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三萬點,買一個時辰的歸元
針尖在離他丹田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停了很久。
徐硯的腿已經不軟了,膝蓋是硬的,硬得他自己都覺得奇怪。
他知道這是撐。
撐給誰看,他也說不清。
太上把針收了回去。
「師父。」
「我不插了。」太上說。
「為什麼。」
「因為我插進去,你這一峰今天就散了。」太上說,「我這一針要是插下去,針上沒光,那四個人今天就得知道自己跟了個空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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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遲早要知道。」
「遲早是遲早。」太上說,「勘驗那天是勘驗那天。今天是我一個人看,那天是七十二峰看,不一樣。」
他把針擦乾淨,放回棉布上,蓋上匣子。
「我給你兩個月。」太上說,「兩個月里,你得讓這根針上有光。」
「怎麼有。」
「我怎麼知道。」太上說,「我要是知道,我自己就不空了。」
他提著匣子走到門口,回過頭。
「徐硯。」
「師父。」
「你今天腿軟,不丟人。」太上說,「丟人的是,腿軟了以後還想著騙人。」
「我沒想騙人。」
「那你想什麼。」
「我想活著。」徐硯說。
太上看著他,笑了一下。
「行。」他說,「想活著的人,才配教出一峰活著的人。」
他走了。
徐硯在屋裡坐到天黑,才開口。
「系統。」
「叮。」
「剛才那一針,有沒有辦法讓它有光。」
「有。」
「多少。」
「三萬。」
徐硯的手停了一下。
「三萬,買什麼。」
「叮。」
「歸元境化身,一個時辰。化身只成影,不成功後,不可出手,不可殺人,只能站著。」
「只能站著。」
「只可站著,可有威壓。」
「三萬。」
「三萬。」
徐硯把帳本翻出來。
八萬八千零三十八。
他算了算。
一個月五百點,一年六千。三萬點,是五年。
他十二年的帳上,一共八萬八。
現在要拿五年,買一個時辰的站著。
「叮。」
「宿主若問,答:此價不為化身,為化身所借之境。」
「我不問這個。」徐硯說,「我問,能不能便宜些。」
「不能。」
「為什麼。」
「因為便宜的東西,撐不住渡劫境的眼睛。」
徐硯笑了一聲。
他把燈芯挑高,坐在那兒,算了半個時辰。
算完他把筆放下。
「買。」
「叮。宿主以三萬點換歸元境化身一個時辰,即時可用,計時即始,不可中止,不可退還。當前苟點五萬八千零三十八。」
「等一下。」
「叮。」
「我說等一下,你怎麼就扣了。」
「計時已始。」
徐硯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屋子裡忽然靜了。
不是安靜,是靜。
風停了,燈焰不動了,窗外蟬叫了一聲,然後就沒有第二聲。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還在,可是看得見底下的桌子。
他成了一個影子。
一個看得見下面東西的影子。
「叮。化身期間,不可言語。」
徐硯張了張嘴,想說話,沒說出來。
不是不能,是不敢。他能感覺到,只要一開口,這個東西就散了。
他推開窗。
外面是院子,院子裡是台階,台階下面還是台階。
他往外看,看了很久。
然後那股東西出去了。
沒有聲音,沒有光,什麼都沒有。
可它出去了。
整座安穩峰的鳥,一起飛了起來。
飛到一半,落回去了。
不是落,是被按回去了。
樹梢上的鳥撲著翅膀,撲了十幾下,翅膀在動,身子不往上走。
溪水在石頭上流著,流到一半,慢了一下,又接著流。
台階上的落葉貼在地上,一片都沒動。
食堂門口那口補過的鍋,鍋沿上的嗚嗚聲停了。
張志超在屋裡練劍。
劍舉到一半,膝蓋忽然一沉,人整個矮了下去。
他撐住了,沒有跪。他抬頭,臉色白了。
「師尊。」
他衝出來,站在院子裡,往樓上看。
樓上有一扇窗開著,窗里沒有人。
只有一片黑。
林慎初在食堂里切菜。
刀停在半空,手指頭抖了一下,刀落下去,扎進砧板,沒切到菜。
他把刀拔出來,抬頭看了看窗外。
「這是怎麼回事。」
他沒說完,把刀放下,往後退了兩步。
周淼在屋裡打坐。
她整個人往下沉了一寸,然後被壓在地上。
她抱著膝蓋,臉貼在地上,喘不上氣。
她想起小時候在南域的海邊,被一個浪壓下去過,就是這種感覺。
蘇寂在掃台階。
掃帚從他手裡掉下去,落在第九級上,滾了兩級。
他沒有彎腰去撿。
他站著,抬頭,往樓上看。
他的臉上第一次有了表情。
不是怕。
是認出來了。
太上的門開了。
他從西邊屋裡走出來,站在廊下,抬頭看了看樓,然後笑了一聲。
「這才像個峰主。」他說。
那股東西在峰頂停著,停了大概一刻鐘。
一刻鐘里,整座安穩峰沒有一隻鳥飛起來。
七十二峰的風都往這邊看。
徐硯站在窗邊,一動不動。
他想說話。
他很想說話。
他想告訴他們,別怕,這是我。
可他一開口就會散。
他咬著牙,把嘴閉緊。
太上在廊下抬頭,忽然開口。
「徐硯。」
他沒有答。
「你是空的嗎。」
他的手指在窗欞上攥緊了。
太上的聲音不大,可整座峰都聽得見。
「你要不是空的,就說一句話。」
他沒有說。
「說一句。」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
太上站在廊下,看著那扇窗,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笑了一下,轉身回屋。
「我明白了。」他說。
那一刻鐘過完,那股東西散了。
像一口氣被人從窗戶外面抽走。
徐硯跌坐在椅子上,胸口空了一下,然後是一陣冷。
他伸手去摸桌上的燈,手穿過去了。
穿過去以後才實。
他坐在那兒,喘了很久,才把氣順過來。
「叮。化身已散。剩餘時長,未用部分不退。」
他抬頭看了看桌上的更漏。
一個時辰,一百二十分。
他用了一刻鐘,十五分。
一百零五分,三萬點裡的兩萬六千二百五十,就這麼化了。
他把筆拿起來,手還在抖。
帳上寫:
「出:三萬。事由:一個時辰的歸元。實用一刻鐘。」
寫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
「註:剩下的時辰,我買了沒敢用。」
寫完他看著這一行,忽然想笑。
三萬點,五年命,買了一個時辰,用了一刻鐘,剩下四分之三白扔。
這就是他這輩子最貴的一次站著。
樓下有腳步聲。
四個人一起上來了。
張志超走在最前面,進門就問:「師尊,剛才是您。」
徐硯點頭。
「您什麼時候成的歸元。」
「沒成。」
「那剛才那股威壓是怎麼來的。」
「借的。」徐硯說,「借了一個時辰。」
「借誰的。」
「借我自己的。」徐硯說,「借了以後要還。」
張志超聽不懂,可他看懂了徐硯的臉。
「師尊,您臉色白得像紙。」
「三萬點。」徐硯說,「五年。」
「五年什麼。」
「五年命。」徐硯說,「我這條命,一年六千點,五年三萬點。剛才黑了。」
屋裡沒人說話。
周淼站在最後面,眼睛紅了。
「師尊。」
「嗯。」
「您為什麼要試。」
「因為我得知道,那個東西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徐硯說,「我要是在勘驗那天頭一回試,一緊張,就砸了。」
「那現在知道了。」
「知道了。」徐硯說,「知道了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那個東西出來,比我預想的重。」徐硯說,「第二,它撐不住我一開口。」
「第三呢。」
徐硯把筆放下。
「第三。」他說,「我看見你們四個人的時候,我最想做的事,是告訴你們別怕。」
「那您為什麼不說。」
「因為我一張嘴,那個東西就散了。」徐硯說,「散了,你們就還得再怕一回。」
他抬起頭,看著四個人。
「記住了。」他說,「往後我要是站在那兒一句話不說,你們不要以為我生氣了。」
「那以為什麼。」
「以為我在撐著。」
那一晚,太上又過來了。
他坐在竹榻上,把手裡的茶喝完,才開口。
「你今天這一下,把七十二峰都驚了。」
「驚了就好。」徐硯說,「驚了,他們就不敢在我驗之前動我這一峰。」
「你是這麼想的。」
「我是這麼想的。」
太上說:「你知道剛才那一下,最值的是什麼。」
「是什麼。」
「是你沒說話。」
徐硯抬起頭。
「我今天站在廊下問你兩句。」太上說,「第一句,你是空的嗎。第二句,你要不是空的,就說一句。」
「我知道師父在試我。」
「我是在試你。」太上說,「你要是答了一句,你就完了。」
「為什麼。」
「因為空的人,最怕別人問。」太上說,「你一答,答的就是心虛。真正不空的人,不用答。」
徐硯坐在那兒,把這句話想了很久。
「師父。」
「嗯。」
「您當年裝過大能嗎。」
太上沒答。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手,掌心裡那道淺疤。
「我裝過三回。」他說,「頭兩回都砸了。」
「砸在哪兒。」
「砸在話上。」太上說,「我第一回裝,人家問我一句道基,我答了三十七個字。答完,人家笑了。」
「笑什麼。」
「笑我答得太全。」太上說,「真有本事的人,答不全。答得全的,都是背過的。」
「第二回呢。」
「第二回我學乖了,不答。」太上說,「可我站在那裡,眼睛一直在看人。人家看我看人,就知道我心裡沒底。」
「那第三回呢。」
「第三回我不看人,也不說話。」太上說,「我把眼睛閉上,站著。」
「成了。」
「成了。」太上說,「那一回,全宗傳了三個月,說我閉眼一站,山都靜了。」
徐硯笑了一聲。
「師父,您那一站,花了多少點。」
太上的手停在茶碗上。
「六萬。」
「六萬。」
「六萬。」太上說,「我那一回也是借的。借完,我在樓上躺了半年。」
屋裡靜下來。
徐硯低下頭,把自己的手攤在燈下看了看。
手上什麼都沒有。
「師父。」
「嗯。」
「我今天學到了一件事。」
「說。」
「裝大能的第一課,是閉嘴。」
太上看著他,慢慢地點了一下頭。
「第二課呢。」
「第二課,我還沒學到。」
「第二課是別看人。」太上說,「第三課是不動。」
「第四課呢。」
「第四課是沒有第四課。」太上說,「撐到第三課,你就已經是個大能了。剩下的,是別人替你編。」
他說完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本攤在桌上的帳。
「你今天記了多少。」
「三萬。」
「記少了。」太上說,「你今天丟的不是三萬。」
「是什麼。」
「是五年裡,你本來能救的五個人。」太上說,「這個數,你帳上永遠記不出來。」
他走了。
徐硯坐在燈下,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五萬八千零三十八。
他把這個數看了很久,然後在旁邊寫了一行。
「離二十萬,還差十四萬一千九百六十二。」
寫完他把筆擱下,忽然想起冷飛白那三個梨。
他伸手從抽屜里拿了一個,咬了一口。
梨已經不脆了,水少了一半,可還是甜的。
他一邊吃,一邊在帳上添了一行小字。
「梨,三個銅板。此筆不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