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賞賜
沈浪帶領三個人,昂首挺胸,全須全尾地回了營房。
特別是身後的三匹馬,馬背上馱著三具蠻子的屍體,更是吸引了全堡將士的目光。
當沈浪回到營帳的時候,此刻營帳內的氛圍,跟出發的時候,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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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浪甫一推門進去,不少新兵便是趕忙站起身來。
「沈大哥回來了!」
「快快,喝一杯熱水來暖和一下吧!」
「沈兄快坐,給你留了半張餅,還是熱乎的!」
遞水的遞水,遞食物的遞食物。
甚至還有人搶著要把他的破包袱接過來,抖掉上面的雪,認認真真地放到沈浪的鋪面上。
這些新兵都圍了過來,笑得十分親切,眼裡更是掩飾不住對他的佩服之情。
沈浪沒有說話,在心裡過了一遍。
昨天這些人還怕和他有牽連,繞著他走。
今天看他真有本事,帶人平安回來,態度立刻就變了。
很顯然,他們都清楚,沈浪有能力,跟在他身邊,之後活下去的概率也大一些,甚至還能混到點軍功。
至於說孫虎的針對...那也得有命活著再說啊。
「這些人,本性不壞。」
沈浪內心這般想著,但面上卻沒有露出絲毫。
都是新兵,誰不是為了活命呢?趨利避害是理所當然的,並不丟人。
而自己現在想要拉起一直隊伍來,手底下沒人自然也是不行的。
更何況將來真上了戰場,這些人就是自己的班底,真用好了,比一百個沈軒那種貨色頂用!
沈浪向眾人點了個頭之後,接過旁邊人遞來的一瓢熱水,仰頭灌下。
一杯熱茶下肚,全身的寒氣頓減不少。
沈浪閉目養神了一陣,感覺身體恢復了個七七八八。
他這才睜眼,看到眾人仍舊圍著他站著。
沈浪先讓眾人坐下,之後將營帳的門關上,開口道:「以後,每晚加練半個時辰。」
他的聲音很小,但是房間裡極為安靜,因此眾人聽得清清楚楚。
「練的是保命的本事。蠻子的刀,可不長眼睛。你今天不練,明天上了牆頭,頭一個倒下的就是你。」
停頓了一下之後,他掃了一圈周圍這一張張年輕的,卻有些慌亂的臉龐,繼續道。
「能跟得上的,就跟。我一個都不會落下,能照應的,我一定照應。」
話不多,分量卻相當重。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間。
王石頭第一個站了起來,胸膛挺得非常直。
「大哥,我練。」
他說得極為篤定,眼睛也很明亮。
有一個人帶頭之後,其他人也都開始活躍起來,嘴裡說著「跟」「算我一個」、「沈大哥教我們就是我們的好運氣」。
沈浪看著這一屋子的人,心裡把每個人的臉都記住了。
這些人就是他在黑石堡的第一批班底。
......
當天,報功文書就由快馬加鞭送到雁回關。
上面怎麼批,沈浪不清楚,更何況,上面的想法,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他只管把該練的兵練起來。
白天練,晚上加練,兩不誤。
但文書上面,孫虎已經相當膽大包天地做了些小改動。
他不動聲色地改了措辭,把「沈浪帶人攔住蠻騎、手刃三騎」改為「在孫虎的帶領下截殺蠻騎三名」。
沈浪等人被輕描淡寫地稱為「隨從」。
一筆下去,功勞的主要部分就歸於孫虎了。
在他看來,這算盤打得再穩當不過。
沈蒼在關上替他遮掩。功績沒有人會去追究的。
孫虎端坐在自己的房間裡,眯起眼睛,仿佛已經看到了功勞簿上自己名字後面用濃墨重彩畫出的一筆。
想法很好,但現實很骨感。
這文書,竟是直接送到了一個不該送到的人手裡。
裴均。
這位來自京城的參將。
文書送到他面前的時候,裴均正在看軍報。
隨便拿起來看了兩頁之後,他的眉頭便是慢慢皺了起來。
「截殺蠻騎三名……孫虎帶領……」
嘴裡念叨著,手指停在了「沈浪」兩個字上面。
裴均對沈浪這個人早就有所了解了。
在新兵營的時候,他親眼看見那個小伙子當眾撂倒了隊正,出手又穩又狠,一看便不是池中之物。
臨走之時,他還讓人查了一下沈浪的情況。
這一查,就更覺得有意思,沈浪居然是個被趕出家門的落魄少爺,還能有這般本事?
但同時,他也清楚沈浪跟孫虎之前的仇怨。
沈浪當著全營的面,讓孫虎名聲掃地,說是死仇也不為過。
但這個報功文書上寫的截殺蠻騎的是孫虎帶領,沈浪只是隨從。
「這功勞,當真是你孫虎帶領下拿的?」
裴均心中冷笑。
潛意識告訴他,其中有大問題。
他沒有聲張,將文書放在一邊,當天便是帶著隨從出了關,來到了黑石堡。
堂堂的參將親自到新兵下放到的邊境城堡來,這事可不多見。
等傳來的時候,裴均人已經到了黑石堡。
而孫虎第一時間得到這消息,他的腿都軟了。
「參將……怎麼會……」
他腦子裡嗡嗡的。
有沈蒼在關上罩著,這份軍功本該是萬無一失的。
但是這位從京營來的老爺為什麼沒有出聲就親自下來了呢?
這一下打得他措手不及。
裴均進了堡後,也懶得囉嗦什麼。
他環顧了四周一圈,便是把孫虎叫到身邊,將那張報功文書拍到了桌子上。
「孫隊正。」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是有一種上位者的威嚴,壓得滿場都不敢開口。
「你報的這份功,本將看不明白。」
看著孫虎,目光很冷酷。
「截殺蠻騎,到底是誰動的手?說個清楚。」
孫虎額頭上瞬間冒出大滴冷汗。
他呆在原地,嘴唇動了動,竟是沒有發出聲音。
裴均不急,靜靜地看著他,看他開口。
「這……這……」
孫虎支支吾吾的說了半天,抬眼看了看四周想找個人頂包。
裴均環顧四周的士兵,語氣稍微冷一些:
「當時在場的人,都站出來。」
滿場新兵都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誰也不敢開口說話。
得罪了孫虎的下場他們都是親身體會過的。這時候要有人出頭,就只能拿自己的命去賭了。
裴均等了一會兒,見沒有人回答,心裡便有了打算。
話還沒有說完的時候,人群中就衝出一個人來。
王石頭。
「參將大人!俺知道!」
他紅著臉,站得非常直,胸膛一起一伏的。
「那晚是沈大哥帶咱們出的堡!蠻子來偵察的時候,是沈大哥看出來的!絆馬索也是沈大哥設下的!三個蠻騎里有兩個是沈大哥親手砍的!」
王石頭一口氣把這話說完,喉嚨都在發顫,但咬字清晰,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跟孫隊正一點關係沒有!他只會坐在這堡里,躲在後頭使絆子!」
「嘩!」
整個軍營頓時炸開了鍋。
幾十個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孫虎身上。
孫虎的臉色立刻變得蒼白,氣得發青。
「大膽!」
他指著王石頭,色厲內荏地吼道:
「你一個泥腿子,成天就知道滿嘴胡唚!參將大人面前,也敢信口雌黃?!」
吼完之後,孫虎又急忙轉過頭來對裴均說:
「參將大人,沈浪是我手底下的新兵。他立的功,自然也得算我一分。」
「屬下帶兵,讓屬下出頭的功勞,難道哪裡有錯不成?」
這話,說得倒振振有詞。
但是裴均聽了之後,眼中的寒意反而越發濃烈。
這種歪理,騙騙別人還行,騙他?做夢!
裴均已經不想再跟這種人多費口舌了。
轉身走到沈浪的身邊。
沈浪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靜,仿佛故事的主角不是他一般。
裴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抬手在沈浪的肩上輕輕拍了一下。
沒有說什麼。
可這一拍,勝過千言萬語。
沈浪抬起頭來,和裴均的目光相撞之後,微微點了一下頭,算是接受了這份沒有寫在紙上的認可。
裴均拂袖而去。
回程的馬跑得很快。
當天,裴均便是趕回了雁回關。
雁回關大帳中,炭火燒得正旺,噼啪作響,給帳內帶來一股股熱流。
三人坐在帳中。
正中間的位置上坐著總兵周崇,穿一身武官袍服,虎背熊腰,端坐上手。
左側,是京營來歷練的參將裴均。
右邊是校尉沈蒼,也就是沈浪的父親。
裴均將黑石堡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
他只是實話實說,並不偏頗,也不帶任何主觀判斷。
可越是這般樸實無華的敘述,就越顯孫虎的小聰明越醜陋。
周崇聽完之後哈哈大笑,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
「這個沈浪,什麼來頭?」
他問得相當隨意,但是眼裡流露出的興趣是掩藏不住的。
裴均也沒有隱瞞:
「此人當年在新兵營,當眾撂倒過隊正。反應快、出手的時機准,都老練得很。」
「依我看,是個當斥候的好苗子。」
「昨晚的功勞,他一個人占九分不過分。」
周崇聽完之後,忽然像是響起了什麼一般。
轉過頭來看著一直沉默不語的沈蒼。
「沈校尉。」
周崇似笑非笑,帶著幾分戲謔。
「這沈浪,聽著耳熟,莫非與你有親?」
沈蒼的麵皮肉眼可見地抽動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久之後,才從牙齒縫中擠出兩個字:
「犬子。」
周崇先是一愣,然後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傳遍了整個大帳。
「好好好!父子同軍,殺敵報國,倒真是一段佳話!」
他的高興是不加掩飾的,順便還用手拍了拍桌案。
不過沈蒼沒接這個話茬。
他抬起頭來,將面上的尷尬壓了下去,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冷麵孔。
「總兵大人,依屬下看,這四個新兵一夜間殺三個蠻騎,未免有點天方夜譚。」
稍微停頓了一下之後又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怕不是……撿了什麼便宜,回來冒功吧。」
話一出口,帳中的氛圍立刻就凝固了下來。
裴均的眼睛眯了起來。
「沈校尉。」
他的語氣變冷了許多。
"你是說,本將在騙你?"
他看著沈蒼,一字一頓。
「你的兒子立了功,你不替他高興,反倒頭一個跳出來質疑他撒謊?」
這質問,沒有給沈蒼留絲毫情面。
沈蒼的面色瞬間也陰沉了下去,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軍中報功,上官過問一句,也不成麼?」
話還沒說完,他就站起來。
一隻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刀柄上。
大帳里的空氣從凝固,變成了劍拔弩張。
「夠了!」
周崇一掌拍在桌子上。
這一掌震得茶碗裡的水灑出來,炭火也跟著一顫。
「坐下!」
他瞪著沈蒼,眼睛像銅鈴一樣大,聲如洪鐘。
沈蒼胸膛急促地起伏著,面色漲紅。
對峙了片刻之後,他才慢慢放開手中的刀,重新坐回原位。
大帳裡面安靜了好久。
三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只有炭火還在噼里啪啦地燃燒著。
最後還是周崇拍板決定。
他看了兩人一眼,沉聲道:
「功,記下。」
「沈浪,賞錢五千。其餘四名新兵,各賞三千。」
「黑石堡,賞羊十隻、酒十壇。」
「此事,就此了結。都別再生事。」
一錘定音。
沒人再提出異議。
懸賞的文書很快便是送到了黑石堡,需要孫虎差人去邊關領。
他讓張飛熊去,又派了幾個新兵,一起押著回來。
張飛熊內心有些不情願。
出關城、押賞賜,在寒冷的天氣里跑一趟,累得半死,也不一定能得到好結果。
但是軍令如山,他不敢不去,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
到了雁回關之後,賞賜順順利利的領了出來。
錢、布匹、羊肉、酒水等裝了好幾輛打車。
羊被拴著脖子咩咩亂叫,酒罈子堆在車上,瓶口還泛著寒氣。
看到這一車東西的時候,張飛熊心裡也打起了算盤。
「這一趟跑下來,回頭隊正怎麼著也該賞我幾串錢吧……」
他正美滋滋地想著,剛領完東西,還沒走出幾步,就被一個親兵模樣的漢子給伸手攔住了。
「你過來一下。」
那漢子面無表情,膀大腰圓,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他把張飛熊帶到一個比較偏僻的地方。
張飛熊內心忐忑之間,一人走上前來,遞了封信給他。
「把這封信,帶回去,交給孫虎。」
親兵將信放入張飛熊的懷裡,語帶寒意。
「若是出了岔子,信沒有送達……」
他冷冷地看了張飛熊一眼,語氣冰冷道:
「收拾你。」
張飛熊渾身一激靈,寒冷的感覺從腳底一直蔓延到了頭頂。
「是、是……小的記住了,一定送到,一定送到!」
他哪裡還敢耽誤。
回到車隊之後,他找了個藉口把幾個新兵支開,讓他們慢慢押著賞賜先走。
自己帶著信,翻身上了馬,快馬加鞭地往回趕。
一路上,他手中握著韁繩的手一直在顫抖。
「這他娘的又是什麼事情……」
張飛熊越想越怕。
他不知道這封信是誰寫的,但他隱隱感覺,自己好像倒霉催的,無意間捲入了什麼事情。
信里寫的東西,一定很重要,但張飛熊連好奇的心思都不敢升起。
馬蹄踏在雪地上,一路揚起碎雪,蹄聲急促。
哪怕速度已經拉滿了,但他仍舊恨不得長出翅膀,儘快把燙手的信件送出。
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那就是——
「送到就完了,送到就跟我沒關係了。」
越這樣想,手就越發的發抖。
回到黑石堡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
張飛熊氣喘吁吁地翻身下馬,趕到孫虎的營帳中。
「隊、隊正……」
雙手將信遞出,雙腿發軟,氣喘吁吁。
「這是……關城上,有人讓小的帶給您的。」
孫虎狐疑地接過信來,皺著眉頭一把拆開。
借著燭光大概看一下。
孫虎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
信上的話不多,但是字字誅心,一下一下壓在他的心頭——
孫虎,當年的事情,是我沈蒼拉了你一把,你才有了今天的隊正之位。
現在讓你收拾一個小小的沈浪,你收拾不了也就算了,還報假功被人給戳破了。
廢物。
最後幾個字充滿殺氣,比千斤還重:
五天之內,若還弄不死沈浪,就別怪我把當初的一切,都捅出去。
孫虎捏著那封信,手指關節都捏得發白了。
抬起頭來望著燃燒的蠟燭,臉上的表情時好時壞。
眼裡有一種說不出道不出的兇惡。
與此同時,沈家在雁回關的府里,也翻了天。
王氏屏退左右,正堂就剩下她與沈蒼兩人。
她死死地捏著手中的信件,雙目赤紅,帶著濃濃的歇斯底里。
「軒兒的功名……被革除了。」
她的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帶著哭腔。
「永不敘用!」
「他應試的時候,連考棚的門都沒有進!」
沈蒼坐在上面,臉色很難看,額頭上的青筋也鼓了起來,但是沒有說什麼。
王氏越說越氣,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有人向學政衙門舉報說,軒兒的父親強迫長子替征,還簽下了斷絕書,說他家風不好,有虧孝道!」
「名聲一爛,還考什麼試?」
她說到最後,幾乎是從牙齒縫中擠出的字:
「明年春闈,『沈軒』這個名字,就是個天大的笑話!」
沈蒼沉默了片刻。
過了好久,他才幽幽嘆道。
「人還在就行,大不了來年......」
王氏先是愣了一下,隨後從喉嚨里發出一陣冷笑。
「來年?」
她笑的時候眼淚都出來了,笑得非常悽厲。
「名聲都爛透了,還來年?沈蒼,你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啊?」
停頓之後,話鋒一轉,一雙紅眼睛緊緊盯著沈蒼。
「沈浪呢?」
沈蒼別過臉去,並不看她。
過了一會才小聲說了幾個字:
「立了功了。」
王氏呆愣在原地。
張了張嘴,突然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問題了?
立功?沈浪立功?
突然,她笑了。
笑聲一浪接一浪,在空曠而寒冷的大廳里迴蕩,極為瘮人。
笑著笑著,那笑聲突然變成了極為刺耳的尖叫。
之後,雙眼一翻,身子往後一仰,直愣愣地倒在地上。
「咚」的一聲,後腦勺撞到了冰涼的地磚上。
沈蒼卻是坐在原地,沒有動彈。
他面色很難看,眼神空洞。
正堂之中只剩那一聲哀嚎,在樑柱之間迴蕩了很久都沒有消散。
……
傍晚之時,黑石堡。
押送賞賜的幾個新兵終於回來了。
幾輛大車「咯吱咯吱」地碾過雪地,進入堡門,直接送到了孫虎的營帳前。
隊裡受賞,本該是件高興事。
可孫虎看著這一車車東西,面色卻是相當陰沉。
他叫來兩個心腹,耳語一番。
兩個親信互相看了一眼,心照不宣之後就轉身忙碌起來。
賞賜卸下之後,抬到倉庫里去。
兩個親信,一個負責清點造冊,另一個就守在旁邊「幫忙」。
只見他們手腳麻利地把上面賞賜的幾串整錢、幾匹上好的細布一樣樣挑選出來。
又翻出幾串銅錢、兩匹又薄又舊的粗布,塞進箱子裡當作頂替。
剩下的好東西都鎖在一個大木櫃裡。
鑰匙則是掌控在孫虎的手中。
全程人不知,鬼不覺。
很快,沈浪前來領賞。
沈浪看著箱子裡的零碎銅錢,破舊粗布,嘴角浮現出一抹「果然如此」的笑容。
孫虎前面報假功,後面又貪圖賞賜。
這吃相,當真難看了一點。
但沈浪的面上沒有什麼變化,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後彎下腰來慢慢地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清點出來。
孫虎坐在一旁,眼皮一挑,冷冷地斜了他一眼:
「怎麼,嫌少?」
沈浪抬眼,笑得很有深意。
「不少。」
他整了整那幾串散錢,說話的聲音很平和。
「比我預想的,還多了點。」
孫虎盯著他,一時之間分不清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沈浪沒再理會孫虎,把東西捲起來,回到自己的帳篷里去了。
帳子裡早就擠滿了人。
見到他回來之後,大家都圍了上去。
「沈大哥,領了多少?」
有人掀開箱子看了一眼之後,臉色馬上變得很難看。
「就這點東西?」
「上頭的賞賜不可能就這麼少!」
「這……這明擺著被人吞了!」
眾人的意見各不相同,越說越來氣,聲音越來越大。
「肯定是孫虎那孫子貪了!」
「大伙兒拿命拼回來的東西,他就這麼揣進自個兒兜里了?」
「這要不是在軍營,我早就干他了!」
可罵歸罵,卻沒人真的敢去找孫虎對峙。
罵聲變得越來越低,最後互相看了一眼之後都低下頭去。
沒辦法,在黑石堡中,孫虎就是天,就是王法。
頂撞了他的人之後,就沒有好日子過了。
胳膊擰不過大腿,新兵蛋子又拿什麼和隊正斗呢?
「算了……」
「認倒霉吧。」
「能夠平安歸來就已經很不錯了。」
他們硬是把氣咽下肚中。
王石頭蹲在一邊,不說話,拳頭握得很緊,手指關節都變白了。
沈浪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並不怎麼在意這幾串錢的得失。
他望著帳外漆黑一片的夜色,目光沉靜,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寒水。
「千里之堤,潰於蟻穴。」
「錢,只是個開始,也有可能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比錢更重要的,是人心,是名聲。」
「孫虎越這樣,對我來說,越是好事。」
沈浪嘴角浮現出一抹很淡很冷的笑容。
他的心裡已經拿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