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桃花簪


  裴語柔對她認命的姿態很是滿意。

  視線掃過地面,一支桃花木簪靜靜躺在血泊之中——是方才春桃拼命磕頭求饒時從髮髻間掉下的。

  裴語柔抬了抬下巴,示意司琪將那支簪子撿起來。

  桃花木簪上的點點紅梅刺目,觸手還帶著一絲濕黏。

  裴語柔漫不經心地抬手指向沈雲意:「你方才處事也算穩妥,本宮向來賞罰分明,這桃花簪便賞你了。」

  司琪將那支染血木簪遞到沈雲意面前,暗紅血跡和桃花紋路糾纏在一起,觸目驚心。

  「娘娘賞賜,還不快謝恩?!」

  見沈雲意沒有反應,司琪厲聲呵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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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雲意謝了恩,手接過簪子,心底瞭然。

  賞賜?恐怕是警告。

  拿在手上的簪子溫熱,仿佛觸摸的是春桃的肌膚,悽慘的求救和目眥欲裂的憤怒在眼前迴響。

  若是無人,沈雲意恐怕忍不住嗤笑幾聲。

  拿人命來威脅她麼?威脅她這樣一個人?

  天真。

  和她經歷過的屍山血海相比,一個死人的簪子算得了什麼?

  「娘娘賞賜,奴婢怎敢推辭。」

  沈雲意伸出雙手,正準備接過那支桃花簪。

  司琪卻往身後一閃,笑意盈盈:「誒~既然是娘娘賞賜,阿狸你不如現在便戴上才顯得感恩戴德不是。」

  不容她再說什麼。

  司琪特意親自將木簪插在她的髮髻間。

  歪歪斜斜,顯得滑稽可笑。

  「撲哧!」

  見沈雲意這副任人施為的窩囊樣,裴語柔忍不住笑出了聲。

  「果真是華簪配美人,阿狸與這桃花簪相得益彰。」

  桃花簪不是華簪,意思自然是人也不是美人。

  司琪也是掩嘴偷笑:「照奴婢說,既是娘娘的恩典,阿狸姑娘就該日日戴著,才好彰顯主僕情深不是?」

  裴語柔點了點頭:「司琪說的不錯。」

  她看了看鏡中滿頭珠翠,如花笑魘的自己,再瞥一眼插著那根劣質桃花簪的裴若離。

  主子和奴婢,就該是這樣的雲泥之別。

  「阿狸,那桃花簪你便日日簪著吧,也算是全了你與春桃同住的情誼。」

  沈雲意屈膝謝恩:「謝娘娘賞賜。」

  裴語柔見她這般順從,神色稍緩,揮了揮手。

  「好了,你回去吧,今日這鬧劇也看夠了。」

  「是。」

  沈雲意不再多言,躬身退離主殿。

  回到那間大通鋪,身後兩道身影畏畏縮縮。

  明月與書萍方才看熱鬧悄悄躲在迴廊柱子後面,把殿內發生的一切聽得七七八八。

  那些恐怖的人命官司像重錘狠狠砸在兩個小宮女心上。

  兩個人早已嚇得魂飛魄散,書萍本就膽小,看見這樣的場景還能站立已經是鼓足了勇氣。

  而明月也不過是跟在春桃身邊狐假虎威,如今沒了靠山,很快顯露出欺軟怕硬的本性。

  屋內光線昏暗,地上還留著方才潑水留下的濕痕,春桃的鋪蓋還留在榻上沒有收拾,仿佛還能摸到早晨起床時的餘溫。

  一踏進房門,明月想都沒想,跑到屋外打了一桶冷水盡數澆在自己頭上,顧不得渾身濕寒,一把扯下自己的鋪蓋扔到冰冷潮濕的泥土地面上。

  一旁的書萍不知所以也將被褥抱下來攤在地上。

  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床榻,瞬間空了出來。

  明月垂著頭,肩膀止不住得顫抖。

  「阿……阿狸姐姐,床榻歸您…我們,我們睡地上就好。」

  明月見沈雲意沒有反應,連忙上前繼續說著:「往日是我們有眼無珠,衝撞了姐姐,求姐姐莫要記恨。」

  書萍站在一旁,小臉慘白,連大氣都不敢喘。

  便是遲鈍如她也品出來了其中的意味。

  春桃落得如此下場都是因為得罪了阿狸姐姐!

  沈雲意饒有趣味地歪頭打量著明月。

  能屈能伸,是個人物。

  染血的桃花木簪藏在發間,她抬手,將其從發間拔下。

  「這支簪子,送你。」

  明月抬眼看清那支桃花簪的瞬間,瞳孔驟然放大。

  這,這不是春桃頭上戴的簪子麼?!

  「噗通!」

  明月雙腿一軟,直挺挺跪倒在地,額頭連連往地面叩撞。

  「姐姐饒命!!奴婢不敢要!求姐姐開恩,不要將這東西給奴婢!求您放過奴婢!」

  巨大的恐懼籠罩著她,一想到春桃悽慘的結局,想到這支簪子沾著春桃的血,似乎災禍會順著簪子轉嫁到自己身上。

  一股溫熱腥臊順著腿間漫開,布料浸濕,地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她竟當場嚇得失禁了!

  臊臭的氣味在狹小屋內散開,明月又羞又怕,眼淚鼻涕一齊涌了出來,渾身抖如篩糠。

  書萍站在側面,嚇得往後縮了半步,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聲。

  沈雲意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明月,神色平淡無波,任由那支桃花簪懸在半空中,並不收回。

  「不要?」沈雲意故作疑問了一句。

  「這可是娘娘親賜之物,你竟然不要?」

  明月頭磕得通紅,不敢回話,只是不停嗚咽求饒。

  沈雲意看夠了她驚恐惶懼的模樣,手腕一轉,把簪子插回了髮髻中。

  她倒不避諱什麼死人不死的,宮裡的東西再便宜也總是比外頭貴的。

  她最窮的那陣,路邊撿的樹杈枝都能拿進當鋪扯謊當珍奇古木賣。

  雖說被夥計一眼識破大棍子打了出來,但不妨礙她那根假人參賣了個好價錢。

  這就是行醫的好處了,作假也比內行真

  三等宮女要負責挑水、掃地、洗衣、倒穢物,干粗重雜活。

  沈雲意瞥了一眼明月,「我年紀大身體不行,書萍年紀小沒力氣,以後屋裡分下來的活都給你了。」

  她眨了眨眼:「你覺得呢?」

  明月頓時如蒙大赦,連連說好:「遵命!奴婢一定好好幹活!絕不敢偷懶!多謝姐姐開恩!多謝姐姐!」

  沈雲意目光又轉向一旁瑟縮的書萍。

  書萍身子一顫,慌忙後退。

  「你過來。」沈雲意走到空出來的木榻邊,緩緩坐下。

  見書萍不為所動,她「嘖」了一聲。

  「你這小丫頭怎麼這般怕人,我難道長得像茹毛飲血的山精野怪不成?」

  書萍連忙擺手:「不…不是,姐姐貌若天仙,哪裡是山精野怪…」

  她抿了抿嘴唇,小步挪到榻邊,卻不敢坐。

  沈雲意嘆了口氣。

  實在是書萍太小,看著不過十二三歲,性子軟弱也是情有可解。

  不過本性不壞,春桃潑她冷水時,拿著根柳條也不說話,見她看過來嚇得把柳條扔到一邊。

  「春桃的錢袋在哪?」

  書萍自然不知,聽見沈雲意這話,明月立刻翻箱倒櫃,找出一個繡著花樣的布袋交到沈雲意手中。

  「春桃她搶了你多少錢?」

  書萍頓時愣住,連忙擺手:「阿,阿狸姐姐,你要的話,我的月例也給你……」

  沈雲意一時語塞,她不知道書萍是怎麼曲解她的意思。

  乾脆也就不再問,從袋子裡拿出十兩。

  「三等宮女一月一兩,你既不說,就把這十兩拿著。」

  剩下的,就等春桃的家人來拿走吧。

  書萍默默收起銀子,嘴唇輕抿。

  她不清楚明月為何如此害怕阿狸姐姐,但是她覺得……阿狸姐姐是個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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