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考官提前來了
太上第二天一早就來了。
他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手裡提著一隻舊木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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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匣上有一道裂紋,用銅絲箍著。
「師父。」
「嗯。」
「你這是做什麼。」
「我來驗你。」太上把木匣放在案上,「提前驗。」
「勘驗還有兩個月。」
「兩個月後是全宗看著驗。」太上說,「今天是我一個人看著驗。」
「有區別嗎。」
「有。」太上說,「兩個月後你丟臉,七十二峰都看得見。今天我看著你丟,就我一個人看見。」
「師父。」
「我先替你把臉丟完,省得當眾丟。」太上說,「丟在我面前,不虧。」
徐硯看著那隻木匣,沒說話。
太上手在匣子上一按,匣蓋開了。
裡面三樣東西,鋪在舊棉布上。
第一樣,一根針。
針有七寸長,銀的,針身上刻著刻度,一寸一分,刻得很細。
第二樣,一面鏡。
巴掌大的銅鏡,背面刻著雲紋,正面黑著,看不見自己的臉。
第三樣,一隻鈴。
銅鈴,只有拇指那麼大,鈴口有一道裂,用金線鎖著。
「探氣針。」太上說,「照骨鏡。問心鈴。」
「這三樣,就是儀軌。」
「就是這三樣。」太上說,「三百二十年沒變過。」
「怎麼用。」
「先照骨。」太上說,「骨是底子。骨不對,後面的不用驗。」
他拿起銅鏡,往自己臉上一照。
鏡面黑了一瞬,然後起了一層霧,霧散開,裡面浮出一樣東西。
一具骨架,很舊,骨上有很多道細紋,像被水沖了很多年的石頭。
「這是我。」太上說,「骨齡三百七十一,骨紋七十三道。」
「骨紋是什麼。」
「傷。」太上說,「每一道紋是一次傷,傷到骨頭的,才算。」
徐硯看著那具骨架。
七十三道。
「師父,你這一輩子,受了七十三次傷。」
「七十二次。」太上說,「有一道是同一處傷了兩次,算一道。」
「為什麼算一道。」
「因為疼只疼了一次。」太上說。
他把鏡子遞給張志超。
「照。」
張志超把鏡子舉到臉前。
鏡面黑了一瞬,霧起來,散開。
裡面是一具年輕人的骨架,骨頭很白,白得發亮,骨上沒有紋。
只有右手那一節,從腕到肘,骨面上有一道很淺的痕。
「骨齡十九。」太上說,「骨紋一道。」
「弟子這道是什麼時候傷的。」
「你練劍練出來的。」太上說,「不是劈出來的,是練出來的。練到骨頭裡去了,才算上了身。」
張志超看著鏡子裡那具骨架,看了很久。
「這就叫上了身。」
「這就叫上了身。」太上說,「你師父那一劍,是劈出來的,劈完就沒了。你這個,是長在骨頭上的。」
張志超把鏡子放下,手在抖。
不是怕,是高興。
鏡子傳到林慎初手裡。
林慎初拿著鏡子,沒有照。
「二師兄。」周淼說。
林慎初把鏡子放回案上。
「弟子不照。」
「為什麼不照。」太上問。
「弟子怕照出來的東西,不是弟子。」
太上看著他,看了很久。
屋裡靜下來。
徐硯站在旁邊,沒有開口。
他知道林慎初怕什麼。
他怕鏡子裡那張骨架,骨上有一道幽冥魔宗刻上去的東西。
「不照也行。」太上說,「你今天不照,勘驗那天照。」
「那天弟子也不照。」
「那天不照,就是不過。」太上說,「不過這一項,安穩峰削一等。」
「弟子知道。」
「你知道,還是要不照。」
「是。」
太上把鏡子收回來,放回棉布上。
「行。」他說,「那你站到一邊去。」
林慎初站到一邊去。
他站得很直,手垂著,臉上什麼也沒有。
周淼接過鏡子。
鏡面黑了一瞬,霧起來,散開。
裡面的骨架很小,很細,骨色偏青,骨上全是水紋。
不是傷,是紋。
一道一道,像水在石頭上流了很多年留下的痕。
「骨齡十九。」太上說,「骨紋零。水紋三十七道。」
「水紋是什麼。」
「是她自己長出來的。」太上說,「這面鏡子照了三百年,照出水紋的,我頭一回見。」
周淼抬頭。
「師父,這算好還是不好。」
「不算好,也不算不好。」太上說,「算少見。」
「少見有什麼用。」
「少見的人,活得累。」太上說,「因為你走到哪兒,都有人想看一看。」
周淼把鏡子放下,沒有再問。
最後鏡子傳到蘇寂手裡。
蘇寂拿著鏡子,看了太上一眼。
太上說:「照。」
蘇寂把鏡子舉起來。
鏡面黑了。
黑了很久。
霧沒起來。
鏡子裡什麼也沒有。
「再照一次。」太上說。
蘇寂又照了一次。
還是什麼也沒有。
黑的,空的,連霧都沒有。
太上把鏡子拿回來,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過來看了看正面。
「這面鏡子三百年沒空過。」他說。
「師父,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鏡子裡照不到他。」太上說,「照不到,有兩種。一種是死人,一種是活成了別人照不出來的樣子。」
「他是哪一種。」
太上把鏡子放回棉布上,沒有答。
他抬頭看了看蘇寂。
蘇寂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掃帚,臉上沒什麼。
「你今年三十五。」太上說。
蘇寂點頭。
「三十五歲,鏡子裡什麼都沒有。」太上說,「你從幾歲開始殺人的。」
蘇寂伸出手,彎了三根手指。
「十二。」
「十二年,一百四十七個。」太上說,「鏡子裡空了,是因為你把自己也殺乾淨了。」
蘇寂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徐硯在旁邊聽著,心裡往下沉了一下。
太上把木匣里那根針拿了出來。
探氣針。
針一出來,屋裡三個人的呼吸都輕了。
太上把針捏在兩根手指間。
「這一根針,插進丹田上面三分,看氣能到第幾寸。」
「一分是一層,一寸是一境。」
「築基九分,化神兩寸三分,歸元三寸七分,渡劫五寸一分。」
「我這一把年紀,五寸一分。」太上說,「到頭了。」
他把針往自己手腕上方一送。
針進去了。
針身開始亮。
那點亮順著針往上走,走到五寸一分,停住。
針尖微微顫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五寸一分。」太上說,「你們看清楚了。這是渡劫境。」
屋裡沒人說話。
針拔出來,太上把它在袖子上擦乾淨,遞給張志超。
「你。」
張志超把手伸出去。
針進去了,亮起來,走到兩寸三分,停住。
他額頭上出了汗。
「兩寸三分。」太上說,「化神。三月破化神,是這個數。你這三個月,沒白過。」
針拔出來,擦乾淨。
「她。」
周淼把手伸出來。
針進去,亮起來,走到九分。
「九分,築基九層。」太上說,「卡在這兒兩年了。」
周淼低下頭。
「二師兄。」太上把針舉起來。
林慎初站著沒動。
「我不驗。」他說。
「你連氣都不敢讓人看。」
「不敢。」
太上看了他一會兒,把針放下。
「行。」
他把針轉向蘇寂。
蘇寂伸出手。
針進去了。
針身一點光都沒有。
不是小,是沒有。
針拔出來,還是那根銀針,一點溫度都沒有。
屋裡靜得能聽見外面的風。
太上把針放在棉布上,用手抹了抹針身,抹了兩下,抬頭看徐硯。
「你這兩個徒弟。」
「是。」
「一個鏡子裡空的,一個針上沒光的。」太上說,「你這安穩峰,收的都是什麼人。」
「收的都是該收的人。」
太上笑了一聲。
笑完,他把針重新拿了起來。
「到你了。」
徐硯站著沒動。
他站著的時候,腿還是直的。
可針一舉起來,他的膝蓋忽然軟了一下。
不是抖,是軟。
像被人從底下抽走了一根骨頭。
他扶住案邊,才沒跪下去。
太上看著他。
「還沒插。」
「我知道。」
「針還沒插,你就軟了。」
「是。」
太上把針舉在半空,沒有落下來。
屋裡四個人都在看他。
張志超的呼吸重了,周淼的手抬起來了,林慎初往前邁了半步,蘇寂手裡的掃帚放低了一點。
太上沒看他們。
他看著徐硯的膝蓋。
「十二年。」他說。
「是。」
「十二年前你上山,爬到第九百六十級,在門口坐了半個時辰。」太上說,「那時候我就知道,你身上是空的。」
徐硯抬起頭。
「師父知道。」
「我知道。」太上說,「我這一輩子看過四回空的針。三回是死人,一回是你。」
「那你還收我。」
「因為你坐在門口那半個時辰,沒哭。」太上說,「空的人不哭,要麼是傻,要麼是心裡有別的東西撐著。」
「我是哪一種。」
「你是後面那一種。」太上說,「後面那一種,能教出人來。」
他把針往前送了半寸。
針尖離徐硯的丹田,還有三寸。
「現在我來驗你。」太上說,「你要是不想讓我插,就說一句。」
徐硯張了張嘴。
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一刻說什麼都沒用。
腿還在軟。
他扶著案邊,把腰挺直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