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師兄:我可以忍
第三天早上,張志超站在峰門口。
第四天早上,他還站在峰門口。
第五天早上,他還在。
他站的位置很講究:界碑往東三步,正對著上山的最後七級台階。誰上來,第一眼就看見他。
他不說話,不拔劍,也不坐下。
一天站四個時辰,站完回去吃飯,吃完飯再回來站。
第一天,叮。
「弟子張志超於界碑前一整日未出峰、未拔劍、未還嘴,觀者二十七人,轉述者六十三人,加九百。」
張志超站在原地沒動,眼睛卻往樓上瞟了一眼。
第二天,青崖峰來了六個人,站成一排看他。
看了一炷香,罵了三句。
第一句罵他「守碑的狗」,第二句罵他「安穩峰沒種」,第三句罵他「站著也是白站」。
張志超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去。
叮。
「加九百。」
這迴轉述的有一百四十人。
第三天,來看他的人更多了。
有人在台階上坐著看,有人帶著乾糧來,有人賭他什麼時候拔劍。
賭注是靈石,賠率一賠七。
張志超聽見了,臉上沒什麼,腳下挪了半寸。
「一賠七。」林慎初當晚跟他說,「你一天不拔劍,他們就賠一次。」
「那我該不該拔。」
「不該。」
「為什麼。」
「因為你一拔,他們賺的比賠的多。」林慎初說,「賭局是他們開的,贏的也是他們。」
張志超把這句話想了很久。
「那我站在這兒,是給他們賺錢。」
「是。」林慎初說,「可你還是得站。」
「為什麼。」
「因為你站著,他們就得天天上來看。」林慎初說,「看的人越多,安穩峰的名字傳得越遠。名字傳得遠,往後才有人肯借靈石給我們。」
張志超一愣。
「這是師尊說的?」
「不是。」林慎初說,「是我算的。」
「你算這個做什麼。」
「我是管食堂的。」林慎初說,「食堂沒錢,我就得算。」
叮。
「加九百。」
三天,兩千七百點。
那天晚上,他回屋,把劍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他忽然發現一件事:這三天,他一劍沒拔,可比這十二年任何一天都值錢。
拔一次劍,扣八百。
忍一天,賺九百。
他坐在那兒,把這兩行數翻來覆去算了幾遍,算到最後,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第二天是第六天。
他起得比誰都早。
換了件乾淨的衣裳,把頭髮重新梳了一遍,把宵光掛在左邊腰上,掛得往外翻一點點,讓人一眼就看見。
他站到峰門口,站得比昨天直。
他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
這一聲咳得很響,全峰都聽見了。
周淼端著水上來。
「大師兄,喝水。」
「放著。」
「放哪兒。」
「放我腳邊。」張志超說,「放得靠外一點。」
周淼把碗放下,看了一眼那個位置,明白了,往旁邊挪了半步。
林慎初端著凳子過來。
「大師兄,坐一會兒?」
「不坐。」張志超說,「坐著像歇著,站著像忍著。」
「那我把凳子擺你後頭。」
「擺。」
凳子擺在他身後,空著。
趙闊那天來得早,帶著四個人。
他看見張志超這身打扮,腳步慢了一下。
「張師兄今天氣色不錯。」
「還行。」
「衣裳也換了。」
「洗乾淨了。」
趙闊笑了一下,繞著那碗水走了一圈。
「張師兄這是要讓人看?」
「沒有。」張志超說,「我站我的。」
「那你咳什麼。」
「嗓子癢。」
趙闊走了。
他走出十幾步,回頭看了一次,又回頭看了一次。
張志超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一天下來。
叮。
「弟子張志超於峰門口忍了半日,觀者三十七人,加二十。」
二十。
張志超愣在那兒,站了很久才回過味來。
「二十?」
叮。
「加二十。」
「不是九百?」
系統沒有再答。
他轉身就往樓上跑,跑到一半想起自己還在「忍」,又停下來,慢慢走回去,站在原來的位置。
站了大概二十息,他忽然覺得這個姿勢有點可笑,轉身回了屋。
「師尊。」
「說。」
「為什麼是二十。」
徐硯正坐在燈下改冊子,頭都沒抬。
「因為今天你是演的。」
「我站的地方沒變,我忍的時辰沒變。」
「你換衣裳了。」徐硯說,「你梳頭了。你把劍掛在外頭,讓人一眼看見。你咳了一聲。你讓周淼把水放在靠外的地方,讓林慎初把凳子擺在你後頭。」
張志超不說話了。
「你昨天忍,是因為有人在罵你。」徐硯說,「你今天忍,是因為你想讓人看見你在忍。」
「這有什麼不一樣。」
「差得遠。」徐硯把筆放下,「被人罵還站著,那叫忍。沒人罵你,你自己找地方站好,那叫擺。」
「擺一天值二十。」
「二十都多。」徐硯說,「擺是不值錢的。擺得越像,越不值錢。」
張志超站在那兒,手垂著。
「師尊。」過了很久他說,「那我這三天賺的兩千七,是賺對了?」
「對了。」
「為什麼對了。」
「因為你那三天,是被人罵著站下來的。」徐硯說,「罵你的時候,你心裡有火,你把火按住了,這是真的。第五天你自己找地方站,心裡沒有火,只有數,那是假的。」
「可數不是您教我的嗎。」
「我教你數是用來記帳的。」徐硯說,「不是用來演的。」
張志超把這句話想了很久。
「那要是我心裡有火,又剛好被人看見呢。」
「那就值錢。」
「那要是我心裡沒火,可別人以為我有火呢。」
「那就叫豪。」徐硯說,「裝出來的忍,比不忍還豪。因為你不但要人看見你忍,還要人誇你能忍。」
張志超低下頭。
「弟子明白了。」
「你明白的是我這句話。」徐硯說,「不明白的是你自己。」
「弟子哪裡不明白。」
「你今天換衣裳,是為了讓人看你忍。」徐硯說,「你自己覺得這是聰明。」
「不算聰明嗎。」
「不算。」徐硯說,「因為看的人也在算。你換衣裳,他也看見你換衣裳。他知道你在演,你也知道他知道。到這一步,你已經不是在忍,是在賭他說不說破。」
「那他要是不說破呢。」
「不說破,你就更得意。」徐硯說,「這最壞。人一旦得意,下一回就收不住。」
張志超站在那兒,手垂得更低了。
「師尊,那弟子這半個月學的,都不算數?」
「算。」徐硯說,「你這半個月學的是忍。今天開始學的,是不給人看。」
「明白了就回去睡。」徐硯說,「明天接著站。」
「站哪兒。」
「站在你該站的地方。」徐硯說,「別換衣裳,別梳頭,別把劍掛外頭。有人罵你,你就讓他罵。沒人罵你,你就站到日頭落。」
「那要是又只給二十呢。」
「給二十也站。」徐硯說,「你站是為了讓別人記住你站過,不是為了讓他們今天看見你站。」
張志超走了兩步,又回頭。
「師尊。」
「又怎麼了。」
「那要是沒人罵我,我又想賺點,該怎麼辦。」
徐硯抬眼看他。
「你想幹什麼。」
「我想讓人來罵我。」張志超說。
草廬里靜了一下。
「你說什麼。」
「我讓周淼下去,跟青崖峰那幾個說一聲。」張志超說,「就說安穩峰的大師兄在峰門口站著,問他們敢不敢上來罵。」
徐硯放下筆。
他看著這個大徒弟,看了很久。
「志超。」
「師尊。」
「你這一句話,比扣你八百點還貴。」
張志超一愣。
「弟子不懂。」
「你剛才說的,不是忍。」徐硯說,「是釣。」
「釣和忍差在哪兒。」
「忍是別人找上你。」徐硯說,「釣是你找上別人。你找上別人,這一局就不是你在守,是你在攻。」
「我就想多賺點。」
「想多賺點的人,最後都賺不到。」徐硯說,「因為錢是別人給的,你越想要,別人越看得見你想要。看得見,就不給了。」
張志超站在那兒,臉慢慢紅了。
「那弟子明天還站不站。」
「站。」徐硯說,「站到你不想站的那一天為止。」
「那天之後呢。」
「那天之後,你才算學會了忍。」
他回屋的時候,腳步很重。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徐硯的窗戶。
窗戶里的燈還亮著。
半夜,徐硯起來喝水,往窗外看了一眼。
峰門口那道影子不見了。
他推開窗。
界碑還立在那兒,碑旁邊空著。
再往下一看,那塊碑的另一邊,山門外的地界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站得筆直,劍掛在腰上,臉朝著青崖峰的方向。
那是別人家的地界。
徐硯在窗邊站了很久。
「這孩子。」他說,「去別人家門口等人罵。」
他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起來了。
他下樓,走到峰門口,站在界碑的陰影里,往青崖峰那邊看。
那道影子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看了大概半個時辰,那道影子忽然把手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
徐硯在暗處站著,沒出聲。
他忽然想起年前自己問過的一個問題:忍和打,哪個值錢。
那時候他的答案是忍。
現在他知道了另一半:忍得讓人看見,就不值錢了。
他回屋,在帳本上添了一行。
「三月二十一。志超去別人家門口站著,無人罵,未進項。」
寫完,他把這一行圈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