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採花賊沒有尊嚴的嗎?


  慕容憐匆忙忙地趕過去,君上倒是哼哼唧唧地不緊張。思兔閱讀М

  他一邊逗弄著炭盆旁的兩隻金獸,聽它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給他歌功頌德,什麼「君上英俊瀟灑」,「君上氣華神流」,一邊隨口寬慰了慕容憐幾句,讓他專心去把案子結了,莫要擔心別的。

  「王城守備森嚴,就算顧茫真的和那名廚子串通好,他能怎麼樣。能翻了天嗎?」

  ⓈⓉⓄ55.ⒸⓄⓂ提供最快更新

  慕容憐焦急道:「君上切不可大意,此事到底是臣失職,若君上有所閃失……」

  君上把撥弄薰香的金香箸擱落:「行了,孤還不知道你?人是從你的別苑逃出來的,你急成這樣,也就是怕孤生氣追責。」

  他說罷,似笑非笑地瞥了慕容憐一眼,「阿憐啊,你可是孤的血親兄弟,儘管放寬心,孤怎會因為這種事情就降罪於你呢。」

  君上登基之後,照例都要叫自己兄弟姐妹們的官職封號,不過私底下,他還是偶爾會管慕容憐叫阿憐。

  尤其是在這種需要撫慰人心的時候,自然就更要體現血親的親昵了。

  「至於顧茫嘛,你要實在不放心,孤就將他關到陰牢里,料想他插翅也難飛。」

  慕容憐勉強定了心神,應了,繼而又問道:「君上,若之後案情需要,可否容臣前去提審?」

  「你審啊,有什麼不能審的。」

  「那臣的用刑——」

  君上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又哼了一聲:「人都說,鐵血羲和,酷吏望舒,此言當真不虛。不用刑罰你就從別人嘴裡撬不出真話了是吧?」

  慕容憐輕咳一聲:「那顧茫,畢竟不是一般人。」

  「行了,你要怎麼審就怎麼審吧,注意點分寸。孤看羲和君對他還是有些執念,你們倆殿上鬥嘴,斗一次孤瞧得有趣,斗第二次孤就嫌煩了。」

  君上把玩著手裡的玉珠,淡淡道,「自己拿捏穩當,別讓孤看到他因為這件事參你的摺子。」

  說罷翻了個白眼:「一個是軍機重臣,一個是世襲王親,為了報個私仇,弄得三歲小孩兒搶玩具似的。真當孤看不出來。」

  慕容憐:「……」

  旭日東升,曉光破暗,隨著城民陸續起床出門,談天嘮嗑。昨夜紅顏樓出的這樁血案很快就泄了出去,並且迅速傳遍了王城,成了帝都百姓們茶餘飯後最熱火的談資。

  一時間,上至耄耋老人,下至垂髫小兒,聚在一起,竟都能說出些門道來。

  「就一晚上,整個樓里的人幾乎都死了,好慘吶!」

  「哎呀哎呀!天啊!那兇手抓住了嗎?」

  「早跑了!跑之前還在牆上題詩一筆,寫的是『易得千金無價寶,難尋一夜七次郎』!」

  「我聽說的版本怎麼是『鄙人孤寂,誠納妻妾』?」

  「呃……誰知道呢,反正現在紅顏樓已被重重封鎖了,除了調查此案的人員,誰也進不去。不過要我說,不管是『易得千金無價寶,難尋一夜七次郎』,還是『鄙人孤寂,誠納妻妾』,這聽上去都像是一起劫色不劫財的案子。」

  「莫不是一個有殺人怪癖的採花賊?」

  越傳越玄乎,到最後居然有位說書先生掰扯出了這樣一種說法——「紅顏樓濁氣太重,惹上了一個好色厲鬼,趁著月黑風高殺人夜,跑進樓內,嘿嘿,男的,先殺後奸!女的,先奸後殺!那厲鬼勇猛異常,一晚上姦殺紅顏樓七十餘眾,生冷不忌,居然連年過半百的虞長老都沒有放過!」

  一眾茶客目瞪口呆。

  「太喪心病狂了吧。」

  茶客中有個人忍不住噗地笑出聲:「哈哈哈哈!!!」

  「岳小公子?你、你這是怎麼了嘛。」

  「哈哈哈哈哈!」笑得前仰後合的人就是閒得慌的岳辰晴,他樂道,「聽了那麼多版本,還是你的最好笑,一晚姦殺七十餘眾,大兄弟,那採花賊怕不是勇猛,而是早泄吧哈哈哈!!」

  本來挺駭然的氣氛被他這麼一攪,霎時全都破壞了,人們都笑著搖頭,就連姑娘們也掩著嘴竊竊發笑。說書先生被弄得好生尷尬,偏對方又是岳家小少爺,不能逐客動怒,只得陪笑著說:「是,是,岳小公子說的是。」

  遂《採花賊威猛,夜御七十眾》這齣戲,在岳辰晴的一力改編下,變成了《採花賊早泄,怒殺青樓客》。

  城裡沒心情聽這番議論的,大概也就是那些遇害客人的親朋,忙到焦頭爛額的禁衛、神農台一眾,以及羲和望舒兩位神君。

  望舒府內,一名隨扈低頭道:

  「主上。您要提的落梅別苑的傭人來了。」

  慕容憐剛抽完兩筒浮生若夢,精神正沛,說道:「好,你讓他進來。」

  傭人匆匆入堂,跪在慕容憐匯報:「小奴見過望舒神君,神君萬安--」

  「行了行了少廢話,我問你,你和那個落跑的廚子是住一個屋的吧?」

  「是的。」

  「來,你跟我說說,那個廚子,平日裡都是個什麼德性啊。」

  傭人道:「呃……那個廚子是五年期就被送到別苑內的,平日裡不愛說話,有些猥瑣,總是獨來獨往。」

  慕容憐問:「此人有沒有和青樓女子結怨的過往?」

  「結怨倒是沒有。」傭人答道,「但是聽說他在燎國的時候挺好色,看到漂亮姑娘就想著要占為己有。據說還睡過他結義兄弟的老婆。」

  「……」慕容憐感嘆道,「是個色胚啊。」

  一面這麼嘆著,一面想,或許民間的說法沒錯,那個廚子沒準就是有某種變態癖好的好色採花賊。不然他留那五個女人在自己身邊是為什麼呢?

  慕容憐又問:「他和顧茫呢?可有往來?」

  「看上去是完全沒有私交的。」

  「……」慕容憐沉吟一會兒,說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這奴僕退了之後,慕容憐又和隨扈道:

  「你給我把最暖和的那件銀狐裘袍取來,我要去趟陰牢,提審顧茫。」

  如果說慕容憐這邊側重於「審」,墨熄那邊則是完全側重於「查」。

  他在查案發的各種細節。

  紅顏樓之案,實在太過蹊蹺——若是厲鬼,如何題字?若是活人,何必挖心?

  於是墨熄令神農台繼續仔細查驗死者傷口,應當能再查出些端倪。

  果不其然,一一驗過後,藥修們發現了一些被掩蓋過的劍傷痕跡。但那些痕跡著實令人意外,甚至讓整個案情變得愈發撲朔迷離。

  「傷口有何異樣?」

  「……」那藥修猶豫一下,說了三個字,「斷水劍。」

  墨熄驀地抬頭:「斷水劍李清淺?」

  「正是。」

  墨熄喃喃道:「……怎可能……」

  劍術宗師李清淺,是梨春國出身的一位修士。

  他家境清貧,心地仁善,走南闖北十餘載,斬盡妖邪無數,但為人太過單純,很多時候明明是他冒著性命之危在替大家消災辟邪,最後卻總被別有居心的修士占去功勞,所以出道十餘年來,一直籍籍無名,日子過得很艱難。

  直到那一年,他打了「女哭山」之戰。

  女哭山位於燎國境內,原名叫做鳳羽山,但後來燎**隊不知從哪兒拉來了一批女人,足足上百個,全部都穿著鮮紅的嫁衣,在一片哀哭中被活埋於此。

  燎國國師的解釋是「夜觀天象,此地山神需祭。」

  那些女人飲恨下葬後,怨戾沖天不散,多少散修前往鎮壓,紛紛命喪女鬼之手,所以鳳羽山就被周圍鄉人畏懼地成為「女哭山」。

  「女嫁山,夜哀哭,一恨浮萍身,二恨紅顏薄,三恨與郎永世錯。

  紅褙子,金冠纚,一笑芳容慘,二笑血淚流,三笑過客不能走。」

  說的就是這座山頭活埋了無數紅顏白骨,如果要取道此山,必須在一天內陽氣最重的時候,且隊伍中不能有小兒女子病人老人,不然就會勾動山中幾百個女鬼冤靈——只要背後聽到三聲笑,女鬼就會出現,過客全部都得死在山中。

  李清淺聽聞此事後,便來女哭山鎮鬼,當時他雖然誅過無數妖邪,然而因為從不擅經營名聲,所以知道他的人並不多。

  當地官府見他一年輕小道,衣衫上還打著補丁,一看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心中不忍,跟他說:「賞金雖然高,但山頭數百女鬼,煞得厲害,仙長還是惜命為上,別涉險啦。」

  但李清淺只說自己並不是為了求財,而後就一人一劍,獨上了山去。

  這一去就是三日,就在眾人感嘆又一個修士喪命山中了的時候,女哭山忽然傳來傳來數百女人的淒聲哀哭,爆濺出一束方圓百里皆可仰見的碧色華光——

  「斷水劍法,可通天徹地,慟破九霄。」

  這是後來人們談及那一劍時長嘆而出的話語,說話的人神情恍惚,一臉的心嚮往之。

  是金子總會發光,李清淺被埋沒了那麼久後,終於一戰成名。直至如今,無數說書先生還很熱衷於講他當年的那清癯風骨——碧色布衣招展,一手擎劍,一手提著聚魂燈,自山道飄然而下。

  更為難得是,這一戰,李清淺困鎖了百名厲鬼的魂魄,這些魂魄拿來煉器再好不過的,賣給煉器師的話,後半生都不愁吃穿了。

  但李清淺卻心有不忍。

  「她們都是可憐人家的姑娘,那么小的年歲,就被活埋祭山,化作厲鬼傷人,實非本意所為。若是將她們煉做法器,那就永世不得超生了,實在太過殘酷。」

  於是他決心去東海靈氣充沛的仙島上,超度這百名姑娘的亡魂,他知道她們怨戾太深,人又太多,或許要花上十餘年的時間才能功成圓滿。所以臨走前,他把自己的《斷水劍譜》給了還年幼的弟弟,叮囑弟弟勤加修煉,往後再靠這劍法,行力所能及之義。

  自己則就此銷聲匿跡於浩渺天地間。

  神農台的藥修小心翼翼道:「李宗師雖有高義之名,但這些屍身上確實是斷水劍的痕跡,所以會不會是傳聞失實了呢?」

  「不可能。」墨熄闔了闔眸,說道,「李清淺還未成名之前,我曾有幸見過他一次。確實是個端正之人,絕不會行此卑劣之事。」

  「那會不會是他弟弟?」

  墨熄搖了搖頭:「斷水劍甚為難修,沒有十年二十年的苦寒功夫是無法使出的,而李厚德接過他兄長的劍譜才不過短短數載,時間對不上。」

  神農台的藥修匯稟完畢後,墨熄坐在院中闔著眼,蹙著眉,仔細想著這幾件事情之間的關聯。

  李微在旁邊好奇地問道:「主上,如今坊間都在說,這個賊是個採花賊,由於某種古怪癖好,他殺了樓中大多數的人,卻留下五個貌美女子帶走。您不這麼看嗎?」

  「他不是。」

  李微沒想到墨熄居然就這麼直接否認了時下最熾盛的猜測,愣了愣:「為、為什麼?」

  墨熄把桌上的一隻靈力玉卷展開,上面立時浮現了這次事件中死去的人,以及失蹤的那五個人的姓名與相貌。

  「你來看這個。」

  李微湊過去認真看了老半天,沒看出什麼毛病,遂狗腿答道:「屬下愚鈍,窺不透天機。」

  「……」

  墨熄道:「所有人里,你挑出五個容貌最好的來。」

  這種給別人打小分,排名次的事情,李微最喜歡幹了,於是很快地點了幾個青樓的美人:「這個、這個……哎,不對,這個沒有旁邊那個好看……」

  美滋滋地選來選去,忽聽得羲和君在旁邊問了句:「你注意到你選的人里,沒有一個是那個『採花賊』帶走的姑娘嗎?」

  「啊……」李微一愣,隨即睜大眼睛去看,「果然是……」

  「放著青樓里的花魁不要,那麼多容貌上乘的歌女都被梟首,卻獨獨留了這五個。」墨熄看著玉卷上的小像,雙手抱臂,似是在和李微解釋,又似乎是說著說著自己再次陷入了沉思。

  「他不是為了劫色。」

  「……」

  「鄙人孤寂,誠納妻妾,恐也並非他的真心。」

  正當這時,羲和府的一個小廝忽然跑過來,急匆匆地:「主上,主上——」

  「怎麼了。」墨熄回頭皺眉道,「又出什麼事了?」

  「您之前讓陰牢里的小李子盯著顧茫的動向,剛剛小李子傳訊過來說,望舒君因為懷疑顧茫和紅顏樓殺人案的兇手有瓜葛,所以、所以……」

  墨熄臉色立時變了:「所以什麼?」

  「所以他單獨提審了顧茫,在寒室里,那屋子沒,沒有窗,小李子什麼狀況都不知道,又不敢貿然驚動您,就一直等到望舒君從裡面出來……結果就看到……顧茫已經……他已經……」

  狠咽一口唾沫,鼓足勇氣正要說下去。

  墨熄卻等不了他把話說完,已經甩下玉卷,頭也不回地朝王城陰牢方向奔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