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彩頭


  「……」慕容憐沒有立刻接話,先是慢悠悠地翻了個白眼,然後頭也不轉,瞧著面前的空地笑道,「那羲和君就等著和本王翻臉吧。思兔閱讀sto55.COM」

  言語間自稱已變,這顯然是抬了王族血統的架子來壓墨熄。

  墨熄心裡門清,面上愈寒,周身氣質令人畏怯。大殿內靜了一會兒,誰都沒有講話,而後墨熄開口了。

  「你記著,顧茫身負無數秘密與血債,卻已因你一己私慾,在你手裡出事。」

  墨熄頓了頓,目光一沉,如寒冰碎裂,「這個人,我不會讓與你。望舒君若仍有指教,我拭目以待。」

  「你——!」

  這兩人一個是世襲之王,一個是統軍之帥,此時眼光相匯,竟是電光火石。

  慕容憐臉皮蒼白薄透,咬牙切齒的動作映在皮膚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他恨恨磨了半天的牙,忽地大笑起來:「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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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還敢說你不會護著他?你還敢說你恨他?」慕容憐瞳中光澤如鴆酒閃動,笑容驀地擰緊,「墨熄,你自己有沒有意識到?你今日跟本王說的話,簡直和當年你落魄,顧茫攔在你面前護著你時,說的一模一樣!」

  墨熄冷靜俯視著他,臉上是一些微妙的薄薄情緒。

  「你根本就不可能恨得了顧茫,今日把他交給你,他日重華定會捅出大事!」

  「……」

  忽地,墨熄也笑了。

  他的笑容英俊到近乎奢靡,神情卻很冷:「顧茫護過我什麼了?……我只知道他在我胸口留下了一道永遠也消失不了的疤,我只記得他要過我的命。」

  「我恨他。」墨熄最後平靜道,眼裡像下過一場清冷冷的雪,「你說他曾經護我,抱歉,望舒君,那都是早已過去的事了。本帥記不清了。」

  他轉身,朝王座半跪下來,微微低垂了睫簾。

  「君上,在重華,沒有人比我更了解顧茫的法術。加之望舒君監看有失,方有今日之災。懇請君上,允我拘他回府,嚴加看教。」

  慕容憐驀地回頭,厲聲道:「墨熄,你為何一回來就費盡心思要保他!你到底有何居心!」

  墨熄沒有再理會慕容憐。

  君上略作思忖,正準備開口,忽有一位禁軍隊長奔至門外,急匆匆地和傳令侍官說了幾句話,侍官瞬間顏色大變,小趨到殿前:「君上,城內急報!」

  君上差點把案幾踹了:「今晚上第二起了,又什麼事?」

  侍官白著臉道:「城北紅顏樓出了命案,樓中娼·妓與客人幾乎全部死亡,就連、就連承天台的虞大人也……」

  「什麼?!」

  眾臣聞言皆驚。

  就連君上驀地從王座起身,瞪大了眼睛,「何人所為!!」

  「不、不知……禁軍發現紅顏樓情況不對的時候,犯案的人已經逃走了,還在牆上留、留下了一句話——」

  「什麼話?!」

  侍官余驚未消,磕磕巴巴地答道:「鄙、鄙人孤寂,誠納妻妾。」

  「鄙人孤寂,誠納妻妾?」君上念了兩遍,惱火道,「什麼亂七八糟的,哪個喪心病狂的老光棍,寫了這種話,又殺了一群人,他到底是要殺人還是要女人?」頓了頓,更暴躁,「還有別的線索嗎?!」

  「暫、暫時沒有。」

  君上又罵他的口頭禪:「廢物!!」

  靠在王座上緩了一會兒,睫毛抖動,瞥到墨熄和慕容憐兩個人,君上心中忽地一動,計上心頭。

  「顧茫的事情暫且擱置。」君上慢慢坐直身子,說道。

  紅顏樓一案來得雖然不是時候,但也確實可以拿來利用。畢竟殿前爭鋒相對討要顧茫的這兩個人,一個是血親,一個是重臣,回絕哪個都不好,而眼下出了這種事,正好讓他把攤子往外撂。

  「王城帝都居然能出如此血案,簡直忍無可忍。孤命你們倆即刻前往查案,誰先捉住真兇,誰來問孤討人。」

  慕容憐道:「聽君上的意思,是想拿顧茫當個彩頭?」

  君上看了他一眼:「你們為了報個仇都爭成這個樣子了,怎麼,難道他還不夠格?」

  慕容憐笑了笑:「夠格。不過我是為了報仇,羲和君可不知道是為了什麼。」

  墨熄:「……」

  「行了慕容憐,羲和君一向君子之風,你別再為了點私仇胡亂掰扯。」君上不耐煩地揮手打斷他,然後指了指沉睡在神農台護陣中間的顧茫,說道:「羲和君,孤也想看看你和慕容憐誰更能耐。你沒意見的話,就這樣定了。」

  墨熄道:「是。」

  「那就著手去辦吧。」君上轉著手裡的珠串,說道,「誰贏了,誰帶他走。」

  於是顧茫迷迷糊糊中就成了兩位神君破案的彩頭。

  只不過慕容憐欲其痛苦。

  墨熄欲其……

  算了,他也不知道真把顧茫要回府上了,後面該怎麼樣。這也不是他此刻該思考的事情。

  紅顏樓內,墨熄一身禁軍統領黑衣,負手而立,沉默地望著牆上那句用鮮血塗就的草書。

  依照君上的命令,神農台的藥修們正在樓內處理著那些死狀悽慘的屍首。而他和慕容憐兩人被安排著查明真相,緝拿兇手。

  「娼妓死了四十一位,宿客死了三十七位,以及七名樓內的雜役。」一名藥修在和墨熄備報導,「另外經過名錄核對,還有五名娼妓失蹤。」

  慕容憐也在旁邊聽著,聞言皺了皺眉頭:「失蹤?」

  「是的。」

  「殺了滿樓的人,連虞大人都未能倖免……那五名娼婦定然不會是自己逃走的,那多半就是被兇手給帶走了。」慕容憐思忖道,「兇手獨獨帶走這五個女人做什麼?真的抓來當妻妾?」

  墨熄則來到血跡斑駁的樓梯旁,有幾個藥修正在處理虞長老屍首。見了他,紛紛行禮道:「羲和君。」

  「嗯。虞長老身中法術痕跡如何?」

  「回稟羲和君,好像是燎國的黑魔訣,但又不完全相似,您來看這裡。」

  一名藥修說著,掀開遮屍布的一角給墨熄瞧。

  「虞大人的雙眼被扣去,心臟也被挖走了,瘡口的血肉腐爛非常快,不像是尋常武器所傷的,倒像是……」

  墨熄皺眉接道:「厲鬼吃人。」

  「是的,確實像是厲鬼吃人的痕跡。」

  墨熄目光掃過虞長老慘死的模樣,兩眼凹陷的窟窿已經開始流黑水,胸口的窟窿也是。可厲鬼殺人往往神志不清,在牆上題什麼「鄙人孤寂,誠納妻妾」,並不像是厲鬼的做派。

  他思忖著,目光慢慢往下移,停在虞長老血肉模糊的胸口:「其他人的屍身也這樣?」

  藥修翻了翻卷案,搖頭道:「不,只有十七個人被挖了眼睛和心。」

  「名冊我看。」

  如此死狀的第一個就是虞長老,後面的名字墨熄並不全部熟悉,不過眼熟的那四五個,確實都是些世家小公子的名字。

  「被挖心的全是修士麼?」

  「還不能確定,但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應該是的。」

  修士的心臟是靈核所在,眼珠則是僅次於心臟之後靈氣最盛的位置,對於厲鬼精魅而言,吞服這兩樣東西確實對它們的修為大有裨益。

  墨熄低頭沉吟著。

  就在這時,外頭忽有一位禁軍推門進來,他跑得急,大冬天額頭還冒著汗:「羲和君!望,望,望——」

  慕容憐桃花眼一瞥,頗覺有趣地笑道:「汪什麼汪,你是在諷刺我們羲和君是狗嗎?」

  那禁軍吞了口唾沫:「望舒君!」

  「……」慕容憐笑容驟失,怒道,「你他媽的給我喘勻了再說話!」

  那名禁軍忙應道:「是!有新的消息,顧茫暴走後,落梅別苑的嘯叫結界被損毀。方才管事清點苑中人數,發現、發現少了一個人!」

  慕容憐一驚,上前一把揪住那名禁軍的衣領:「怎麼回事?不是之前就已經核點過三遍,說一個人也沒有趁亂逃離嗎?怎麼現在又說少了?!」

  這個禁軍還未回答,雪夜裡一騎馬隊匆匆,原來是落梅別苑的管事秦嬤娘被人帶來了。她一下馬就撲通跪在地上,瑟瑟伏地道:「望舒君,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慕容憐都快氣暈了:「要死等會兒再死,先把話給我說清楚,你是瞎了還是傻了,之前點了三遍都說沒少人,怎麼現在忽然又說少了一個!快說!」

  「望舒君恕罪——嗚嗚,奴婢先前只留心著苑內的小倌歌女,仔仔細細合了好幾遍,確實是全都老老實實還在,可、可奴婢竟忘了……」

  「你竟忘了什麼!?!」

  嬤娘嚎啕道:「奴婢竟忘了夥計房裡還有一個臥床不起的廚子!」

  「廚子?」慕容憐一愣。

  秦嬤娘哭道:「是啊,一個多月前,您罰顧茫禁閉思過,伙食剋扣。他餓得受不了,就摸去了小廚房裡偷東西吃。那個廚子就是當時撞見了他,對他出手打罵,結果觸發了劍陣,渾身都被砍傷。」

  「……」

  「大夫說,這傷口最起碼要躺在床上養個三倆月,所以、所以我一開始並沒有想到他會有什麼異舉,可誰知道,他居然趁著顧茫打碎了結界,偷偷地、偷偷地……」

  「廢物!!」

  慕容憐勃然大怒,一腳踹在她胸口,將她踹在茫茫雪地里,指著她怒道,「你知道你闖了多大的禍事?!」

  落梅別苑的所有僕傭和小倌娼女,那全都是和重華有深仇大恨的俘虜,雖然進苑之前他們就會被毀掉靈核,但各國法術自有精妙,聽說燎國從前就有一位黑術士,能夠把粉碎的靈核重聚。所以落梅別苑外,重重疊疊地布下了好幾道結界。

  可誰知顧茫這次暴走,居然把那些結界都打破了,打破也就算了,居然還有一個「臥床不起」的廚子忽然能跑能動,趁機溜走了,而管事竟到此刻才發覺!更要命的是,這廚子逃走後不久,帝都就出了近百人死亡的大血案——

  這事兒君上要是盤算下來,是誰的失職?

  還不是他慕容憐!

  思及如此,慕容憐那張蒼白臉上禁不住泛起一陣紅,眼前幾乎有些發暈。

  「顧茫……顧茫……」他怒喝道,「又是你幹的好事!!」

  倏忽回頭:「還不快去把那廚子的宗籍檔案給我調過來查!!什麼來路!今年貴庚,生平往事,連他這輩子上過多少女人我都要知道的一清二楚,快去!!」

  「是!是!」嬤娘忙踉蹌著爬起,倉皇上馬奔走了。

  慕容憐嘩地一甩衣袖,又急又氣地回到紅顏樓里,仰頭對著牆壁上那一句「鄙人孤寂,誠納妻妾」呼哧瞪眼。

  左右親隨忽然忍不住上前提了句:「主上……」

  慕容憐沒好氣道:「幹什麼?!」

  「這事兒不對啊。」

  慕容憐也是亂了神了,一怔:「哪裡不對?」

  「顧茫一個月前打傷了這個廚子,一個月後顧茫暴走,廚子趁亂逃跑……」那隨侍的聲音輕下來,小心翼翼地看了慕容憐一眼,「您不覺得,實在是太巧了嗎?」

  慕容憐沉默一會兒,眯起眼睛:「你說是那個廚子早就算計好了,要利用顧茫?」

  「又或許……顧茫不是被利用的呢?眼下出了這樣的事情,主上不如做最壞的猜測。您想,會不會是顧茫早就和那廚子商量好的?」

  慕容憐心中一緊。

  「那個受傷的廚子是哪國的俘虜?」

  隨侍正是因此而憂心,他低頭答道:「燎國。」

  ……!!

  竟也是個燎國的狗賊?!

  慕容憐背後都在透冷汗了,他想,顧茫……顧茫此刻還在王宮裡!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如果他真的和那個廚子有個什麼不為人知的密謀,兩人相互呼應,調虎離山,那麼……

  慕容憐臉色驟變,頓了一會兒,他大步走向外頭風雪中:「召我的金翅飄雪馬來!我要立刻回宮見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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