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AU番外《少年幻夢》(四)
據潛靈長老所言,距離帝都三日車程的地方有一座小鎮,叫做蓮生鎮。重華大小村鎮上萬座,這蓮生鎮一不處於交通要道,二無特色產物,三缺大官英傑,因此本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鎮子,可就在三、四年前,蓮生鎮的聲名忽然在婦人之中流傳開來,每年有不少婦道人家慕名前往。
「這是為何?」
潛靈長老有意讓兩位弟子熟悉一番,於是道:「顧茫,你來跟墨公子說道說道。」
「好。」顧茫轉頭笑著問墨熄,「墨師弟,你覺得姑娘家最在意的是什麼?」
墨熄道:「不清楚。」
顧茫循循善誘:「你想想,你接觸過的那些姑娘,或者你的青梅竹馬,她們通常都會在意哪些事情?」
墨熄沒有青梅竹馬,不過他還是試著想了想,然後說:「臉。」
「是了,你說的沒錯,姑娘家總是希望自己能漂漂亮亮的。那除了自己能夠好看之外,姑娘們還喜歡什麼呢?」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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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簡單啊,喜歡如意的郎君,可愛的孩子。」顧茫笑道,「雖說也有許多人不是這麼想的,但民風使然,重華大多姑娘都不能免俗。」
「按潛靈長老方才所言,蓮生鎮原本籍籍無名,卻忽然在三四年前於婦人中流傳開來,一個地方若忽然能夠吸引某種人群,十有八九是可以滿足那些人的某種欲望——不是少女,而是已經成了家的婦人,那麼會是什麼欲望呢?」顧茫說著,也不打算讓墨熄回答,自己便接下去,「那多半就是求子啦。」
說完回頭朝潛靈長老道:「長老,我說對了嗎?」
潛靈長老又斟滿一杯茶,自顧喝了,慢悠悠道:「你這書背的不錯,差不多把我昨晚跟你說的內容一字不差地背出來了。」
顧茫裝機靈被拆穿,居然一點不好意思都沒有,照樣鎮定自若地對墨熄道:「你看,長老誇我說的不錯。」
「…………」
潛靈長老無奈嘆道:「別鬧啦,剩下的我來說罷。」他目光依次掃過顧茫和墨熄的臉龐,說道,「事情確如顧茫所言,蓮生鎮出名正是因為求子有方。傳說大約在四年前,鎮內的土地廟忽然顯靈,託夢給鎮中紅娘,說是但凡心誠前往叩拜的夫婦,都能很快抱得子嗣。一傳十,十傳百,沒多久那些亟求香火的人家就都知道了。就連帝都百姓也不能免俗。」
「眼下是這座廟宇出事了?」
「不錯。」潛靈長老說,「一個月前,帝都大商戶,白家的大小姐和姑爺前往求子,卻突然銷聲匿跡,音訊全無。所以我派給你的入門試煉,便是前往蓮生鎮,探查他們夫婦的下落。明白了?」
墨熄道:「明白。」
「那就儘快去吧。」潛靈長老說,「蓮生鎮的靈流,學宮已大致占測過,不曾有危暴之物,以你二人之力足夠對付。儘管放心。」
說著,看了顧茫一眼:「顧茫,照顧好你師弟。」
顧茫轉頭就對墨熄道:「師弟,你一定要照顧好我。我又懶又饞,還特別沒用。」
這明顯只是一句玩笑話,豈料墨熄這人全無幽默感,居然當真了。他點了下頭,便把那張英俊硬冷的臉轉開了。看他微懨的神情,看來是把顧茫的話當了真,並且他還不是很明白長老為什麼要給自己安排一個又懶又饞還特別沒用的師姐。
「呃……」顧茫一個玩笑簡直是對著冷冰冰的牆開,不由有些尷尬,伸手撓了撓頭。
潛靈長老給墨熄手上配了一道護腕,說道:「這個是靈犀護手,能感知你在路途中的種種判斷,你千萬不可擅自摘下。等你回來之後把它交還給我,我自會去金成池用秘術替你祈來最適合你的神武佩刃。」
待墨熄應了,潛靈長老又叮囑了幾句,最後道:「你們這次過去,我還另有一個要求。」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緊盯著墨熄的臉的,顯然是不太放心墨熄的反應。而顧茫則是一副早就知道的模樣,無所事事地左顧右盼中。
墨熄道:「請長老吩咐。」
「為了查清那座土地廟的蹊蹺,我希望你們不要打草驚蛇。所以此番前往,你二人在引出土地廟背後的靈魅之前,不得妄動法術,需得喬作前往求子的一對尋常新婚夫婦。」
此言出口,墨熄目光閃動,垂眸抿了抿嘴唇,沒有馬上接話。
潛靈長老對他高傲自矜的性情早有耳聞,見他沉默,心道這小子雖然少年穩重,但終究太過偏執,正苦於不知如何相勸,就聽顧茫笑道:「算了吧,我倒是沒什麼,任務為重。就是委屈墨師弟了,這樣一個冰肌雪骨的人,大概是把清譽看得比黃花大姑娘還重要,他和我假扮夫妻,這不是讓我玷污他的清白麼?」
墨熄目光冷了下來,睨向他:「你胡說什麼。」
「我哪裡是胡說,分明是為了墨師弟的名聲考量。咱倆雖只是在外人面前扮個樣子,但我終歸還是占了你的便宜,那我是不是要對你負責?」
「……誰要你負責!」
顧茫笑道,「不要負責?那怎麼行,我看你委委屈屈,忐忑忑忑的模樣,怕是把做戲也看得極其嚴重。我若不對墨師弟的清白負責,豈不是成了個採花賊,登徒子,唐突佳人的無賴流氓……」
只聽他越說越不靠譜,墨熄怒氣隱現,若非長老在側,只怕已經要和顧茫翻臉。可顧茫還在那裡滔滔不絕說個不停,大有把墨熄描述成一個深閨怨婦的架勢,墨熄聽不下去,臉色微有發青,怒道:「你放肆!」
這一句因為太怒,竟照著公子訓斥的習慣衝口而出。
顧茫愣了一下,黑亮的眼睛望著他,無辜地眨了兩下。
「……」墨熄自知言過,別過頭,咬了一下嘴唇,恨恨冷冷道,「……我自己尚不曾推卻,不勞師姐替我操心。」過了一會兒,眸子轉過來,端的是鋒芒流淌的寒光,「我應便是了。」
當即從潛靈長老那邊接過委派函,辭別一禮,轉身步出殿外,壓根兒沒看到顧茫已經在他身後笑得打跌。
兩人於是啟程出發,前往蓮生鎮一探。
由於那種沒有靈力的百姓地位通常很卑微,雇不起車馬,也穿不起好衣,所以兩人只做尋常打扮,步行往南。
一路上林蔭搖曳,陽光燦爛,顧茫從小包袱里翻出兩顆糖來,一顆自己剝了吃,另一顆遞給墨熄:「師弟,你吃麼?這個很好吃的。」
「謝了,我不用。」
他言辭雖有涵養,但語氣卻很冷淡,顯然是不願與這位師姐多作糾纏。可誰料到顧茫非但不生氣,笑道:「好相公,這才對,有糖就應該都讓給你媳婦兒。」
墨熄忍了一會兒,沒忍住,漠然道:「你一個姑娘家,如此輕浮隨意,難道竟不覺得羞恥?」
顧茫原本並不願意男扮女裝,可沒想到這位墨公子居然如此好逗,反倒越扮越覺得好玩,於是煞有介事道:「咦?我為什麼要羞恥,咱倆走在路上,堂堂正正,光光明明,你又沒有當街親我抱我,我作什麼要害羞?」
墨熄驀地停下腳步,面有慍怒,似是想說什麼,但最後還是按捺住了,陰沉著臉管自己往前走去。
他既不看風景,也不停下來歇息,更不想和顧茫說話,如此全神貫注,到了晌午,兩人已翻過了五座小山頭,來到一片瓜田之前。
顧茫百無聊賴地甩著沿途折來的柳枝,遠遠跟在墨熄後面,這時候忍不住喊了聲:「墨師弟,師弟師弟,我說,你能不能停一會兒啊?」
他一路上嘗試著與墨熄講笑話,聊人生,俱得不到回應,原以為這次墨熄也定不會理他,誰知墨熄卻停下了腳步,側眸轉身:「怎麼。」
「我走不動了。」
顧茫全無臉皮笑嘻嘻地:「要不你考慮一下背我呀?」
墨熄狠狠瞪著他,卻是連話都不想和他說。
「好兇好兇。」顧茫笑道,「那就不背了,咱們一起歇息,乘乘涼吧。」
「要休息你自己休息。我往前面再看。」
「……您可真行,您不累嗎?」
墨熄搖了搖頭,一語不發地消失在了林蔭小徑的深處。顧茫看著他孤高的背影,嘆了口氣,只得自己一個人靠樹坐了下來,然後頗為遺憾地抬手摸了摸臉,自言自語道:「唉,前番展星誤服過換形散,我跟他開玩笑,說他變成姑娘之後生的一言難盡,令人看了只想精忠報國,不想成家立業。現在看來,我幻形之後的模樣恐怕比他還丑。」
不由面露憂愁:「這可怎麼辦?我還和展星打了賭,說這幾天一定把墨師弟哄得心服口服,賭了三盒邀月樓的點心呢,唉,這下看來是沒得吃了。」
接著又想:「這個墨師弟體力也實在太好,都走了這麼久了,沒有用半點靈力,居然腳程一點兒也沒緩,這些純血貴族的天賦確實可怕。」
如此沒頭沒腦地胡思亂想了一會兒,散漫的視野中出現了一個年輕人的身影。原來是墨熄復又回來了,手中提著一隻竹籃。
他頂著酷暑灼陽,從隆盛的陽光下走到樹蔭里,把籃子往顧茫面前一擱。
「這是什麼?」顧茫好奇地探過去,揭開竹篾扁身蓋,往裡一瞥,只見其中放著一碗白菜草菇燉豆腐,一碗蘿蔔湯,兩碗白飯,兩副竹箸,菜色雖然粗陋,卻是往外竄著熱氣,顯然是剛煮出來不久的,不禁笑著「哇」了一聲道,「神仙大爺,你是從哪裡變出來的這麼一籃子飯菜?」
「買的。前面有人家。」
顧茫倍感吃驚,心道,原來他剛剛是去買飯了?這人雖然傲慢又乏趣,卻也不是全然的冷酷無情。
當即捧起碗筷,笑著說:「多謝了。」
墨熄沒理他,垂眸布了飯菜,然後就席地端坐,自顧自地開始吃了起來。顧茫也拿了一隻碗,邊吃邊打量著對面的小師弟。這位墨師弟始終不理他,一直低著長睫毛,筷子在往口中遞著豆腐。
顧茫有心想再與他說說話,可是之前調侃他,已經調侃得對方生了氣,所以又不知怎麼開口,只得先咳嗽幾聲。
「咳——」
「咳咳。」
「咳咳咳。」
墨熄終於抬起眼了,顧茫正開心,準備端出熱絡的笑容與這位美人師弟談個天,就見美人師弟蹙著劍眉,冷冷問:「你嗓子不舒服?」
顧茫一噎:「我——」
「吃藥麼。」
眼見墨熄擱下碗筷,真的打算從乾坤囊里拿藥,顧茫心中萬馬奔踏,感嘆道我靠這位少俠你不是有藥,你是有病啊!忙阻止道:「不用了,我就是不小心嗆著了而已,吃飯,哈哈哈,師弟吃飯。」
墨熄倒也不勉強,瞥了他一眼,已經搭在乾坤囊上的修細長指收了回來,低頭去舀湯。
「給我的?」顧茫瞧著他遞來的湯碗,有些受寵若驚地接過了,愈發詫異,「……謝謝啊。」
墨熄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人,平日裡總有人少主長,少主短,公子長,公子短的,道謝道歉更是一天能聽個百把回,對於顧茫的這聲謝謝,他自然也沒有任何反應。
不過細處見人心,雖說人人都知道純血貴胄大多殘忍跋扈,墨家更是威名赫赫的軍閥世家,照理墨公子肯定會十分驕縱,因此當時在校場上,顧茫看到墨熄的第一眼就提醒陸展星「這是墨家的人,你我都惹不起,快走吧」。可是這一番接觸下來,顧茫卻覺得其人未必如此。於是接下來的兩天,顧茫耐心看著墨熄的一舉一動,果然發現墨家的這個少主確實和他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墨熄話很少,眉眼之間除了清冷之外,便只偶爾籠過一層薄悒。
這一路上顧茫與他說話,他都是偏著臉不理不睬的,傲得很,只偶然睫毛像風過薄煙,倏爾一動。但若顧茫真有什麼需要,他卻都很靠得住。如此一來,顧茫對這個公子多少總生出了些好感。
第三天晚上,他們離蓮生鎮已經很近了,走在偏郊的小路上,螢火蟲在田間地頭翩躚起舞,顧茫看著那流螢點點,忽然道:「墨師弟,此番試煉結束後,你就正式拜師學藝了。學宮內共有七位大長老,主掌七大聖殿,你有沒有想過自己會拜在哪個門下?」
「瑤天殿。」
「這麼確信?」
「家父是瑤天殿出身。」
顧茫微怔之下,唇角軋開一抹笑:「是了,我差點忘了,你們純血貴胄,總是父子一脈相承的。」
墨熄沒說話,顧茫以為他不會再說什麼了,卻聽他問:「師姐師承哪位聖殿長老?」
這還是這麼多天,墨熄問的第一個與他有關的問題,顧茫驚訝之下,笑道:「哦,我是燕別殿的。」
燕別殿是學宮七大聖殿裡最妖異古怪的一座,最眼高於頂的勛貴,最詭譎恐怖的毒師,最心狠手辣的殺手……諸如此類,幾乎全部是這座聖殿出身的修士。
顧茫這麼懶惰鬆散,言語又如此不著調,果然是燕別殿的沒錯了。
但出於禮數,墨熄仍道了句:「那很好。」
豈料顧茫卻笑道:「師弟嘴上雖然說很好,心裡卻指不定在想『原來是燕別魔窟,唉,想不到這第一次委派,就要和七大聖殿中最邪氣的燕別魔窟的弟子攜手,當真是壞極了。我恨不能早些完成任務,趕緊與這混蛋分道揚鑣』。」
墨熄雖然確實想早點與顧茫分別,但也並非無法容忍,聽顧茫這樣說,便道:「燕別殿就是燕別殿,哪裡來的燕別魔窟。」
顧茫一見他英俊的臉龐上流露出嚴肅之意,不怒自威,居然和學宮內那位製法最苛刻的式微長老酷似,不由笑出聲來:「哈哈哈哈,你這人……你這人啊……」
「都說瑤天殿全是些高處不勝寒的鰥寡孤獨,我以前是沒接觸過,可遇君之後,就知此言誠不欺我。」
兩人一路走著說著,不知不覺已經到了蓮生鎮外。顧茫言笑晏晏間,忽地瞧見一塊三人高的大石立在鎮子口,上頭硃砂描金寫著:
「夜來瓊露沾嫩蕊,一夢春來可採蓮。」
「啊,看樣子我們是到地方了。」顧茫把那詩來回看了兩遍,不免嘴角一抽,低聲嘟噥,「不過這鎮子好不正經,怎麼題了這種淫詞艷賦在迎客石上。」
墨熄也看了兩遍題石詩,想看出這詩哪裡有問題,只覺得是在描述荷塘夜色,想來大概是顧茫又在捉弄他,不由瞥了顧茫一眼,頗不耐煩地管自進了村去。
顧茫有些委屈地摸了摸鼻子,瞧著對方的背影欲哭無淚:「墨師弟,我沒騙你,你仔細品品,這真的是淫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