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隊正
沈浪帶著人向中門處逼近。
他走在最前面,手中持刀,在火焰和雪花之中穿梭,速度快得像一頭遇到仇敵的豹子。
後面跟著的人數由十來個逐漸增多到現在的差不多三十人。
原來四散奔逃的新兵,見他殺得興起,又聽他一聲聲地叫「打回去」,一個個都停住了腳步,壯起膽子折返回來。
有人從雪地中撿起一根掉頭纓的長槍,有人抽出壓在腰後還沒有出鞘的短刀跟在後面,眼眶通紅,咬牙切齒。
這些剛才還被騎兵衝撞的四散潰逃,刀都拿不穩。
此時看到沈浪一招就打翻了蠻騎,又見到地上的一具具屍體,心中本被嚇散的膽氣也一點點聚攏回來。
這就是戰場上,主將的作用。
有一個人帶頭往前沖,後面的人腿就不會發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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堡里剩下的那些騎兵,沈浪沒有再去理會。
關於這一仗到底怎麼打,他已經早有腹稿。
在混亂的戰場之上,最忌諱的就是跟著馬屁股亂跑。
蠻族騎兵依靠著馬匹速度快,在城堡里左衝右突,目的就是要把人衝散、衝垮。
越是慌亂,就越是中了他們的下懷。
因此第一步就是要把門奪回來。
一旦把門關上,這些人就變成了籠子裡的鳥兒,飛不出去,任他們拿捏。
沈浪拿刀往東門衝去。
東門是被蠻人硬生生撞開的。
兩扇鐵皮包裹的木門板掛在門軸上,發出吱呀的聲音,在門軸處出現了一個大洞,冷風和殺喊聲一股勁兒地往裡灌。
幾個蠻騎在堡外放風,看到沈浪帶著人過來,瞬間明白過來沈浪的企圖,因此策馬朝著堡內衝撞而來。
馬匹奔跑,沖勢極為迅猛,雪沫子被馬蹄踩踏得高高揚起。
沈浪沒慌張,他身子貼在門框的邊緣內側,同時跟身旁的幾名士兵大吼,跟我一起,把正門頂回去!
旁邊的士卒聞言,立刻衝上來,跟沈浪一起,用肩膀,後背,狠狠地頂著大門。
將兩扇堡門關閉了一半,沈浪這才擺手,讓眾人停止了動作。
原本還顯得寬敞的東門,在關閉了一半後,立刻便是顯得狹窄了起來。
他故意留下了口子,騎兵能進來,但進來後,馬匹轉不了身。。
沈浪就是看準了這一點,給第一匹馬讓出通路。
馬帶著風,從他身側飛馳而過,馬肚子上的鐵片幾乎就要碰到他的肩膀了。
在兩人錯身而過的一瞬間,沈浪反手一刀向那匹馬的前腿砍去。
「咔嚓」一聲。
刀鋒所到之處,馬的前腿便應聲而斷,白骨森森。
那馬發出一聲慘叫,前蹄一軟,龐大的身軀連人帶馬一起摔到了門洞中間。
一倒就正好堵在了那個窄小的孔洞處。
後面的蠻騎想要往裡沖,但是被地上的人和馬擋住了去路,衝勁也就沒了,在門口擠作一團,干著急。
「堵門!」
沈浪吼了一聲。
幾個新兵拿著長矛向前衝去。
槍尖並排在一起,寒光閃閃,頂在門洞處。
「吱呀——」
門軸發出刺耳的呻吟聲,好像要散架一樣。
一聲沉悶的「砰」地一聲之後,東門終於徹底關閉。
沈浪把腰間的繩子取下來,在門閂上繞了數圈後又打上一個死結,將門鎖得牢牢的。
做完之後,他背對著大門,喘著粗氣。
此刻,還在堡子里的這些蠻人騎兵,就真成了瓮中之鱉。
沈浪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殘忍的笑容,如今,攻守異性了。
他目光在蠻人騎兵中一掃而過,注意力留在一個蠻騎身上。
那蠻騎的穿著,與其他騎兵截然不同,皮甲精緻了許多,並且皮甲之上,還掛著一串不知道是什麼骨頭做的墜子,移動時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
最關鍵的是,他在不斷地用蠻語大吼著什麼。
從動作來看,應該是指揮後面混亂的騎兵。
是個有職位的蠻人。
「這就是他們的頭兒。」
沈浪心中下了定論。
擒賊先擒王。
把帶頭的幹了,剩下的蠻人,就會瞬間慌亂,拿下他們,所花費的精力也會變小不少。
沈浪將那把長刀握在手中,貓著腰,貼著牆根慢慢靠近那名蠻人首領。
火光照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晃一晃地跟著他。
沈浪身形極為輕盈,半點聲音都沒發出,就像一條貼著地面遊走的蛇一樣。
周圍的廝殺聲更是成了他天然的掩體。
直到沈浪距離極近後,蠻人伍長才感覺到不對勁,他趕忙掉轉馬頭。
「殺。」
沈浪突然站了起來,揮動長刀。
刀光閃爍間,朝著蠻人伍長砍去。
這蠻人伍長明顯也是個久經沙場的老油條,反應很快,反手就抽出刀,往上一擋。
「噹啷」一聲,兩刀相碰,火花四射,震得沈浪虎口發麻。
之後蠻人伍長將刀順勢一送,刀鋒斜劈下來,雖然沈浪的反應的速度已經很快了。
但操勞了一天,加之身體狀態有點差,因此還是被刀鋒掛到了小臂。
小臂瞬間見了紅。
溫暖的液體順著胳膊流下來,一滴滴地滴到腳下的雪地上。
沈浪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一般,沒有絲毫反應。
一個試探,他便是看出來了,眼前這蠻人伍長,馬術跟刀法都不錯,甚至要比孫虎還強了點。
如果要正面硬剛的話,以他的身體狀況,硬拼,明顯是對他不利的。
需要速戰速決。
因此他不擋不避,反而又欺身向前,整個人都撞入了伍長的刀網之中。
這是以傷換傷的搏命打法!
伍長第二刀砍下來的時候,沈浪側身一閃,刀鋒擦過他的肋下,翻起一片血肉。
火辣辣的疼痛從肋下一直往上蔓延。
沈浪的長刀也已經找到空當,穩穩地送了出去。
一刀。
沒入伍長胸膛之中。
蠻人伍長瞪大了眼睛,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嘴裡不斷地咳出血沫。
他低下頭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沒有刺進自己胸口的刀身。
之後,他眼中的光芒徹底消失不見,身形在馬背上晃了兩下之後,最後「轟」的一聲摔下馬。
沈浪翻手將印在蠻人伍長屍體胸膛上的刀抽出來。
刀光迎著血光,在篝火的反射下爆發出光芒。
「蠻人領頭的死了!」
一聲驚呼從人群中傳出。
正是王石頭
原來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爬到了高處,站在了一輛翻倒的馬車上,扯著嗓子,用盡全身力氣向四周大聲呼喊:
「蠻子的頭兒死了!都跟我殺啊——!」
一聲驚呼,好比往沸騰的油鍋里潑了冷水一般。
瞬間炸鍋。
剩下的幾個蠻騎本來還負隅頑抗,但是聽到自己家的頭兒死了之後。
再一看,東門被堵上了,退路也被切斷了,他們已經被圍困在了黑石堡當中,頓時亂成一團。
有的撥馬四散,想從縫隙中逃出去。
有的紅了眼眶,馬鞭抽得啪啪作響,想拼個你死我活。
有的人心慌意亂,連刀都拿不穩了,東張西望,原本兇惡的表情也被驚恐所取代。
沈浪沒有給這些人喘息的機會。
「一個都別放走!」
他大聲叫喊著,帶著人圍了上去。
所有士卒也看到了勝利的希望,齊心協力。
槍、刀、絆馬索等五花八門的工具都拿來攻擊了。
王石頭帶著人從旁邊抄過來,先砍馬腿,再把人從馬上拽下來。
還有些人則是拿著長矛,將敵人一步步逼到角落裡。
一個,兩個...
黑石堡內的蠻族騎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馬嘶、人喊、兵器碰撞的聲音在黑石堡內不斷迴蕩。
堡子外面,之前準備接應以及望風的蠻騎也顯得極為著急。
他們大聲喊叫著,向東門又發起了一次衝鋒。
馬蹄聲轟鳴,似乎整個大地都在此刻顫抖。
但此刻東門內已經擠滿了手持長矛的士卒。
這些士卒有了準備,東門自然不可能被這麼輕易地再沖開了。
門洞裡面,馬屍人屍橫七豎八地堆放著,槍林刀海一片混亂。
蠻騎嘗試了一次,無果,反倒是在長矛的不斷戳擊之下,又折了幾人。
他們不死心,出去之後又整頓了一下隊伍,發動了第二波衝鋒。
結果沒有絲毫變化。
東門就仿佛一張咬不破的嘴一樣,無論他們怎麼衝撞也沖不進去。
領頭的蠻人軍官勒住馬,望著堡子里的方向。
在火焰之中,他的臉色時明時暗。
罵了幾句聽不懂的話之後,一揮手。
「撤!」
馬蹄聲越來越遠,最後融入到灰茫茫的大雪之中。
但是城堡裡面仍然在進行著戰鬥。
沈浪帶著人一個地方一個地方地清理。
等到東方的天空開始泛出魚肚白的時候,堡子里最後兩個蠻騎也已經被放倒了。
天亮了。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晚上。
沈浪靠在東門的門框上,混身染血。
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蠻子的。
他低下頭來,看了一下左臂上的刀傷。
皮肉翻捲起來,血已經凝固了,在傷口外面形成了暗紅色的痂。
撕下一角布料隨便纏了兩圈,算是包紮好了。
總算是,活下來了。
之後,便是戰後清點工作。
沈浪知道現在還不是休息的時候,他振作起精神,帶了幾個身上傷勢很輕,看著還算是比較有精神的幾名士卒一個個地探查。
在黑石堡一役中,共有十三人喪生。
受傷二十人。
而蠻人在城堡內外留下大約五十具屍體。
屍體橫七豎八地從東門一直鋪到中門,又散落在馬房外面的空地上。
冷風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極為噁心。
沈浪一刻也沒停。
先讓人把傷者抬到背風的地方,該包紮的包紮,該止血的止血。
有些人傷口很深,但又缺少藥物,他就差人把火燒過的草木灰敷在傷口上,先把血止住,把命保住再說。
他又讓人把屍體一具一具地堆在一起,分成兩堆。
另外一邊則是本堡戰死的兄弟,等待關里的人來接他們安葬。
另外一邊就是蠻子,一具接一具地堆在雪地上,等上面的人來統計戰功。
自己帶著還能動彈的幾個人把被撞壞的東門加固起來。
「死的人,都找塊乾淨地方,先放著。等關里來了人,再入土。」
他一邊忙活,一邊吩咐著。
嗓子已經啞得不行了,說話的時候氣都有些喘不勻,但是聲音依舊平穩。
一直就這樣忙碌到了中午。
雁回關終於差人前來。
裴均帶著三百多名騎兵,一路風雪飄揚而來。
三百騎兵鐵甲如林、刀光劍影、馬蹄聲震得雪地都在顫抖。
遠遠看去,就像一條鐵灰色的巨龍一樣,在雪原上疾馳而來。
堡子里的人遠遠地看到後,一個個都站了起來。
不少人面露擔憂,以為是蠻人又回來了。
等到看清了旗幟之後,所有人才鬆了一口氣。
是自己人。
裴均下馬。
他看到了東門那慘烈的狀況。
門板上有很深的刀痕、馬蹄印子,橫一道豎一道,觸目驚心。
他看到了不少人坐在地上,手裡拿著繃帶纏繞傷口。
年輕的士卒們臉上寫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與疲倦。
他又看了一眼堆在雪地里的那些蠻人屍體。
有的還保持著臨死前的姿態,手緊緊抓著刀柄。
最後,裴均上前來到了一名在角落裡熬藥的老卒面前,開口詢問情況。
老卒抬起頭來,戰戰兢兢地說,
「回將軍的話,這堡子……是沈浪,帶人守下來的。」
「沒他,咱們昨晚,都得死。」
裴均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下去。
轉身朝向著沈浪走了過去。
沈浪在靠近東門的地方,正統計著還能用的武器。
見到裴均過來之後,他就站起身來:「裴校尉。」
裴均上下打量著他。
見到他左臂纏著紗布,到處都是傷口,臉色蒼白,但是站得筆直。
裴均點點頭,眼中有欣賞之色浮現而出。
「辛苦了。」
他抬手在沈浪的肩上拍了一下。
聲音也溫和了不少。
「昨晚什麼情況,你跟我說,仔細說說。」
沈浪沒有隱瞞。
他將蠻騎乘夜破門、帶人反衝、奪門、關門、斬將等事情詳細地敘述了一遍。
孫虎那一部分就隱去了。
「孫隊正……」
沈浪頓了頓,語氣非常平靜。
「是被蠻人殺的。」
他沒有再往下說。
裴均看著他,沉默了一會,最終什麼都沒說。
之後他來到了孫虎的屍體處。
孫虎的屍體就在牆根處,身上蓋著一塊破草蓆。
裴均蹲下身來,把草蓆掀開一個邊。
屍體胸口有一處傷痕。
非常整齊。
能看得出來,揮刀者乾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刀口很窄很深,是標準的軍刀。
這是邊軍的刀。
裴均抿抿嘴唇,他又去查看孫虎的手。
手掌乾淨,並沒有血跡。
指甲縫中沒有泥。
一個「力戰而亡」的老兵,如果是拼殺而死的話,手上、手指縫裡應該都會有血跡,握刀的地方也會留下痕跡。
但是屍體上什麼都沒有。
裴均沒有開口。
他看了好久的屍體。
沈浪在一旁站著,也沒有說話。
就這樣靜靜的看著。
過了一會兒,裴均將草蓆又蓋在了上面。
「孫隊正,為國捐軀。」
站起身來把手上沾到的灰塵拍掉。
「厚葬吧。」
兩句話,就將著事情輕描淡寫的一筆帶過。
之後,裴均重新把話題轉到了沈浪身上,談起正事。
「孫虎死了,眼下這堡子,不能沒人管。」
停頓了一下。
「你先暫代隊正。等我回去,讓關里把文書給你補上。」
沈浪抱拳回禮。
臨走之前,裴均翻身上了馬,勒住韁繩,回頭看了沈浪一眼。
「沈浪。」
他的語氣帶著些許玩味。
「我給你你想要的。」
他的聲音在風中傳播得很遠。
「往後這堡子,能不能守住,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不要讓我失望。」
說完,一夾馬腹。
三百多匹馬帶著雪塵風馳電掣而去。
馬蹄聲越來越遠,最後融入到灰茫茫的雪線之中。
王石頭一直憋著氣,等到馬蹄聲完全消失之後才敢靠近沈浪身邊。
他壓低了聲音,顯得很不安:
「哥,你說……裴將軍,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沈浪並沒有直接回答他。
望著遠方出神了會兒。
過了一會兒才小聲說道:
「先盡力把堡子守好吧。」
王石頭似懂非懂地點頭。
黑石堡在經過了短暫的休整後,又重新忙碌了起來。
埋葬屍體、擦拭刀具、救助傷員、搶修被撞壞的東門。
沈浪拖著受傷的身體,里外忙個不停。
救人順序、埋人的地方、傷員安置、兵器糧草清點、崗哨安排等等,他都安排的極為妥帖。
這些經驗都是前世在部隊裡一點點練出來的。
他心裡有數。
什麼時候做些什麼,是誰指派去做什麼,在緊要關頭應該首先保住哪一邊,都是門道。
經過他詳實的安排後,原本混亂、人心惶惶的城堡慢慢地又開始有了秩序。
而對於沈浪暫代隊正一事,大部分人也沒什麼牴觸心。
前一天晚上,沈浪帶領大家奮力突圍、斬將奪門的情形還歷歷在目。
有這麼一個隊正帶隊,是好事。
沈浪能帶他們活下來,這就夠了。
因此,之後沈浪說什麼,士卒們就做什麼,一條條命令頒布得極為順利。
除了零星幾個老兵,之前還想倚老賣老,偷個懶。
但是見到滿堡的人都跟著沈浪一起埋頭苦幹,一個個都不敢出聲了,只好拿著傢伙灰溜溜地跟著忙活起來。
當然,只有一個例外。
張飛熊。
他躲在營房的角落,一雙賊眼滴溜溜地轉著,將自己的存在感努力降到最低。
他內心極為不安。
孫虎已經死了。
張飛熊跟著孫虎混了這麼久,現在靠山沒了,他又跟沈浪有仇,以後在堡子里還能不能立足?
越想心裡就越發的害怕,坐立不安。
「我還是跑吧。」
趁著現在堡子極為忙碌,大家都顧不上自己。
張飛熊找到個機會,於是貓著腰,貼著牆根悄悄地往馬房的方向走去。
剛摸到牆根,還沒有來得及解下韁繩,就聽見有人在後面說話。
「張飛熊。」
王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堵在了他的身後。
語氣冷淡。
「你去哪?」
張飛熊嚇了一跳,手中的韁繩差一點掉下去。
支支吾吾、東張西望、不敢正眼看王石頭:
「我……我瞅著堡里柴不多了,想去外頭,拉點柴火回來。」
王石頭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說道:
「現在,沈浪暫代隊正。」
「你想出堡,得先經沈隊正點頭。」
張飛熊被噎住了,臉都氣紅了。
他杵了半晌,到底沒敢硬來。
最後,灰溜溜地鬆開那匹馬,退了回去。
縮進了營房之後就沒有再出來過。
……
雁回關中軍大帳。
周崇居於中間的位置,裴均坐在左邊,沈蒼坐在右邊。
帳內的氛圍並不輕鬆。
裴均將戰報遞給上面。
周崇接過來之後,反反覆覆地看了好一會兒。
「隊正戰死……新兵帶人,守了一夜……蠻人,留下近五十具屍首?」
周崇抬起頭來望著裴均。
語氣中的驚訝是掩飾不住的。
裴均道:「屍首我都驗過了。其中一具穿著銅甲,是蠻人伍長。」
周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他突然反應過來:「沈浪?」
周崇扭頭,看向了沈蒼,似笑非笑道:「沈校尉,你這兒子,倒有點意思。」
「他以前在府里,練過武?」
沈蒼沉默了一會。
「沒練過。」
周崇笑了。
「沒練過,能帶兵守一夜?」
「說實話,這要不是裴均親自下去跑了一趟,我都要當這是謊報戰功了。」
稍作停頓後,他的語氣也變得平和了不少。
「不過,既然戰功屬實,孫虎又戰死了,隊正的位置,空了出來……這段日子,讓沈浪先頂著,倒也無妨。」
話音剛落下,沈蒼就忍不住開口了。
「將軍,戰功歸他,屬下,沒話說。」
抬起頭來,目光變得很深沉。
「只是……孫虎,好歹也算個老兵了。」
「就這麼輕易地被蠻子一刀給殺了?」
帳中瞬間安靜了下來。
裴均猛然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地盯著沈蒼。
「沈校尉,你怎麼知道,我似乎沒說,孫虎是怎麼死的吧?」
沈蒼一愣,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
戰報上寫的只是「孫虎帶領隊伍迎敵,奮力戰鬥而死」。
到底是被刀殺死的,還是被箭射死的,還是被馬踏死的,並沒有說明。
他沈蒼自己反倒是先自爆了。
裴均的目光慢慢地變冷,他已經意識到,自己的身邊,竟是被沈蒼神不知鬼不覺地安插了眼線。
沈蒼的手,已經伸到了他面前。
一股寒意,在裴均心裡蔓延。
「沈蒼。」
裴均霍地站起身來,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你安插眼線,窺探軍情,意欲何為?」
沈蒼也站了起來,沒有後退。
「裴均!你無憑無據,血口噴人!我不過隨口一問,你心虛什麼?」
「沈蒼,到底是我心虛還是你心虛?」
「放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越吵越響。
聲音震得大帳嗡嗡作響。
沈蒼的刀馬上就要出鞘了。
裴均也在暴怒的邊緣。
劍拔弩張,似乎下一刻就要動手了。
「都給老子住口!」
周崇一拍桌子。
那張實心的大桌子被一掌拍得「轟」的一聲。
茶碗蹦跳,滾到地上,水漬弄得到處都是。
帳里登時靜了。
就連炭火「噼啪」的聲音都十分清楚。
呼吸聲似乎都在此刻放大。
周崇揉了揉自己的額頭,一臉頭疼的樣子,他看著裴均:
「孫虎的事,你寫個詳報。該撫恤的,撫恤。」
再看沈蒼的時候,語氣就重了一些:
「沈校尉,無憑無據的話,往後,少說。」
於是他站起身來,做了決定。
「沈浪,升什長,暫代黑石堡隊正。」
「就這麼定了。」
說完這話,周崇就徑直離開。
裴均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之後跟著周崇朝著帳外走去。
走到帳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了下來。
回頭給沈蒼拱手。
「沈校尉。」
他說話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兒子有出息了。」
「該高興才是。」
說吧,裴均掀開帳簾走出帳去。
帳簾重新放下來,將外面的冷氣遮擋。
沈蒼身體僵硬的坐在原地,臉色很難看。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