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人爭一口氣
「好吃,太好吃了!」
破舊的土炕上,張強一家三口圍在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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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陽夾起滿滿一筷子泥鰍,放進嘴裡,嘴角流著潤澤的油花。
碗裡已經堆滿了泥鰍,張陽顧不上說話,低頭猛吃。
「爹,這泥鰍真好吃,跟麵條一樣。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菜。」
張強看著兒子把泥鰍往嘴裡送,心裡又酸又高興。
前世張陽長大以後,父子倆沒說過幾句話。
如今一家人整整齊齊坐在一起吃飯,這日子比什麼都強。
「好吃就多吃點,以後有爹在,讓娘倆頓頓吃肉!」
張陽把筷子伸向鍋里,又停下來,看了看母親。
「娘,你也吃,不然一會兒涼了。」
「我吃過了,你和你爹吃。」
家裡一年到頭吃不上幾片肉,好不容易有這些,當然先給孩子,更何況經歷之前的事情,她實在沒什麼胃口。
「大家一起吃,不夠還有。」
「是啊,娘快吃,可好吃了!」
張強給妻子盛了一碗,誘人的肉香飄來,江素梅盛情難卻,「那就吃一點點。」
泥鰍入口後,難以形容的鮮美澤潤了她的味蕾,她抬眼看了張強一眼,忍不住又夾了一條。
這泥鰍是她看著丈夫燉的,怎麼會如此美味!
家裡什麼調味都沒有,只剩下一點鹽,她從滬市嫁到黑省以後,吃過不少苦,粗糧和野菜都吃慣了。
可一鍋清水燉泥鰍,只放鹽,竟然能做到這樣的鮮美!
嫁過來五年,她怎麼不知道張強有這樣的本事?
一連吃了好幾條,餓到反酸的胃裡暖哄哄的,就連鬱郁的心情都好了許多。
「不吃了。」江素梅見兒子一筷接一筷,伸手攔下,「鍋里剩些,明天還有的吃,別一頓都吃完了。」
張陽停住筷子,看了眼鍋,又看看娘。
「娘,明天還能有嗎?」
江素梅沒答上來。
家裡的米缸空了,錢也沒有,張強說出去找吃的,帶回一鍋泥鰍,可泥鰍怎麼來的,她心裡沒底。
過去他也說過不少好聽的話,轉身就去借錢,借糧,到頭來還是她們母子倆還。
重活一世,張強自然明白妻子的擔憂。
「不用省,這泥鰍是田邊水溝摸的,下雨漲水,泥鰍都往溝口跑。」
「我抓了很多,有泥鰍還有老頭魚,明天我燉魚給你們吃!」
張強攤開手,指縫裡還有沒洗淨的泥,手背上也被草葉劃出了口子。
「我摸了兩個多鐘頭,沒進誰家院子,你放心吃。」
江素梅盯著那些口子,不似作偽,才放心下來。
這麼多年,丈夫總算是靠譜了一回。
江素梅低下頭,把碗裡的泥鰍肉挑出來,沒再勸兒子少吃。
「好哎!明天有老頭魚吃!」
張陽夾了一條放到張強碗裡。
「爹,你也吃。你找了這麼多,肯定也餓了。」
「爹還能跟你搶?」
「那你也吃呀。」
張強把那條泥鰍放進嘴裡,兒子怕他吃不上,專門給他留了一些。
就這麼點東西,張陽還記著爹,不禁感嘆他這個做爹的以前怎麼這麼不懂事,連小孩子都不如。
「行,爹吃。」
三個人圍在炕邊吃飯,上一次這樣還是兩個月前。
江素梅起先吃得慢,但也沒停過,後來碗裡的肉也見了底,最後一點湯也分完了。
張陽舔了舔嘴唇,摸著肚子靠回被褥上。
「爹,明天還抓泥鰍嗎?我還想吃泥鰍,還有老頭魚。」
「明天先帶你娘看病。回來以後,爹再去找吃的。」
江素梅捏著筷子,沒說話。
以前張強每次吵架後都這麼說,可每一回換來的都是失望,她不敢再信他了。
「吃飽了就睡吧。」江素梅對張陽說。
兒子應了一聲,躺下沒多久便睡著了。
張強把碗收去廚房,洗完回來,挨著江素梅躺下,他想伸手摟她,手抬到一半,江素梅將身子背了過去。
伸出的手緩緩收回,張強望著天花板說道:「素梅,我想跟你說幾句話。」
「我知道我是個混蛋,但以後我會照顧你和陽子,你看我怎麼做,不用聽我說。」
江素梅背對著他,沒有應聲。
張強知道自己眼下說什麼都沒用。她這些年等過太多回,她不信,他就得做給她看。
「你不願意,我不碰你。」
張強為妻兒掖了掖被角,以前這種事都是他爹娘為他做的,現在換他來守護家人了。
做完這些,張強翻過身,抱住兒子用胸膛為他取暖。
明天先去縣城看病,病情要緊,其他的以後再說。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強就起身做飯,當江素梅醒來時,答應好兒子的老頭魚已經燉在鍋里了。
她披上襖子來到廚房,看見的是丈夫忙碌的身影,感到無比陌生,難道他真的變了?
「這些你可以讓我來做的。」江素梅說道。
張強回頭看向妻子,前世他愧疚了一輩子,這種為家人做飯的期盼是藏不住的。
「沒事,以後家裡我來做飯,你坐著等就行了,保准把你們養的白白胖胖的。」
又做了滿滿一大鍋魚,兩人吃完早餐,江素梅沒有再提離婚,只是答應一起去醫院看看。
「陽子菜熱在鍋里中午記得吃,好好看家,爹娘儘快回來。」
鍋里還剩許多,足夠孩子中午晚上吃了。
張強推開門,下了一夜的大雨總算停了。
家裡沒有能換的衣服,他找出一件乾淨些的舊棉襖,讓江素梅穿上。
兩人出了門,剛走到屯子口,幾個婦女便停下手裡的活,朝他們看過來。
「喲,張強這是帶素梅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去縣城辦離婚唄。」
「昨天夜裡吵得那麼凶,我隔著兩家都聽見了。她不走,還等著他把家底敗光啊?」
張強腳步停了一下。
那幾個人看見他停了,也沒收住話。
「素梅也是,當初那麼多俊小伙追求她,非嫁了這麼個玩意。」
「張強喝酒賭錢,早把家裡東西敗乾淨了。現在好了,日子過不下去了,知道離了。還是城裡來的呢,眼光也不怎麼樣嘛。」
「早先有人給我閨女提過張強,我沒答應。幸虧沒嫁,現在啊,找了個城裡人和對象一起進城了呢!」
「你們別說,江素梅那張臉跟狐狸精似得,我看機械廠的那小子老是盯著素梅,魂都被勾走了。」
「你們說,她是不是找好下家了,就等著離婚改嫁呢。」
「這機械廠的小伙真是不挑食,破鞋也要啊!」路旁傳來婦女們刻薄的笑聲。
張強捏緊拳頭,自己確實不是東西,可她們不能這麼說自己的妻子!
張強就要爆發,江素梅卻只把張陽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理她們做什麼?日子是自己過的,不是給別人看的,你打傷了她們,別人只會覺得她們有理。」
「你要真心對我好,就爭口氣!」
張強點點頭沒有再說,只帶著妻兒朝縣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