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嫌命不夠長


  破廟禪房裡,雨還在下。

  容燼睜開眼的時候,後腦那塊好似被人拿錘子鑿了個窟窿。

  血順著髮根往下淌,滴在枕面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沒動。

  鳳眸盯著頭頂漏雨的橫樑,瞳仁里翻著一層比夜色還黏的東西。

  「孤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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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不大,好似刀尖划過瓷面。

  禪房門外撲通跪了一片。

  為首那人脊背壓到了地面,額頭磕在青磚上,連抬都不敢抬。

  「屬下萬死。」

  容燼慢慢坐起來。

  血從他指縫裡漫出來,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擦。

  反而拈起枕邊那串烏木佛珠,一顆顆的捻,珠子碰著指骨發出咔咔的輕響。

  「人呢?」

  孤鷹額上冷汗滾下來,硬著頭皮回話。

  「回王爺,山上搜了三遍,暗哨封了全部下山路,活口……未見蹤跡。」

  「屬下已調集城門暗樁,正在逐一排查出城車輛……」

  話沒說完。

  案幾角上被一隻手生生捏碎了,木屑扎進掌心,血跟碎渣攪在一起。

  容燼臉上沒什麼表情,就那麼笑了一下。

  笑的孤鷹後脖頸汗毛全豎起來了。

  「有意思。」

  他把佛珠繞在指間,拇指摁住最大那顆珠子,慢慢轉了一圈。

  「睡了孤,砸了孤,還跑了?」

  「九門全封,天亮之前,凡出城車馬行人,逐個搜身。」

  「活的帶回來。」他頓了一下。

  鳳眸里那點笑意忽然沒了,剩下的東西讓孤鷹膝蓋一軟。

  「孤要親手拆。」

  孤鷹帶著暗衛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快的幾乎是在跑。

  容燼獨自坐在黑暗裡。

  雨聲灌進來,他抬手摸了一下後腦的傷口,指腹沾滿血,放到鼻尖嗅了嗅。

  混在血腥氣里,有一點極淡的藥香。

  合歡散的味道。

  他把那隻染血的手覆在臉上,遮住了大半表情。

  喉嚨里滾出一聲低的聽不見的笑。

  那笑聲,好似牙縫裡擠出的。

  ……

  雲稚翻進攬月閣後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一線灰白。

  她渾身上下沒有一塊乾淨的地方。

  泔水的餿味兒糊了滿頭滿臉,膝蓋磕破的傷口混著泥巴,一瘸一拐的扒著窗沿翻進了自己臥房。

  熱水是提前備好的。

  原主這院裡規矩死板,丫鬟每天卯時初就要把洗漱的水燒上。

  雲稚把自己泡進浴桶,水燙的她嘶了一聲,但顧不上了。

  腦子裡一條條的捋。

  第一,容燼現在還在城外。

  那一瓦罐砸的夠狠,他身上又有毒傷壓著。

  就算醒了,短時間也沒法騎馬趕路,回城至少得到午時。

  第二,大理寺值房的信件,通常是清晨卯時統一分揀。

  也就是說,那封密信還沒被拆開。

  只要她趕在容燼回到大理寺之前,把信追回來……

  一切還來得及。

  雲稚從水裡站起來,胡亂拿帕子擦了兩把,披上乾淨衣裳,推開房門。

  「巧雀!」

  院子裡安安靜靜,青石板路上水汽蒙蒙。

  「巧雀!你過來!」

  腳步聲從東廂房那邊小跑過來。

  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頭鑽出來,十五六歲的模樣,一臉討好。

  「小姐您回來啦?奴婢還當您……」

  「密信。」雲稚直接打斷她。

  「我讓你送去大理寺那封信,什麼時辰送到的?」

  「走的哪條路?經了誰的手?」

  巧雀眨了眨眼:「小姐,您別急呀,那信……」

  「快說!」

  巧雀被她這語氣嚇了一跳,趕緊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亥時三刻出的門,走的東直門暗巷,交給的是大理寺門房值夜的趙六。」

  「奴婢盯著他親手接了才走的,您放心……」

  「現在去追回來。」雲稚聲音壓的很低,一字一字的說。

  「不管花多少銀子,不管用什麼法子。」

  「那封信,天亮之前必須回到我手上。」

  巧雀愣住了。

  「追、追回來?」

  「小姐,這是為什麼呀?那可是栽贓雲蓉的鐵證,好不容易才……」

  「你別問為什麼,快去。」雲稚盯著她。

  巧雀嘴巴張了張,站在原地磨蹭了一下,忽然嘿嘿笑了。

  那笑容讓雲稚心裡咯噔一聲。

  「小姐,奴婢正要跟您說這事兒呢。」

  巧雀湊過來,壓低聲音,眉飛色舞的。

  「您交給奴婢那封信,奴婢拿回來看了看,覺得分量不夠。」

  雲稚心跳停了一拍。

  「什麼叫……分量不夠?」

  巧雀渾然不覺,越說越得意。

  「您想想,光一封通敵的信,萬一大理寺那邊查出來是偽造的,豈不是白忙一場?」

  「所以奴婢就自己做主,加了點東西進去。」

  「加了什麼?」

  雲稚的聲音已經變了調。

  巧雀豎起一根手指,壓著嗓子,跟獻寶似的。

  「老爺書房暗格里那份京畿城防圖拓本——」

  「奴婢趁老爺不在,摸進去抄了出來,跟密信一起塞進了信封里。」

  雲稚眼前一黑。

  「您先別急,還有呢!」

  巧雀越說越興奮,根本沒注意到雲稚的臉白透了。

  「奴婢怕趙六那種小角色把信壓在值房吃灰,又花了五十兩銀子——」

  「買通了大理寺裡頭的人,把這封信直接投進了……」

  她比了個手勢,臉上全是邀功的喜色。

  「天字匣,就是只有攝政王本人才能開的紅漆鐵匣子。」

  「奴婢打聽過了,進了天字匣的東西,哪怕皇帝下旨都抽不出來。」

  「這下雲蓉那個賤人死定了!小姐,您說奴婢是不是……」

  「你說什麼?」

  雲稚的聲音從嗓子眼擠出來,好似被人掐著脖子。

  巧雀終於察覺到不對,笑容僵在臉上。

  「小、小姐?」

  雲稚兩條腿一軟,從榻沿滑下去,脊背撞在床柱上,坐在了地上。

  城防圖?天字匣?只有容燼能開?

  原本那封破綻百出的栽贓信,就算被發現——

  也不過是後宅爭寵的把戲,大理寺隨手丟到一邊都嫌髒。

  現在?

  附帶了朝廷絕密城防圖的通敵叛國鐵證,精準投遞到攝政王私人匣子裡?

  這不是栽贓,是自己往脖子上套絞索,還打了個死結。

  天快亮了。

  大理寺的緹騎一到,雲家上下幾十口人頭落地。

  雲稚看著面前還在眼巴巴等著被誇的巧雀,胸口一股腥甜,死咬著舌根才沒吐出來。

  沒錯。

  十條命都不夠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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