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全宗都在傳:峰主被徒弟氣病了
消息傳到藥峰,是第二天中午。
傳話的人說,安穩峰的十一師叔吐血了,就在食堂門口,一口,吐在鍋底的裂縫上。
藥峰峰主聽完,先問了一句:「吐的是哪一口。」
「不知道。」
「是氣的,還是傷的。」
「不知道。」
「那你來做什麼。」藥峰峰主把藥碾子往旁邊一推,「備三副藥。」
「哪三副。」
「一副治傷的,一副治氣的,一副治裝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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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副是什麼。」
「第三副最貴。」藥峰峰主說,「裝病的人肯花錢。」
消息傳到劍峰的時候,劍峰峰主正在磨劍。
他聽完,先沒說話,把手裡那塊磨石放下,抬頭問:「那一劍出鞘,有聲嗎。」
「沒有。」
「一點聲都沒有。」
「聽說連風都沒動,劍就出去了。」
劍峰峰主沉默了很久,重新拿起磨石,磨了兩下,又停下。
「那不是劍快。」他說,「是劍意先到。」
「峰主,劍意先到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還沒拔,人家已經知道自己要死了。」
劍峰峰主說完,把劍插回鞘里,說了一句:「安穩峰那位,教徒弟的法子,我看不懂。」
「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劍峰峰主說,「看了要學,學了要教,教了要還。」
消息傳到丹峰的時候,丹峰峰主正在數丹。
他數到第三十七顆,聽完消息,手停了。
「安穩峰峰主吐血了。」
「是。」
「吐血之前,他徒弟劈了一塊碑。」
「是。」
丹峰峰主把手裡的丹放回玉盤,抬起頭。
「他要是自己劈的,他就是歸元境,吐血是裝的。」他說,「他要是徒弟劈的,他就是空的,吐血是真的。」
「那他到底是哪一個。」
「不知道。」丹峰峰主說,「這就是最麻煩的地方。」
消息傳到青崖峰的時候,韓遂正在喝茶。
他聽完,把茶盞放下,笑了一下。
「安穩峰那個峰主,若是真病了。」他說,「勘驗那天就是走個過場。」
「師父,要是裝的呢。」
「裝的更好。」韓遂說,「裝病的人,是想讓人以為他不行。他越讓人以為他不行,那天栽得越狠。」
趙闊在旁邊站著,沒說話。
韓遂抬眼看他:「錢七呢。」
「在屋裡躺著。」
「躺著做什麼。」
「臉上那點傷,他不好意思見人。」
韓遂哼了一聲,把茶盞端起來:「一個化神二境,被削了一縷頭髮,就躺三天。安穩峰的人還沒死一個,我們倒先躺下一個。」
趙闊低下頭,把這句話記在心裡。
七十二峰傳了三天,傳出了四個版本。
第一個版本:峰主被大徒弟氣的。大徒弟不聽攔,一劍劈了青崖峰的碑,峰主在後面追不上,氣急攻心,吐了。
第二個版本:峰主被二徒弟氣的。二徒弟藏著一身修為不露,峰主早就看出來了,看了十二年,看寒了心。
第三個版本:峰主被聖女氣的。聖女當著滿峰的人被扇了一巴掌,峰主護不住,一口氣堵在胸口。
第四個版本:峰主是被那個掃地的氣著的。
第四個版本傳得最快,也最沒人信。
徐硯是第四天聽見的。
他坐在食堂門口曬太陽,聽兩個來送柴的雜役在外頭小聲說。
「聽說是那個掃地的。」
「掃地怎麼能把峰主氣吐血。」
「聽說那掃地的一天只吃兩碗飯,峰主嫌他吃得多。」
徐硯聽到這兒,抬起頭。
「這個版本傳得對。」他說。
兩個雜役嚇得把柴一扔,跑了。
那天下午,冷飛白來了。
他是走上來的,從山門第一級開始,一級一級數。
數到第九百六十級,他停下來,抬頭看了看峰門,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一級,才邁進來。
徐硯坐在門口,看著他。
冷飛白穿一身白,下擺沾了泥,鞋底磨掉了一層。他手裡提著一隻竹籃,籃子裡三個梨。
「我師父讓我來看看。」他說。
「看什麼。」
「看看你死沒死。」
「沒死。」
「那我回去說沒死。」冷飛白說,「梨是我自己買的,我師父沒讓帶東西。」
「你為什麼買梨。」
「便宜。」冷飛白說,「三個銅板一個,我買了三個。」
徐硯看了一眼那籃子。
「你一個月供奉多少。」
「三千靈石。」
「三千靈石的人,買梨挑便宜的。」
「梨是我自己的錢。」冷飛白說,「供奉是宗門的,宗門的東西不能拿來買梨。」
徐硯點點頭。
這句話他聽著舒服。
「坐。」
冷飛白在門檻上坐下,把籃子放在兩腳之間,兩隻手護著。
「峰主真病了。」
「病了。」
「什麼病。」
「窮。」
冷飛白愣了一下。
「我師父說,若是傷,我帶的藥不夠。若是病,我看一眼就走。」他說,「他沒說窮也算病。」
「窮不算病。」徐硯說,「窮是病因。」
「那治不好嗎。」
「治得好。」徐硯說,「要有錢。」
冷飛白想了很久,沒想明白這兩句話怎麼接。
他把籃子往前推了推。
「你先吃一個。」
「為什麼。」
「因為我看你嘴唇是白的。」冷飛白說,「白得不像是裝的。」
徐硯從籃子裡拿了一個梨,咬了一口。
梨很甜,水很多。
「甜。」他說。
「三個銅板的梨,能不甜嗎。」冷飛白說。
那天下午的風很好,從峰下往上吹,吹得食堂門口那口裂鍋的鍋沿嗚嗚響。
冷飛白坐了很久,才開口問那一句。
「峰主。」
「嗯。」
「苟道到底是什麼。」
徐硯把梨核放在門檻上,沒扔。
「你師父讓你問的。」
「不是。」冷飛白說,「我自己想問。」
「為什麼想問。」
「因為我在山上聽了三天。」冷飛白說,「七十二峰,沒有一個版本說得清。」
「他們說是什麼。」
「有人說你怕死,有人說你藏拙,有人說你連御劍都不會。」
「那你說呢。」
「我說他們都沒說對。」冷飛白說,「怕死的人不會讓徒弟劈那一塊碑。」
徐硯笑了一下。
「你比他們聰明。」
「我笨。」冷飛白說,「我只是走得慢,走得慢的人看得多。」
徐硯把手上那點梨汁在衣角擦了擦。
「苟道,第一層是活下來。」他說。
「活下來。」
「對。打不過就跑,跑不掉就躲,躲不開就等。」
「這也算道。」
「這算第一條。」徐硯說,「你今天能坐在這兒,是因為你活到了今天。你師父那條道,是先死後活。我這條道,是先活後活。」
冷飛白搖頭。
「不對。」他說,「修道不是為了活。」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走到頭。」
「走到頭做什麼。」
「走到頭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
「知道這一趟值不值。」
徐硯看著他,看了一會兒。
「第二層。」他說,「苟是讓別人先出頭。」
冷飛白的眉毛動了一下。
「這話難聽。」
「難聽。」徐硯說,「可它真。」
「別人出頭,死了呢。」
「我埋。」
「埋完呢。」
「記他一筆。」
「記他做什麼。」
「記他叫什麼,死在哪兒,為誰死的。」徐硯說,「往後有人問起,我說得出來。」
冷飛白低下頭,看著籃子裡的兩個梨。
「第三層呢。」
徐硯沒馬上答。
他把手伸進袖子裡,摸到那本冊子的邊。
「第三層,是把命換成數。」他說,「再把數換成人。」
冷飛白抬起頭。
「聽不懂。」
「你身上有多少靈氣。」
「不知道。」冷飛白說,「沒人這麼問過。」
「我身上,一點都沒有。」徐硯說。
冷飛白看著他,沒說話。
「我十二年,靠一樣東西撐著。」徐硯說,「那樣東西,我用一點少一點,用一分少一分。它不在我身上,它在一個我看不見的地方。」
「那是什麼。」
「數。」徐硯說,「我每花一分,那個數就小一分。我要是亂花,它就沒了。它沒了,我就死。」
冷飛白的手指在籃子上敲了一下。
「所以你算。」
「我算。」徐硯說,「我算每一分花在誰身上,值不值。」
「值不值誰說了算。」
「我說了算。」
「那你算錯過嗎。」
徐硯沒答。
他想起了那一萬點,想起了鍋底裂縫上那口血。
「算錯過。」他說。
「錯在哪兒。」
「錯在我以為,我花的是自己的命。」
冷飛白站起來,把籃子提在手裡,又放下。
「峰主。」
「嗯。」
「這不是道。」他說,「這是帳房。」
「對。」徐硯說,「我這一脈的道基,就是帳房。」
「帳房算出來的人,還是人嗎。」
「不算出來,他們就不是人了,是死人。」徐硯說,「我寧可他們是數。數不會死。」
冷飛白站在那兒,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我走了九百里,來問一句。」他說,「我以為會聽見一句大的。」
「大道都很大。」徐硯說,「大的東西,裝不下一口鍋。」
冷飛白沒接這句。
他把籃子推回門檻上。
「梨你留著。」
「你帶回去。」
「我帶回去,我師父就知道我沒送出去。」冷飛白說,「他會問,我就得答。答完了,他要不高興。」
徐硯沒再推。
叮。
「講道一回,聽者一人,未留憑據,加六百。當前八萬六千零三十八。」
徐硯看了一眼。
六百點,一個梨的價錢換六百點。
他忽然覺得這個系統比他還有人味。
冷飛白走到峰門口,停下。
「峰主。」
「嗯。」
「我師父聽了今天這段,會不高興。」
「為什麼不高興。」
「因為我師父的道里,沒有帳。」冷飛白說,「他的道只有一個字:斷。」
「斷什麼。」
「斷情,斷念,斷因果。」冷飛白說,「他說人身上每一根線都連著別人,把線斷乾淨,人才是自己的。」
「斷了六十年,他成了什麼。」
冷飛白想了很久。
「成了一個不會笑的人。」他說。
徐硯站在門口,風從背後過來。
「他以前會笑嗎。」
「會。」冷飛白說,「我入他門下那年,他笑過一次。」
「什麼時候。」
「六十年前。」
冷飛白說完,往下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級一級走,走到第三級,回過頭。
「峰主,那三個梨你留著。我下回來,要是籃子空了,我就知道你真吃了。」
「要是沒空呢。」
「沒空我就再帶三個。」冷飛白說,「帶梨花不了幾個錢。」
他走了。
徐硯站在峰門口,看著那道白影子一級一級往下,走到看不見。
張志超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他旁邊。
「師尊。」
「嗯。」
「他是來探病的,還是來試你的。」
「兩樣都是。」
「那試出來了嗎。」
「試出來一半。」
「哪一半。」
「我窮的那一半。」
張志超沉默了一會兒。
「師尊。」
「嗯。」
「他要是回去跟他師父說,咱們峰窮得連藥都買不起,掌教會不會提前動手。」
「會。」徐硯說,「他會覺得我們撐不到勘驗。」
「那怎麼辦。」
「讓他覺得。」徐硯說,「他越覺得我們撐不到,那天我們站著,他才越記得。」
那天晚上,七十二峰又多了一個版本。
第五個版本:安穩峰峰主窮得吐血。
這個版本傳得最快,一天就傳遍了。
徐硯在燈下把這一筆記上。
「收:六百。事由:講道一回,聽者一人。註:他聽懂了一半。」
記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另:七十二峰第五個版本,窮。此版本屬實,不必闢謠。」
寫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覺得這一行比六百點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