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帝王的猶豫


  御書房內燈火搖曳,案頭堆疊著如山的奏摺,墨香混合龍涎香瀰漫整座殿宇。

  蕭景淵一身玄色常服,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倦意。

  他支起一份奏摺,越往下看,眉心皺得越緊。

  接連數道立後的奏摺遞上,言辭懇切,言明如今他子嗣不豐,更無嫡子,規勸他充盈後宮,早擇賢淑貴女冊立皇后,以固國本。

  「立後……」

  他低聲重複這兩個字,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底漫上一陣空虛。

  於他們而言,所謂的皇后不過是個賢良淑德,端莊持重的名門貴女。

  無所謂姓名,更無所謂他喜不喜,愛不愛。

  可偌大的皇宮,萬千佳麗,在他心底,皇后的位置自始至終只留給一個人——他死去的未婚妻——定國公府三小姐陸梨糖。

  不,錯了,他一拍腦仁,怪自己又記錯了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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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陸黎唐。

  心蕭景淵心緒紛亂,他伸手探入衣袖內側的暗袋,摸出一條素色綁帶。

  是先前浴池之中,那名叫阿狸的宮女身上的物件。

  她衣服脫得乾淨,這條束帶被他悄悄拽下藏在袖中。

  綢料柔軟,還殘留著女子身上溫潤的冷香。

  蕭景淵五指緊攥著綁帶,絹布被捏出深深的褶皺,絲絲縷縷的香氣縈繞在鼻尖,難以忘懷。

  那日浴池水花翻湧,女子眉眼朦朧、軟聲喚他陛下的畫面不受控制地闖入腦海。

  他的脊背頓時繃緊,呼吸也不由得粗重幾分。

  ——只是個宮女。

  這些年他寵幸後宮,無不是與他曾深愛的那三個女子有些相似的妃嬪,或是氣質相似,或是長相,甚或至於兩者都不相似,僅僅有生平重疊便也算相像。

  可那個宮女……與他所愛三人無一處相似。

  身體的反應騙不了人,心裡的悸動更不是謊言。

  「陛下,這是您喝慣了的雨前龍井。」

  門外傳來太監吳德才的聲音,腳步聲漸近。

  蕭景淵心頭一凜,驟然回神,他飛快將那條紗羅綁帶收回袖口,臉上竟然閃過一瞬做壞事的心虛。

  他重新擺出帝王冷靜肅穆的模樣,手執硃筆,仿佛方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吳德才將溫熱的雨前茶輕輕擱在奏摺縫隙之間,眼角餘光悄悄掃過帝王神色,斟酌片刻,躬身低聲開口:

  「陛下,奴才斗膽請示,昨日柔妃送來侍寢的那名宮女至今尚無安排。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通常帝王不說,那便是維持原樣,如今吳德才問了,便是柔妃塞的銀兩夠重了。

  蕭景淵握著硃筆的手猛地一緊,筆鋒在奏摺紙頁上洇出一小團墨點。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對待她。

  理智告訴他,一個在朝堂上揮斥方遒的帝王,不該如此優柔寡斷。

  封便封,冊便冊。

  滾燙的溫存仍舊曆歷在目,那樣不可理喻的歡愉,是他從未在後宮妃嬪身上體會過的。

  他無法否認,只要一想起那個叫阿狸的宮女,他的身體便會生出難以壓制的衝動。

  可這衝動太過容易,太過不可控。

  皇帝,不需要這種衝動。

  情與欲,理智與本能,在胸腔裡面互相撕扯交戰。

  殿內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噼啪跳動。

  吳德才垂首躬身,也不知那宮女是一飛沖天,還是只當做了一夜美夢。

  良久,蕭景淵緩緩開口,聽不出喜怒。

  「不必管她。」

  硃筆落下,筆尖力道渾厚。

  「既是柔妃宮裡的,照舊伺候便是。」

  吳德才微微一怔,有些意外。

  陛下雖不重兒女私情,但對自己的女人向來厚待,況且算算那日的時間,連吳德才也說不出陛下不喜那宮女的話來。

  但帝王金口玉言,他不敢質疑,連忙躬身應下:「諾,奴才記下了。」

  他暗自搖了搖頭,懷裡揣著的銀兩此刻也覺得有些燙手起來。

  也不知柔妃打得什麼主意。

  ……

  陛下沒有皇后,只有一個四妃之一的良妃主管六宮。

  雖只差了一級,可四妃與妃依舊是雲泥之別。

  裴語柔向來不服,今日雖要給良妃請安,裴語柔卻故意晚了半個時辰傳膳

  膳廳擺好了滿桌精緻的餐點,燕窩羹、蟹粉蒸餃、蜜漬桂花糕。

  裴語柔端坐主位,一身煙粉色宮裝,慵懶矜貴,滿桌珍饈卻只小口淺嘗。

  沈雲意侍奉左右,遞筷布菜,挑不出半分錯處。

  「今日這燕窩羹也太甜膩了些。」

  裴語柔眉心微簇,用絹帕擦了擦嘴,便讓沈雲意把這燕窩羹撤下去。

  想起昨日從吳公公那兒得到的消息,她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微笑,將掌心覆在沈雲意端著湯碗的手背上。

  「阿狸,本宮著人打聽了一番,陛下那兒的意思是……不必抬舉你。怕是,還是要委屈你做本宮的婢女了。」

  沈雲意有些意外。

  難道蕭景淵不喜歡她這個類型的?

  如願在沈雲意臉上見到沮喪失望的神情,裴語柔滿意地多用了半塊山楂糕。

  「哎!這宮裡的女人就是如此,多的是陛下一時興起,圖個新鮮罷了。」

  「這樣的美夢本宮看得多了,以為得了一夕寵幸便能烏鴉變鳳凰,執念太深,反而成了深宮瘋婦。」

  緊接著,裴語柔又故作惋惜地安慰:

  「雖沒有妃嬪名分,你也不必太過放在心上。」

  裴語柔抬眸,憐惜地看著她:「宮中美人如雲,尋常俗物恐怕不入他眼,便是本宮在這宮中也不過只占了陛下半數日子。」

  「你也不必妄自菲薄……等生下皇長子離宮後,本宮必為你尋一家富戶做續弦。」

  湯碗滾燙,沈雲意手上一頓,很快又恢復平穩。

  她微微屈膝垂首,眉眼溫順:

  「謝娘娘。」沈雲意輕聲應答,「奴婢本就是梧桐宮的下人,承蒙陛下一夜垂憐,已是天大的恩遇。位分榮寵,奴婢不敢痴心妄想。奴婢只想好好侍奉娘娘。」

  裴語柔看了看她被湯碗燙得通紅的雙手,眼神示意她放下,語氣愈發溫和:「你能這般懂事通透,實屬難得,好好跟著本宮,本分聽話,本宮自然不會虧待你。」

  她現在已經完全確定,裴若離在帝王眼裡,不過是個一個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宮女。

  新鮮菜餚吃一次也就膩了,何必再端上桌第二次呢?

  不被帝王寵愛的女子,翻不起風浪,更不會威脅到自己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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