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兩個外甥


  聽岳辰晴這麼喊,江夜雪立刻看嚮慕容楚衣,而墨熄則回頭去看岳辰晴:「他做噩夢了?」

  岳辰晴蜷在大氅下面,只露出一小縷墨黑的頭髮,夢囈愈發哽咽:

  「四舅……你不要生氣……」他啜泣道,「你不要怪我,別不理我……」

  慕容楚衣不喜與人有什麼感情交流,因此岳辰晴雖然清清楚楚地在夢中喚他,他卻充作聽不見,閉著眼睛管自己打坐。思兔閱讀sto55.COM

  可岳辰晴似乎被夢魘折磨得厲害,這囈語非但沒有停,反而念叨地越來越多,到最後嗓音里的那種迷茫和痛苦幾乎已近實化。

  稚氣未脫的青年啜泣道:「四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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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慕容楚衣蹙著眉心靜了片刻,終於忍不住,起身寬袖一拂,飄然行至岳辰晴身邊,在身旁坐下。

  他低下頭,那張月照冰湖般的清俊臉龐分明是心不甘情不願,且頗為不耐煩的。但最後還是撩開岳辰晴蓋著的衣物,將瓷玉一般的手探向岳辰晴的前額。

  一探之下,慕容楚衣的臉色就有些變了。

  江夜雪問:「怎麼樣?」

  慕容楚衣道:「高燒。」

  儘管傷寒燒熱對修士而言並非什麼了不得的事情,有時候一帖藥劑喝下去便可藥到病除,但岳辰晴的狀況卻不容樂觀。

  江夜雪過去,先替岳辰晴將蓋著的大麾仔細攏了攏,然後也抬手試過岳辰晴的體溫,一觸心驚:「這麼燙……」

  「他不該燒熱的。」慕容楚衣低頭看著岳辰晴那張紅撲撲的臉,「我方才救他的時候,用的是聖心術。」

  墨熄驀地抬眼看嚮慕容楚衣,聖心術那不是--

  江夜雪的臉色也不好看:「小舅,你怎麼……」

  慕容楚衣冷冷地:「怎麼。」

  「那是禁術!」

  「又怎樣。」

  江夜雪:「……」

  指望慕容楚衣遵循重華國律,就像指望鯉魚在陸上生活,全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聖心術,這是一種藥修禁術,它可以在極短的時間內癒合一具傷痕累累的身軀,並且保證受術者三日之內不會染上諸如風寒、瘧疾之類削弱體能的急病,總而言之一句話:效用強大,簡單粗暴,哪怕不是專修醫者道的人也非常容易掌握。

  照理說如此妙手回春的醫術應當大力倡行才是,但人無完人,術無完術,聖心術也存在著一個非常可怕的問題,那就是它對施術者的心境要求極高。所謂「聖心」,無塵無垢乃為聖潔,施術者救人的時候內心必須非常純粹,不存有半分雜念,不可有任何心虛波動,否則必然會損及施術者的心脈。

  輕則元氣大傷,重則暴斃身亡。

  江夜雪心知與他說理也沒用,於是擔憂道:「那你的身體……」

  慕容楚衣沒搭理江夜雪的話,只管自己低頭探著岳辰晴的頸脈搏動,過了一會兒,睜開闔著的鳳目,說道:「聖心術能免去所有尋常緣由所致的傷寒病痛,但岳辰晴卻依舊起了高熱。」

  江夜雪道:「……是因為蠱蟲嗎?」

  慕容楚衣不答,但劍眉禁不住微微蹙了起來。

  這種情況別無他種可能,確實是因為蠱蟲。可連聖心咒都壓制不住的蟲子,想必處理起來會非常棘手,此刻他們對這蠱蟲特性毫無所知,也只能待顧茫回來之後才或有解決之道。

  「先等吧。」慕容楚衣摸了摸岳辰晴的額頭,順帶將岳辰晴額角的亂發捋好,「等顧茫回來再說。」

  沒有辦法,三人只得守著岳辰晴,一邊恢復打坐,一邊在岩洞中靜候顧茫返歸。

  他們之中以墨熄稟賦為最高,加上他原本只是被時光鏡削損了靈力和元神,並未受太多真正的傷,所以不出一個時辰,他就已經恢復了八成。

  墨熄睜開眼睛,看到慕容楚衣和江夜雪都還處於入定養氣的虛弱狀態,尤其是慕容楚衣,一張清冷的面頰猶如冰玉,嘴唇的血色非但沒增,反而變得愈發青白。

  他心覺不對,起身走到慕容楚衣身邊,半跪下來看著他:「慕容先生?」

  「……」慕容楚衣不答聲,眉心處有靈流激盪,一雙劍眉低低蹙著,隱有痛苦之色。

  墨熄伸手一探,竟絕他靈氣紊亂有走火入魔之象,微微吃驚,立刻伸指抵在他的額側,將自身靈力輸於他體內。

  「咳咳咳!」

  過了好一會兒,慕容楚衣身子前傾,驀地嗆出一口淤血!

  他從入定狀態脫出,慢慢地抬起眼來,有些渙散地看著墨熄的臉。

  須臾後,慕容楚衣反過神來,他倏地垂了睫毛,拭去血跡,啞聲道:「……多謝。」

  墨熄知道他性冷孤僻,原本不想多言,但又見他虛弱的樣子,最終還是抿了抿嘴唇,說道:「你自己應該也感受到了,你之前以一人之力去吸引火蝙蝠,後來又妄用聖心術,連心脈都受到了損毀,這種情況下再貿然打坐回力,只更易入了心魔。你為什麼不早說?」

  慕容楚衣道:「沒什麼好說的。」

  「……」

  「我損耗之事,還請羲和君幫我守口。」慕容楚衣道,「我不想讓更多人知道。無論是岳辰晴,還是……」

  他頓了一下,瞥了一眼入定聚氣狀態的江夜雪。

  「還是他。」

  這個眼神實在是有些古怪,都說痴仙此人清冷出塵,不染凡俗煙火,平日裡總是閉關不出,顯與世人往來。墨熄從前只知道他待兩個外甥的態度都不好,但這幾次相處下來,卻能感覺到慕容楚衣對江夜雪和岳辰晴的惡劣還是有著明顯區別的。

  作為長輩,慕容楚衣對岳辰晴雖是愛理不理,懶得廢話,但若是岳辰晴真的纏得他厲害,撒個嬌,使勁夸,慕容楚衣還是會看他一眼,哼個一聲。而且慕容楚衣也願意為了岳辰晴動用禁術,甚至為此受傷。

  這也就是說,不論怎麼樣,岳辰晴在慕容楚衣心裡至少是有那麼一塊位置的。

  但江夜雪不一樣。

  或許因為當年,慕容楚衣義姐慕容凰和江夜雪母親共侍一夫,慕容凰沒少因江夜雪之母而受氣,所以慕容楚衣對江夜雪是一個全然敵意的狀態。

  不但有敵意,還有仇恨。

  甚至還有一些……墨熄說不上來,但總覺得還有一些更隱晦的負面情緒籠在慕容楚衣的眼睛裡。

  「四舅……疼……」

  隱隱的又是一聲微弱的低吟,岳辰晴在燒熱模糊中無助地喃喃道,「我的頭……好疼……」

  慕容楚衣瞥向縮在角落的那個孩子,只見岳辰晴喊了他一會兒,低低地抽泣,忽然啞著嗓子,又念叨道:「娘……阿娘……」

  慕容楚衣一下子就僵住了,墨熄見他以來,他一直都是那副淡然出塵,無所謂人情冷暖,死生喜怒的模樣,清透如白玉的面龐上也極少會有什麼漣漪波動。可此刻慕容楚衣的臉上像是疊了千重情緒萬頃糾葛。

  他咬了咬牙,瞧上去是又恨又怒:「總也不爭氣,又不聽話,有什麼顏面再叫她?」

  但還是握住了岳辰晴顫抖的手。

  少年的體溫高的可怕,慕容楚衣扣著他的手指,嚴厲的臉上閃過一絲心疼,一絲悲傷,最後硬邦邦哄道:「好了,沒事了。」

  岳辰晴依舊夢囈著:「疼……」

  「有我在,會好的。」

  「好疼……」

  慕容楚衣劍眉怒豎,慈悲終於到了盡頭:「忍著!」

  墨熄:「……」

  就這樣又過一陣子,江夜雪的靈力也大抵恢復了,他從入定中緩然睜眼,環顧四周。

  「顧兄還沒回來嗎?」

  墨熄道:「還沒。」

  江夜雪也去到岳辰晴身邊,不過既然有慕容楚衣在,他便也沒什麼可以容身的位置,也不是那個該握著岳辰晴手的人。

  他在岳家從來都是這般地位,從前沒有離開時是這樣,如今仍是這樣。小舅也好,兄弟也罷,他都是被擠在最邊緣的,可有可無的那一個。

  江夜雪對此也已經習慣了,只是他的目光仍在被慕容楚衣握著那隻手上多停留了會兒,那眼神里分明有幾分黯然,然後才道:「要是再燒的話……不如換我來再用一次聖心術,或許能——」

  話未說完,忽聽得洞外一陣腳步疾響:「我們回來啦我們回來啦!」

  只見顧茫一頭扎進了洞裡,在他身後,還猶猶豫豫地跟進了一隻半化形的小妖,躲在顧茫後面探頭探腦地張望著。

  這實在出乎了三人的意料,需知道顧茫走的時候說的可是去「捉一個妖怪回來」,可這陣仗,這小妖怎麼看也不像是顧茫「捉」回來的,而是自願「跟」回來的。不但跟著,甚至還用一隻毛絨絨的褐毛小爪子攥著顧茫的袖角,一副深入虎穴而只有顧茫可信賴的樣子。

  如果這時候岳辰晴醒著,一定會問一句:兄弟你餵它吃迷藥啦?

  不過在場三位都不是會問這種話的人,墨熄盯著那小爪子看了一會兒,那小妖只在剛剛進洞的時候閃出來了一下,後來便一直緊貼著顧茫,把那小小的身軀縮在顧茫後面,半點兒也不肯露面。

  顧茫吐了口氣道:「久等了,島上妖怪雖多,但知道內情的卻沒幾個,而且霧燕四處在搜尋我們的蹤跡,所以費了些功夫——小岳公子怎麼樣了?」

  「有燒熱,應當是蠱蟲發作所致。」慕容楚衣頓了頓,目光也往顧茫身後掠去,「你帶了誰回來?」

  「哦。」顧茫笑了,他抬手擺了擺緊攥著自己的那隻小爪,「絨絨,過來吧,這就是我剛跟你提過的那幾個人。」

  幾許沉默,半張小臉猶豫著從顧茫身後伸出來,又迅速縮回。

  顧茫回頭安慰道:「沒事的,沒有人會打你。」

  小妖這才又非常緩慢地從顧茫身後怯生生地走出來。原來是一隻小女妖,年歲捉摸不透,不過光瞧那體型似乎只是人類十六七歲的模樣,再仔細看,她原來也不是蝙蝠,覆著她嬌小身子的是黃褐色的雀鳥絨羽。

  「她叫絨絨,是一隻小仙鳥,不是妖怪。」顧茫笑著解釋道,「來,絨絨,這位是慕容楚衣,慕容兄,這位是江夜雪江兄,這位……」

  他看了墨熄一眼,也沒刻意避開,依舊笑容不墜:「這位是墨熄墨兄。都是好人,你去跟他們打個招呼吧。」

  絨絨似乎很膽小又很害羞,一直低著頭,聽顧茫這麼說了,她才慢慢將臉抬起來——那張面容豆蔻年華,閉月羞花,嬌美的臉龐上一雙美目顧盼流情,嘴唇不施丹朱而嫣紅,光潔白剔的額頭之心天生有著三道花蕊紅痕。

  她柔聲怯然道:「我、我叫阿絨,我不是什麼仙鳥,我只是……是九華山羽民部族的半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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