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吐血是真的
那口鍋裂了以後,林慎初把它撿起來,擺在食堂門口。
他沒扔,說還能補。
第二天中午,徐硯下樓,走到食堂門口,蹲下去看那道裂縫。
裂縫從鍋底一直裂到鍋沿,像被人從中間劈過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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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摸了摸。
摸到一半,胸口忽然空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疼,是空。像有一隻桶,桶底被人拔了塞子,裡面的東西一下子往下漏。
徐硯的手停在鍋沿上。
他想站起來,腿沒有跟上來。
喉嚨里有東西往上走,走得很快,走到嘴裡,他來不及閉,就咳了一聲。
一口血落在鍋底的裂縫上。
紅的,落在黑的鍋底上,很顯眼。
食堂門口站著四個人。
張志超站在門框左邊,林慎初站在右邊,周淼站在門檻外頭,蘇寂站在台階下面,手裡拿著掃帚。
四個人都看見了。
四個人都沒動。
周淼往前邁了半步,鞋底在門檻上蹭了一下。
林慎初的手抬到胸口那麼高,停住。
張志超離得最近,他站在門框左邊,只要伸手就夠得著。
他沒有伸手。
蘇寂手裡的掃帚停在半空,也停住了。
徐硯扶住門框。
門框是老的,木頭被磨得發亮,他的手按在上面,指節一根一根發白。
他低著頭,看著鍋底那一口血。
呼吸很慢,一口,兩口,三口。
到第四口的時候,他試著把身子直起來。
他想起十二年前也這樣彎過一次腰。
那時候他剛上山,帳上只有八萬八,一個月燒五百,數夠,人不夠。他爬九百六十級,爬到一半就吐了一口。
那一回旁邊沒人。他蹲在台階上吐完,抹了嘴,接著往上爬。
爬到頂的時候天黑了,他在門口坐了很久,覺得自己能活。
十二年裡,他以為自己已經學會怎麼花這個數。
今天他才知道沒學會。他只是花得慢。
腰彎到一半又塌下去,他換了個姿勢,先把肩膀抬起來,再一點一點把脊背撐直。
撐起來的時候,他自己聽見背上有一聲響,很輕,像乾柴斷了。
「師尊。」周淼的聲音很小。
徐硯沒答。
他把手從門框上拿開,站直了。
站直以後,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手背上有一道紅。
「沒事。」他說。
「您吐血了。」
「看見了。」
「那口血是怎麼回事。」
「昨天那一劍的帳。」徐硯說,「一劍一萬點,扣的是我的命。」
院子裡靜下來。
張志超的臉一點點白。
「師尊,您坐下歇一會兒。」
「我沒什麼。」徐硯說,「我這十二年,一共就這些點。點在我身上,撐著一層皮,讓人看著像一個歸元境的峰主。」
「那我這一劍,是白出了。」
「一劍,削掉了一萬點。」徐硯說,「一萬點是多少,你自己算。」
張志超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兩下,沒算出數。
「每個月五百,撐一個月。」徐硯說,「一萬點,是二十個月。」
「二十個月。」張志超重複了一遍。
「也就是說,我那半座山門的威壓,被你一劍削掉了將近兩年的份。」
周淼的手抬起來,捂住嘴。
「師尊,我給您拿藥。」
「站住。」
周淼站住了。
「我吐一口血,你們四個人誰也沒敢扶。」徐硯說,「為什麼。」
沒人答。
「志超,你說。」
「因為弟子記得,您從來不讓人碰。」
「慎初,你說。」
「因為弟子要是扶了,別人就知道您倒了。」林慎初說,「這兒有青崖峰的人看著。」
「周淼,你說。」
「因為我怕扶錯了。」周淼說,「我怕我一扶,您就真的站不起來了。」
徐硯笑了笑。
他這一笑,嘴角還帶著一點紅。
「你們四個,學得挺好。」
「師尊。」張志超的聲音有點抖,「我這一劍,是不是不該出。」
「該出。」
「可您吐血了。」
「我吐血,不是因為你出劍。」徐硯說,「是因為我窮。」
他把手背上的血在衣襟上擦乾淨。
「你師妹臉上五道印,你要是忍下去,我這一萬點就省了。可你師妹往後會記住,她被人打了,沒人管。」
「她記著,比我省一萬點值錢。」
「那您為什麼還吐血。」
「因為錢是從我身上掉的。」徐硯說,「忍著不掉,是本事。掉了不哭,也是本事。」
他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回過頭來。
「這一萬點,從你月供里扣。」
張志超愣住。
「月供?」
「你每個月那點進項,我抽三成。」徐硯說,「你一個月能掙多少,自己算。算不完的,慢慢還。」
「師尊,那得還多久。」
「你活多久,就還多久。」徐硯說,「還不完的,記在帳上,往下傳。」
張志超站在那兒,很久沒說話。
「師尊。」
「嗯。」
「弟子這一劍,還值不值。」
「值。」徐硯說,「你自己出一劍,替師妹討回五道印,這一筆我認。」
「可你還得把這一萬還給我。」他說,「認,是認你的心。還,是還我的命。這兩件事不能混。」
那天下午,林慎初把那口鍋補了。
他用的是食堂熬膠的老法子,縫裡填了鐵粉和膠,補完放在火上燒了一遍。
「能用了。」他說,「就是不經摔。」
徐硯坐在食堂的長凳上看著。
「不經摔的東西,往後就少摔。」
「師尊。」林慎初低著頭,「今天弟子站著沒動。」
「我知道。」
「弟子要是動了,青崖峰就會知道,安穩峰的二師兄不是化神九境。」
「你動一下,我們省一萬。」徐硯說,「可你動一下,藏了三年的東西就露了。哪一樣貴,你自己算。」
「弟子算不清。」
「算不清就先記著。」徐硯說,「記著,等有一天你算清了,再決定動不動。」
傍晚,太上來了。
他沒進屋,站在食堂門口,看著地上那塊已經擦過的地方。
「吐了多少。」
「一口。」
「一口就夠。」太上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吐過一口。」
徐硯抬起頭。
「您也吐過。」
「吐過。」太上說,「吐完那一口,我才知道這門道有多貴。」
「貴在哪兒。」
「貴在你花的時候,花的是別人的命。」太上說,「你花完了,那些命就成了數。數在你手裡,你一動,它們就掉。」
「那要是不動呢。」
「不動也不行。」太上說,「不動,數就在那兒,你自己知道它有多重。」
「師父。」
「嗯。」
「您那口血,是為誰吐的。」
太上沒答。
他看著食堂門口那塊地,看了很久。
「為我自己。」他說,「那時候我以為我攢夠了。」
「攢夠多少。」
「夠我用到飛升。」
「結果呢。」
「結果有人打了我一峰的人。」太上說,「我出了一劍。」
徐硯抬起頭。
「後來呢。」
「後來我吐了那一口,在床上躺了半年。」太上說,「半年裡我想明白一件事。」
「什麼事。」
「這門道最貴的,不是你花出去的那些點。」太上說,「是你花完以後,還想再護一次人。」
他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掌心朝上。
掌心裡有一道很淺的疤,從虎口斜著下來。
「我這隻手,那年劈過一塊碑。」太上說,「跟你們家今天這塊一樣,從中間裂開。」
徐硯看著那道疤,看了很久。
「師父,那塊碑後來怎麼處理的。」
「沒管。」太上說,「讓它立著。我到現在還留著門口那半座山門。」
「為什麼。」
「因為看得見。」太上說,「你能看見自己讓過多少,才知道自己還剩多少。」
他蹲下去,看了一眼鍋底那道補過的縫。
「這鍋補得好。」
「老二補的。」
「補鍋的人,心裡有帳。」太上說,「他補得這麼細,是怕再裂一次。怕的人,才補得細。」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十一。」
「師父。」
「你今天吐血,是給誰看的。」
「沒給誰看。」徐硯說,「我要是想給人看,我會挑一個有人的時候。」
「今天有人。」
「那不一樣。」徐硯說,「我今天是想忍的。忍不住。」
太上看著他,很久。
「忍到最後忍不住,才是真的。」他說,「你今天這一口,比你徒弟那一劍值錢。」
夜裡,徐硯坐在燈下。
他把帳本翻到最新的一頁,寫下今天的數。
八萬五千四百三十八。
寫完,他在這一行底下畫了一道線,在線下面寫了三個字。
「欠著。」
叮。
「宿主苟點急降一萬,反噬一次,威壓層鬆動三成。建議:三月之內補回三千點以上,否則峰主威壓將於勘驗之日散盡。」
徐硯把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三個月,三千點。
他算了算,一天要四十點。
他把筆放下,抬頭看窗外。
窗外那塊裂開的界碑還立著,兩個斷開的字在月光下看得見。
蘇寂站在碑旁邊掃台階,一級七下。
掃到界碑那兒,他停下來,蹲下去,把碑縫裡的石屑一點一點摳出來。
徐硯在樓上看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這一個月里,全峰都在教他們怎麼忍。
只有他自己,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