了鄭光面前,寒暄幾句後,還是沒忍住小聲提醒:「鄭叔,千萬小心這小子!」

  「嗯。」鄭光嘴角含笑地點頭,右手卻端起那碗肉骨茶放在了林於凜的面前,「吃吧!」

  滾燙的胡椒湯搭配剛炸出來的油條,還有燉煮許久的肉香混著濃粥,香得林於凜口水直咽。

  「那我就不客氣了。」許久沒正常飲食,可他還記得少爺身份,捏著勺子慢條斯理地攪動了下粥,露出裡面的咸骨頭,品嘗一下味道確實不錯。

  「此次送信,只需完整送達就行,旁的一個字都別多打探。」

  老鄭用手掰著油條泡在湯里,頭也不抬:「送僑批也分好幾種,以前沒僑局,誰要回唐山和潮汕,鄉親就托誰帶回去。要是送到了下回還找你,可若是丟了,便再沒人相信了。」

  他嚼了幾口,慢悠悠道:「跑的多了,路線熟悉後,才有人組局,一條線一條線分,不過到我這地,都是別人不肯跑的爛路。」

  眼下時局動盪,需要大量的水客和批腳幫忙送僑批。

  「此事容不得胡鬧……」

  分別前,鄭光仍是伸手捂嘴,咳嗽不止,好半天才見臉色恢復正常。

  這怕是肺上出了毛病,萬一送信回來,他一命嗚呼可就不好了。

  林於凜暗自嘀咕了幾句。

  老鄭交代過,這批腳與水客不同,一個是管上岸派送,一個則是負責跨洋收批。

  第一次單獨送信,林於凜難免認真起來。

  他特意從包裹里翻出個舊外套穿上,近來消瘦大半,肩線塌了很大一截,看起來自然不如往日瀟灑俊秀。

  林於凜沒在意,找了條水溝洗臉,照見高高的顴骨,然後伸手抓了抓頭髮。

  「這路難走,小心留意些。」

  臨行前,老鄭把信交給林於凜,卻盯著上面的門牌號,嘀咕道:「這怎麼像是改過呢?」

  「什麼?」林於凜整裝待發,有些興奮。

  「沒事。」老鄭搖頭,覺得自己太多疑,便不理會。

  他交代林於凜沿著海岸線一直走,途經許多泥沼地,附近全是木製的高腳屋。

  遇上漲潮時期,屋子就浮在水面,退潮後就能看到底下爛泥里躺著密密麻麻的跳跳魚和招潮蟹。有些頑劣的小孩,還會去找些廢棄貝殼,拿石頭鑽了空,細繩子一串,就組成了叮叮噹噹的風鈴。

  這些房屋與之前潮汕老家搭建的有些類似,卻也有不同。

  屋頂整體採用波浪狀鋅皮,一旦泡水便會生出棕黃色鏽跡,太陽一出,屋內好似蒸籠般悶熱,暴雨時期就像是待在了鼓中,耳畔全是震耳欲聾的巨響。

  各家各戶門前搭建著一條木質長棧道,彎彎繞繞,不比迷宮好走。

  地面的泥即便是大晴天也不會幹涸,聞著還有股臭魚爛蝦的熏人味道,林於凜這一路走來,腿上都是泥濘,空氣里的濕熱霉味差點讓他嘔吐,時常一腳深一腳淺的。

  房屋建築周圍生長著高大的椰樹、巨型芭蕉,以及一大片長出茂密氣生根的紅樹林。

  路邊野草叢生,蚊蟲叮咬得林於凜著實受不住了。

  眼看著一個光屁股小孩跑過,便一把拉住他,問道:「小孩,你可知周姓村的周阿嬤在哪?」小孩皮膚黝黑,兩根亮晶晶的鼻涕要掉未掉,看著有些噁心。

  林於凜嫌棄地搖頭,算了,還是自己找吧。

  他小心翼翼地將腳放在極窄的木道上,左右打量尋找信上的十七門牌號。角落裡忽然竄出一條土狗,瘦得能看清排骨,露出森森獠牙,正一臉警惕地盯著來人。

  「汪汪!」低吼聲嚇得林於凜渾身一抖。

  這土狗不過半大點,除了兇猛點,倒也沒有啥威脅。

  他便隨意抬腳越過,嘴裡還叨叨:「去去去,小爺可沒心思與你玩。」

  下一刻,那狗卻不假思索地猛撲過來。

  「啊!救命!」

  一連串此起彼伏的哀嚎就此打破高腳木屋的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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