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報復


  天漸明,林於凜一路打探,終於尋到了一個代寫僑批的攤子。

  「能借點筆墨寫封信嗎?」他的突如其來,讓攤主嚇了一跳。對方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長臉,眼睛凹,身上套著件洗得鬆散的舊外衫。本來正在打瞌睡,見有客上門習慣性地點了點頭,反應過來後,擰眉回絕:「只代寫,不外借。」

  「……」林於凜沒尋摸著銅板,身上只剩下阿福留的一個銀圓,猶豫良久,還是決定先拿出來應急。

  他緊緊握在掌心,很是不舍,聲音嘶啞地開口:「我有錢!」

  這塊銀圓足以抵消一個苦力小半個月的血汗了,更別說只是代寫一封僑批。

  攤主程鯉哪有不答應的道理,笑得一臉殷勤道:「早說嘛,要寫啥儘管招呼……實不相瞞,我義父來南洋時是當地的教書先生,還曾當過秀才,十分精通書法。」

  這類誇耀自身實力的話語,林於凜以往沒少聽說,此時只是搖了搖頭,表示自個動手是否能少幾枚銅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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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行。」程鯉將筆墨紙硯推到了林於凜的面前,眼看著他握住筆,肆意書寫。

  那架勢看起來確實有點東西,難怪不需要自己動手了。

  程鯉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將視線挪到了一旁的銀圓上,頗是眼饞。

  聽說老家那邊風波不斷,僑批來往也受了些影響,除去一些僑局還在跑路線,其餘人壓根沒了生意。。

  今兒個多少開了張,能賺頓飯錢。

  「呼,好了。」林於凜寫完信,趁著晾乾墨跡的時候,將銀圓遞了過去。

  「你能找得開嗎?」

  瞧不起誰呢!程鯉忍著不耐煩,臉上堆著笑地接過,放在唇旁吹了下,放在耳畔聽響。

  下一刻,他臉色微變,急忙咬了一口。

  「呸!你這小子故意找不是呢?!」

  程鯉一下從攤子後面衝出來,拽著林於凜的胳膊,生怕跑了一般,著急發問:「之前就瞧你面生,這玩意兒你是自己做的,還是被人坑了?!」

  「當然是自家的……」

  「好啊!沒想到你居然敢拿假銀圓來糊弄我!」

  「怎麼可能!」林於凜板著臉,奪過銀圓,仔細地放在眼前觀察。

  想他以前揮金如土,隨手賞賜的都比這值價,哪裡會搞歪把戲。

  「放丫的狗屁,誰糊弄誰呢!」程鯉氣得跳腳,奪過那枚假銀圓,放在桌上用硯台一砸,愣是將其破成兩半。

  這一半是裹了銀皮的鉛芯,蹭在桌上留下一大塊黑灰色。

  「怎樣?還敢狡辯嗎?」程鯉當即就要將其扭送見那裹著紅頭巾的巡捕。

  「好說好說……」林於凜立即明白過來,早年間他故意做出來作弄人的玩意兒,今兒卻反過來騙了他一遭。

  好你個阿福,人都走了,還來氣小爺!

  見林於凜又哭又笑的樣子,程鯉覺得有點瘮得慌。

  想起那難纏的巡捕,倒也不是真想要與其打交道,便皺眉不自在地擺手:「算了,瞧你這打扮也是個苦命人,這回我就不與你計較,反正也只消些墨水罷了。」

  林於凜自知理虧,垂眸默默收起那封寫好的書信,臨走前,還是承諾道:「放心,要是事成了,絕對少不了你好處。」

  「又瞎胡扯呢!」程鯉當他故技重施,搖搖頭,不再理會。

  從僑批攤位出來後,林於凜混入碼頭等人多的地方,愣是靠著一張厚臉皮與逗趣的嘴,跟大家混了個眼熟,打探出了周偉的消息。

  「喔,他最近幫英國洋行大班存貨出了差錯,難怪到處找人鬧事呢!」林於凜一提到這人,碼頭上剛搬運完貨物,正坐著休息的苦力露出飽受其害的嘆息。

  「會有辦法治他小子的……」

  他笑得意味深長。

  順利取得一些線索,林於凜轉身去了某處,借著天未大亮,翻身進了一戶院牆,然後將那封珍藏的書信夾在了門縫裡。

  這下只需坐等結果了。

  回到街上,林於凜肚子再次嘰里咕嚕響了起來。

  堂堂林家二少,此刻卻連頓飽飯都混不上,真是丟人現眼!

  他苦笑一聲,在附近尋摸了根柱子躲著。

  日上三竿。

  屋內果然傳出一陣打砸聲響,甚至還有棍棒的動靜,不過沒持續多久,便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林於凜冷笑一聲,並不著急。那封信是他有意仿周偉的口氣寫給洋行大班的,說「貨已挪走,帳目另附」,信的封面還故意撒了點酒水。周偉替人做事存貨,最怕帳目出問題,此時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差錯,定會鬧個不愉快。

  這般不靠譜的行徑,洋行那邊肯定也不會輕易放過……

  既然要鬧事,自然是人越多越好。

  眼看戲台已布置好,林於凜便趁亂撿起幾塊石子,朝著二樓玻璃使勁砸去,故意扯著嗓子喊道:「著火啦!」

  沒多久,有人將巡捕帶了過來。

  爭吵不休的大漢中,有個捂著腦袋,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滴落的男人,正憤怒不已地從樓上下來,身旁還跟著個驚慌失措的女人。

  他朝著外面看了看,似乎要去教訓某人,最終還是被女人勸了回去。

  房屋周圍已然站滿了看戲的街坊四鄰,嘰嘰喳喳,鬧騰得厲害。

  這下可真是天下大亂了!

  沒找到所謂放火的人,周偉勃然大怒,面對突然到來趾高氣揚的洋行雇員,愣是動了手,還打傷了其中一人。

  這回,肯定要因為故意傷人被巡捕帶去調查。

  「啊,老爺!」身旁穿著華麗的女人哀嚎一聲,嚇暈了過去。

  「阿珍你沒事吧?!」周偉難得露出恐慌之意,急忙叮囑傭人,「趕緊找大夫來,另外再找人調查一下,看看是否有人故意搗亂。」

  周偉不傻,看到巡捕的那刻就知道肯定是仇家故意而為,臨走前叮囑手下一定要找出背後之人。

  望著周偉遠去的背影,林於凜眼裡閃過一絲戲謔,這人可算是自討苦吃了。不過這也只是小小地教訓他一下而已,能幫英國洋行做事,手底下管這麼多人,絕對不會想不到脫身之法,最多就是時間問題。

  林於凜扶額,沒想到離了東里鎮,到哪生存都處處艱難不已。

  「小子,想什麼呢!」身後傳來一道低沉提醒。

  他扭頭一看,原來是鄭光。

  也不知道剛才的事被看到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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