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師尊,你為什麼要攔我拔劍
徐硯回到安穩峰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峰頂那道劍光還懸在半空,宵光慢慢轉著,把整座峰照得亮堂堂的,一宿沒停。
他就站在峰腳看了一會兒,看得心裡發涼。這一宿,按三十七個人圍觀算,八百是起步。
進了草廬,他沒回屋睡覺,先把黑板擦乾淨,把蒲團擺成一排。
「上課。」
蒲團上坐著三個人。周淼抱著《五年苟道,三年模擬》,眼睛睜著,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掉。張志超靠著門框,一腳在門裡一腳在門外。林慎初端著茶盤站在最後,腰彎得很低。
徐硯把冊子攤開在蒲團上,翻到空白那一頁,咬了咬筆頭,寫下七個字。
三個月,四筆大單。
寫完,他在下面添了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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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筆,練劍的。
第二筆,裝老實的。
第三筆,結不了丹的。
第四筆,賴著不走的。
「師尊。」張志超探頭看,「我排第一。」
「你排第一是因為你最貴。」徐硯說。
張志超沒聽懂這句話,但他聽懂了「第一」,整個人站直了,把門裡那隻腳也收進來,站得筆挺。
徐硯在黑板上寫了三行字。
安穩峰三條。
一,不出頭。
二,不露面。
三,不爭第一。
寫完他把粉筆往桌上一放,回頭問:「背下來。」
周淼舉手:「師尊,背下來了。」
「背。」
「不、出、頭。不、露、面。不、爭、第、一。」周淼一個字一個字念,念得很認真,念到最後一個字還抬頭看了他一眼,等他夸。
「好。」徐硯說,「現在背第二遍,把『爭第一』改成『讓別人去爭第一』。」
周淼又念了一遍,念到一半停了,皺眉:「師尊,那不還是不出頭嗎。」
「對。」徐硯說,「但這麼寫,聽著舒服。」
張志超靠在門框上笑了一聲。
「師尊,三條我背不下來。」他說,「我就記一條。」
「哪一條。」
「別人罵到我臉上,我拔劍。」
徐硯點點頭,把粉筆拿起來,在黑板最下面新起一行,寫了一道題。
「那你做。」
「假設,你站在咱們峰門口。一個青崖峰的弟子堵在那兒,指著鼻子罵,說安穩峰的峰主是個廢物,連御劍都不會,全靠徒弟撐門面。他罵了一盞茶。圍觀的有一百來號人。你手裡有宵光,你抬一抬手他就不敢說第二個字。」
「以下三個選項。」
「甲:拔劍,一劍劈了他,讓全宗知道安穩峰有個張志超。」
「乙:先問清他是誰派來的,問清楚了再劈。」
「丙:把門關上,從後門繞出去,去食堂吃飯。」
徐硯把粉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選吧。」
「甲。」張志超張口就答,答得極快,眼睛都亮了。
徐硯沒駁他。
他只是把冊子翻回去,翻到昨天的帳頁,指頭在上面點了兩下。
「這一劍出去,扣八百。」
「忍住,加三千。」
草廬里靜了。
張志超還站在門框邊上,半張臉在太陽里,半張臉在門影里。他看著徐硯的手指,看了很久,久到周淼都抬起頭來看他。
「三千。」張志超說。
「三千。」徐硯說。
「為什麼忍比打貴。」
「因為打是你要的,忍是我要的。」
張志超又看了一會兒,忽然抬手,把腰上那把宵光按住了。
就按了一下,指節搭在劍柄上,很快又鬆開。
叮。
「弟子張志超於師尊責問時按住劍柄,未拔,加二百。」
徐硯看了一眼那行字。
「二百。」他說,「看見沒有,就二百。」
「為什麼只有二百。」
「因為現在屋裡就四個人。」徐硯說,「四個人看見,二百。一百個人看見,三千。一萬人看見,三萬。」
「這是規矩?」
「這是價錢。」
張志超把手從劍柄上拿開,垂在身側,站了半天,問了第三遍:「為什麼一萬人看見最貴。」
徐硯沒急著答。他把冊子往前翻,翻到第一頁,指著那行「三月十七,要飯,得三文」。
「我剛到這地方那年,在路邊要飯。一個人打我,我不敢還手,因為一還手,圍著看的人就多。圍觀的人越多,我越不能還手。」
「那一年我被人打了十七回,一回都沒還。」
「為什麼。」
「因為圍觀的人裡頭,總有一個比打我的那個更能打。」
張志超沒說話。
外頭風把草廬的門吹得晃了一下。
「一萬人看著你拔劍,那一萬人里就有一萬個嘴。」徐硯說,「一個嘴能傳十個人,十個人里有一個愛管閒事的,這事就傳遍七十二峰。傳遍了,劍峰來找你,丹峰來找你,掌教來問我。」
「你知道傳遍七十二峰最貴的是什麼嗎。」
「什麼。」
「不是那八百點。」徐硯說,「是我這張臉。」
張志超看著他師尊這張臉。
一張很普通的臉,笑起來有兩條紋,眼下有點青,今天早上還沒來得及洗臉。
「師尊。」他說,「那要是罵的是小淼呢。」
草廬里安靜了一下。
周淼抱著書,抬頭看她大師兄。
「罵她。」徐硯想了想,把冊子翻了一頁,「那更貴。」
「多貴。」
「五千。」
「為什麼她比我貴。」
「因為她是聖女。」徐硯說,「你被人罵是廢物,人家當你脾氣不好。她被人罵,全宗都要知道這個人罵了誰,渃水宗都會來問一句。這一問,就是兩個月。」
張志超把手又按回劍柄上。
這一回按得比剛才久。
叮。
「弟子張志超於師尊責問時再次按住劍柄,未拔,加二百。」
「又二百。」徐硯說。
「師尊。」張志超把手鬆開,轉過身來,「我不是為了二百。」
「我知道。」徐硯說,「你為了小淼。」
「我要是為了二百,我就不鬆手了。」
「那你就把自己當成一桿秤了。」徐硯說。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愣了一下。
這句話說得太順了,順得像他上輩子在講台上說過。他趕緊咳嗽一聲,把這個念頭壓回去。
「繼續上課。」他說。
一直沒出聲的林慎初這時候往前一步,把茶盤放到桌上,聲音壓得很輕:「師尊,茶涼了,弟子給您換一壺。」
徐硯看了他一眼。
「你後廚那鍋蛟龍肉還燉著?」
「燉著,弟子一直看著。」
「一直看著。」徐硯說,「你從這兒走到後廚要過兩道門,你怎麼一直看著。」
林慎初臉上的憨厚沒有變,只是眼睛往下垂了一點。
「弟子有分身。」
「你有分身。」徐硯重複。
「是。」
「那你現在站在我面前的,是分身還是本體。」
「師尊說笑了。」林慎初說,「在咱們自己峰上,弟子怎麼敢用分身。」
叮。
「弟子林慎初於師尊當面撒謊,扣除苟點三十。」
徐硯看了一眼那行字,又看了一眼自己這個二徒弟。
三十點。
這個數很便宜。因為系統只認行為,撒謊這個動作,聽眾只有三個人,張揚度也低。真正貴的是他剛才垂眼睛那一下,那一下把「我撒了謊」四個字寫在了臉上。
「三十。」徐硯說,「下次撒謊,眼睛別動。」
「弟子記住了。」林慎初說。
「下去看你的肉。」
林慎初端著茶盤退出去,退到門口才轉身,轉得規規矩矩。
周淼看著他的背影,小聲說:「師尊,二師兄剛剛那句話說得挺好的,怎麼還扣他。」
「他說得好,行為不對。」徐硯說,「這世上的事,十有八九壞在話說得太好聽上。」
「那我剛才背三條,您怎麼給我加點了。」
「你背三條的時候沒撒謊。」徐硯說,「你還把『爭第一』念錯了。」
周淼的臉紅了。
徐硯把黑板上的題抹掉,抹到一半又停住,回頭看向門框邊那個還站著的人。
「三天。」
張志超一愣:「什麼三天。」
「你不是選甲嗎。」徐硯說,「我給你換個便宜的選項。從今天起,但凡有人堵在峰門口罵我,你不許拔劍,不許下山,不許開口。」
「多久。」
「三個月。」
「三天。」張志超說。
「三個月。」
「三天。」
草廬里安靜了一會兒。
徐硯在心裡算了一筆。三天之後,青崖峰那群人正好把話傳到最難聽的程度,該來的也就該來了。
「三天。」他說,「三天之後,你要是拔了,我給你記在帳上。」
「記多少。」
「八百。」
「那我要是忍住了。」
「三千。」徐硯說,「不過那是外面有人看著的時候。今天這屋裡只有四個人,只有二百。」
張志超把三根手指舉起來,伸到他師尊眼前,晃了晃,轉身走了。
出了草廬,他站在台階上回頭喊了一句:「師尊,三天。」
徐硯沒應。
他把冊子攤開,翻到「三個月,四筆大單」那一頁,把「三個月」三個字劃掉,在旁邊添了四個小字。
三個月,減三天。
寫完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把筆放下,問還坐在蒲團上的周淼:「你說,他三天之後會拔嗎。」
周淼抱著那本書,很認真地想了想。
「會。」
「為什麼。」
「因為大師兄剛才按劍柄的時候,眼睛一直看著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