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師尊的題庫又更新了
那晚上徐硯沒睡。
他把三張紙攤在桌上,一張寫題的題干,一張寫答案的要點,一張留著改。
到天亮,紙上十道題。
第二天一早,他把三張紙交給周淼。
「從今天起,你是課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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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課代表是做什麼的。」
「抄題。」徐硯說,「抄在食堂後頭那面石壁上,一個字都別改。」
周淼把紙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第一題:你忍給人看,是苟還是豪。
第二題:有人罵你三句你忍了,第四句沒忍住,前三句算不算白忍。
第三題:你忍了一天沒人看見,第二天還忍不忍。
第四題:你忍了三個月,結果被人說成怕,你辯不辯。
第五題:你師弟當著外人替你出頭,把對方打了,這一筆記在誰帳上。
第六題:你忍到對方先動手,算不算你贏了。
第七題:你忍了三年,等到對方落難,你救不救。
第八題:你在人前忍,在人後罵,這一筆怎麼記。
第九題:你忍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數,還是火。
第十題:你忍的這三年,是為了有一天不忍,還是為了讓人知道你忍過。
周淼抄到第九題的時候,筆停了。
「師尊。」
「嗯。」
「第九題我這個沒法答啊。」
「為什麼。」
「我想的是火。」周淼說,「可我又特別想賺錢。」
「想火又想賺錢的人,最多。」徐硯說,「答案你先自己留著,別抄上去。」
「那第十題呢?」
「第十題不用答。」徐硯說,「第十題是給一個人出的。」
周淼抬頭看了他一眼,最後到底也沒問是誰。
她拿著紙下樓,在石壁前站定。
石壁是食堂後牆那一面,青灰的石頭,抹過一層泥,平時用來寫每日菜價的。
她拿炭條先把十道題抄上去,抄得很工整,一行一道,抄完在最上面添了五個字。
安穩峰題庫。
那天上午,全峰的人都來了。
張志超來得是最早的。
他站在石壁前,從第一題看到第十題,看了兩遍。
「大師兄,抄嗎。」周淼遞給他一張紙。
「抄。」
他抄得很慢,抄到第六題的時候停了一下,抄到第九題的時候又停了一下。
「大師兄,我先來考你三道。」周淼說。
「你來考。」
「第一道:你忍給人看,是苟還是豪。」
「豪。」張志超想都沒想。
「錯。」
「怎麼錯。忍給人看,當然算豪。」
「師尊的答案是:忍給人看,已經不是忍了。」周淼說,「忍是苟,表演忍是豪。」
「那我們這半個月站的那些呢。」
「那三天是苟。」周淼說,「第五天是豪。」
張志超站在石壁前,臉慢慢沉下去。
「第二道:你忍到對方先動手,算不算你贏了。」
「算。」
「算一半。」周淼說,「對方先動手,你就有了還手的理由。可你還手,就要記帳。贏了,也扣。」
「那不還手呢。」
「不還手,你贏,還賺。」
張志超把這一條抄了三遍。
抄完他抬頭:「第三道。」
「第三道:你在人前忍,在人後罵,這一筆怎麼記。」
張志超想了很久。
「記在罵的那一欄。」
「錯。」周淼說,「師尊說,這一筆記雙份。人前忍賺的那一筆,人後罵要賠回去,賠的比賺的多。」
「多多少。」
「師尊沒說數。他說,罵一句,賠三句。」
張志超站在那兒,手垂著。
「那這半個月,我一句都沒在心裡罵過。」
「所以你還欠著。」
「我欠什麼。」
「欠你自己。」周淼說,「忍著不罵,也不許自己偷偷罵。這一條最難。」
林慎初來的時候帶了一壺茶。
他抄得最快,抄完自己從頭對了一遍,在第五題後面添了一行小字。
「這一筆記在出頭的那個人帳上。」
周淼看見了:「二師兄,這不算改題?」
「不算。」林慎初說,「算答卷。」
「可課代表只管抄題。」
「那你就抄在底下。」林慎初說,「答卷歸答卷。」
中午,青崖峰下來了五個人。
領頭的還是趙闊。
他站在石壁前,一個字一個字看完,看完笑了。
「這是教人當縮頭烏龜。」
周圍沒人能接話。
「十一師叔真會教。」趙闊說,「教徒弟怎麼挨罵不還嘴,怎麼被人推了不還手。這樣的道基,勘驗那天怎麼過。」
周淼從食堂里出來,手裡端著一盆水。
她把水放在石壁底下,抬起頭。
「趙師兄,題庫里有十道題。」
「我看見了。」
「你答一道嗎。」
趙闊愣了一下。
「我答這個做什麼。」
「答一道也行。」周淼說,「第五題:你師弟當著外人替你出頭,把對方打了,這一筆記在誰帳上。」
趙闊沒說話。
「這道題的答案是:記在出頭那個人帳上。」周淼說,「因為帳是他欠的,不是挨打的人欠的。」
「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周淼說,「我就是想告訴趙師兄,這道題我們抄下來了。往後誰替誰出頭,誰欠帳,我們都會記。」
趙闊看了她一會兒,轉身走了。
五個人跟著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快。
走到半路,趙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面石壁。
「抄一份。」他說。
「抄這個做什麼。」
「帶回去。」趙闊說,「師父問起來,我不能只說一句縮頭烏龜。」
那天傍晚,青崖峰也多了一面石壁。
抄的人漏了第四題,抄到第九題的時候把「數」寫成了「術」。
趙闊看著那個錯字,看了很久。
「就這樣。」他說,「別改。」
「師兄,錯字不吉利啊。」
「錯字好。」趙闊說,「錯字說明我們沒抄全。沒抄全的東西,才不會有人當成真的在學。」
到了下午,太上來了。
他站在石壁前,從第一題看到第十題,看了很久很久很久,然後笑了一聲。
「前面九道,是出給笨人看的。」
「那第十道呢?」徐硯在他旁邊。
「第十道出給聰明人看的。」太上說,「聰明人不怕自己忍不住,怕的是忍完以後,忘了自己為什麼忍。」
「師父。」
「嗯?」
「您年輕的時候,答過這道題嗎。」
太上一句話也沒有說。
他抬手,在石壁上摸了一下第十題那行字,指尖停在那兒。
「答錯過。」他說,「答錯過兩回。」
「師父。」
「嗯。」
「您當年答錯的時候,有沒有人告訴您答案。」
「沒有。」太上說,「我自己錯了三年,第四年才想明白。」
「想明白什麼。」
「想明白忍不是給誰看的。」太上說,「忍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留的那條路,別人看不見,你自己知道在哪兒就行。」
「那要是我留的路,自己都找不到了呢。」
「那就別忍了。」太上說,「找不到路的忍,是憋。憋久了,人會壞。」
徐硯把這句話記在紙上。
他忽然明白太上為什麼肯搬來這兒住。
不是為了盯著他,是為了告訴他,這條路上哪兒有個坑。
那天晚上,全峰都在背書。
張志超一個人坐在界碑旁邊,一句一句地念。
「你忍的這三年,是為了有一天不忍,還是為了讓人知道你忍過。」
他念一句,停一會兒,再念下一句。
念到第七遍的時候,他抬頭,往青崖峰那個方向看了一眼。
那天半夜,徐硯下樓巡了一圈。
峰門口沒人,界碑旁邊也沒人。
他回到樓上,推開自己屋門,看見桌上放著一小張紙。
紙上寫著一行字,是張志超的筆跡。
「師尊,第十題我答不出來。我先把它抄在劍鞘里,等我想明白了再拿出來。」
徐硯拿起那張紙,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我怕的不是忍。我怕的是忍完了,別人還是不知道我忍過。」
徐硯在燈下坐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放進自己袖子裡。
那天夜裡,徐硯自己也答了一遍第十題。
他把紙鋪開,寫了一行。
「我忍,是為了有一天不用忍。」
寫完看了很久,把紙揉了。
第二張寫:我忍,是為了讓這四個人活著下山。
寫完又看了很久,也揉了。
第三張他沒寫字,只畫了一道橫線。
橫線上面什麼也沒有。
他把三張紙湊在燈上,一起燒了。
灰落在桌面上,風一吹,散了一半。
叮。
「聖女周淼抄題十道、答外峰一問、未失態,加五十,當前苟點九萬五千四百三十八。」
徐硯看了一眼。
五十點。
十道題,值五十點。
他提筆在帳上記下這一筆,又添了一行小字。
「題庫更新,作價零。答出來的,另算。」
第二天早上,他下樓的時候,看見石壁底下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蒲團,一壺茶,一隻空碗。
蒲團擺在第十題正下方,擺得很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