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這一脈的道基叫思想品德
問道峰在破宵宗正中,從山腳到殿門,一萬零八百級。
徐硯爬到第兩千級,開始算這趟出門虧了多少。
安穩峰上沒人看著那四個孽障。張志超一天不顯聖渾身難受,林慎初一天不裝老實睡不著,周淼剛上完第一課,腦子裡那點苟道還沒坐熱。他自己算過,離開安穩峰一個時辰,帳上少三百點;離開一夜,少兩千。
兩千點,夠他撐四個月峰主威壓。
「師叔,要不我背您。」
冷飛白站在上面第三級台階上,腳下踩著一柄青鋒,劍身浮著薄薄一層光。
徐硯抬頭看他,看了很久。
「你背我,我就欠你人情。」他說,「人情比台階貴。」
冷飛白沒聽懂,也不敢再問,收了劍,陪他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第六千級,徐硯的腿開始抖。走到第九千級,他忽然明白太上長老為什麼每一回開會都要他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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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上來的人,就沒力氣反對了。
殿裡點著三十六盞長明燈,人已經坐滿。
七十二峰來了一百四十多人。缺席的那三位,一位在閉關,一位在養傷,還有一位去年勘驗沒過,峰位撤了,人也跟著沒了。
徐硯進殿的時候沒人看他。
他也不介意,徑直走到最末那張蒲團前坐下。這張蒲團比別人的矮一寸,坐上去視線剛好被前面的人擋住,看不著主位,也看不著掌教的臉。
正合他意。
他盤腿坐好,閉上眼睛。
主位上,掌教敲了一下銅磬。
一聲,很短。
殿裡所有的說話聲都停了。
掌教姓李,道號忘塵,六十年前接的宗主位。據說那時候他還是個會笑的人,現在他不笑了。
「十年了。」掌教說,「上一回問心勘驗,七十二峰死了三位峰主,撤了兩座峰。」
沒人接話。
徐硯睜開一隻眼,想的是山腳食堂那鍋蛟龍肉。他出門前交代過林慎初,小火,兩個時辰,等他回去。現在過去三個時辰了。
「這一回,規矩改一改。」掌教繼續說,「驗道基,太上驗。驗實戰,我驗。驗門人,各峰互驗。」
「三關全過,峰位不動。一關不過,削峰一等。三關全不過,撤峰,弟子併入他峰。」
徐硯另一隻眼也睜開了。
撤峰,弟子併入他峰。
他腦子裡那把算盤「啪」地響了一聲。
峰位一撤,這四個徒弟就不姓徐了。張志超會被劍峰要走,林慎初會被丹峰要走,周淼是聖女,掌教會親自收回去。剩下一個沒上山的啞仆,大概沒人要,得跟他一塊滾下去。
他這點苟點,全靠這幾個人一個動作一個動作攢出來的。人一走,他就成了一個真正的凡人。
一個凡人,在破宵宗當峰主,能活幾天。
「掌教。」
有人站起來了。
青崖峰峰主韓遂。排在第十二位,就在安穩峰後頭一個。
「弟子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掌教說。
韓遂轉過身,目光從一百多張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最末那張矮蒲團上。
「我破宵宗七十二峰,峰主皆是化神以上。安穩峰排第十一,靠的是一位練劍的弟子。這個我們都認,張志超確實是天驕。」
他停了停。
「可峰主本人,連御劍都不會。今日上殿,是一級一級爬上來的,爬了三個時辰。」
殿裡有人笑了一聲,笑得很快,又收住了。
「弟子不是要針對十一師叔。」韓遂轉向主位,拱手,「弟子只是想說,問心勘驗,驗的是峰主的道。若安穩峰的道,只是弟子的劍,那這座峰,還叫峰嗎。」
這句話落下去,殿裡起了點細響。
劍峰那位峰主把茶盞放下,放得很輕,眼睛卻看著韓遂,像在看一個搶了別人的話頭的人。丹峰峰主低頭,拿指頭在袖口上敲,敲的是七下,徐硯認得那個手勢,那是他在數撤一座峰能收幾個弟子。靠前有位老峰主一直在捻念珠,從頭到尾沒抬頭。
徐硯把這一段聽完了。
他心裡給這段話打了個分:八分。扣兩分,是因為他把自己排第十二這件事說得太急了。
「十一師弟。」掌教叫他。
徐硯沒動。
「十一師弟。」
還是沒有。
冷飛白在旁邊輕輕推了他一下,推得極小心,像怕把他推醒又像怕他不醒。
徐硯這才「醒」過來,睜眼,四下掃了一圈,問了一句:
「散會了?」
殿裡安靜了半息,笑聲從最後幾排開始,一路傳到前面去。
韓遂的臉漲紅了。
徐硯站起來,拍了拍道袍,朝主位拱手:「掌教師兄恕罪。弟子今日講了一整天的課,實在撐不住。」
「講課。」掌教重複了一遍。
「是。思想品德教育。」徐硯答得很順,「我這一脈的道基,就在這個上頭。」
「道基是課。」韓遂接過話,不退,「那三個月後驗實戰,是十一師叔上台,還是張志超上台。」
殿裡這一回是真的靜了。
徐硯在心裡給韓遂補了個分:九分。這一句問得比自己想的狠。
殿側那張小凳上,一直沒說話的老人這時候開了口。
「忘塵。」
整個破宵宗,只有太上敢這麼叫掌教。
太上長老姓什麼,沒幾個人記得,都只叫他太上。他坐在掌教右手邊一張矮凳上,比主位低兩級,比所有峰主高一級。
「我這徒弟的道基,你們看不懂。」太上慢悠悠地說,「我看得懂。我收他的時候,他還在路邊要飯。」
徐硯眼皮一跳。
「我為什麼要一個要飯的當關門弟子。」太上抬起頭,眼裡有點笑意,「因為他不會飛。」
殿裡靜了。
「不會飛的人,才肯一級一級爬上來。」太上把手裡的拂塵換了個方向,「你們七十二峰,今天有幾個是自己爬上來的。」
沒人說話。
「韓遂。」太上忽然點了個名,「你排第十二,前面十一個都比你會飛。你說這座峰還叫不叫峰,那你這座峰,叫不叫峰。」
韓遂把頭低了下去。
徐硯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老東西一句話,把他架到火上去了,還烤得兩面均勻。
散會的時候,太上從他身邊過,腳步沒停,聲音壓得只有他聽得見。
「三個月。」
「師父。」徐硯也壓著聲,「三個月弄不出一個歸元的道基。」
「我知道。」太上走過去了,「你要是丟我的臉,我就搬到你安穩峰去住,天天給你講道。」
徐硯腳步一頓。
「師父,您講道,弟子聽了會死。」
「那正好。」太上沒回頭,「死了就不用驗了。」
走出殿門,徐硯才聽見腦子裡那聲響。
叮。
「弟子張志超於峰頂御劍,引來外峰弟子三十七人圍觀,扣除苟點八百。」
徐硯停下,扶住殿門。
叮。
「弟子林慎初私藏蛟龍肉三份,加六十。」
「三份。」徐硯喃喃,「就給我留三份。」
八百,六十。淨虧七百四。
他這一趟,白爬了。
「師弟。」
徐硯回頭。
掌教站在殿門裡面,沒出來,只有半邊臉在燈影里。
「你的道基,是什麼。」
徐硯想了想。
「思想品德。」
掌教看了他很久。久到徐硯以為他要發火。
「三個月後。」掌教說,「我親手驗你。」
說完,殿門在他面前合上了。
下山的路,徐硯走得很慢。
不是腿疼,是帳疼。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本冊子。封皮磨得發白,邊角卷了,第一頁上有一行字,是他剛穿越來那年寫的:
「三月十七,要飯,得三文。」
那是他這輩子記的第一筆帳。後來記的東西換了,記法沒換:進多少,出多少,剩多少。
他翻到最新一頁,蹲在下山第一級台階上,用手指在泥里劃。
要過驗道基,得買「苟道化身」,三萬。這東西能撐一個時辰的歸元威壓,夠他站在台上不倒。
要從今天撐到三個月後,每月五百,一千五。
要查清韓遂背後有沒有人,一千。
得留兩萬當底牌,萬一當場被人打,還得有條退路。
加起來,六萬二。
他帳上有八萬八千八百八十八。
夠。
徐硯鬆了口氣,往第二級台階上挪了挪。
然後他想起來,還有實戰。
驗實戰是掌教親手驗。掌教是渡劫境。渡劫境的人出一次手,不是他一個時辰的化身能頂得住的。
他把那個數劃掉,重新算。
二十萬。
差十一萬一千一百一十二。
「我去。」徐硯說。
他蹲在那兒,開始算進項。
林慎初一天三十點,九十天,兩千七。
周淼剛入門,一天二十,一千八。
張志超,一天負八百,倒賠七萬二。
三個數加一塊,負數。
他把手指從泥里抬起來,看了看天。
十幾年前他剛來這地方,帳上是零。第一筆進項,是太上收他當徒弟那天,系統給的拜師禮,十二點。
十二年,八萬八。
三個月,十一萬。
徐硯盯著泥里那個數,看了很久,把手指又按回去,一筆一筆描了一遍,描得比剛才更清楚。
「三個月。」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