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死去的舊友


  凌晨六點鐘的北方,風寒,霧厚。

  天是灰白色的,正如徐詩佳此刻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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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髮小王大峰,前幾日心梗猝死了。

  …………

  街邊路燈還未熄,空蕩蕩的長街上行人寥寥,過往車輛稀少,一輛三輪車載著幾袋子疊好的金元寶往後山駛去。

  霧蒙蒙的山腰處,兩扇鐵青色的大門敞開著,石階上的小屋子共四間,連成一排,最靠前的那屋子裡,亮著燈。

  徐詩佳手握細香,三縷青煙從指縫間緩緩燃起。

  她正站在靈位前祭拜,面前的黑白遺照是髮小王大峰的臉,她出神地望著那照片,實在是覺得不真實。

  作為從前的老鄰居,她和王大峰是一起長大的。

  他們關係好到可以隨時寄宿在對方家裡,只要和家長提一嘴對方的名字,便是最好的許可證。

  然而,大學畢業後,王大峰去了深圳發展,徐詩佳則是前往上海,彼此工作忙碌,慢慢地沒了交集。

  她做夢也不會想到,再次見面,會是王大峰的葬禮。

  更想不明白的是,那樣鮮活的一個人,怎麼就突然死了呢?

  就連遺照里的那張照片,也是非常突兀的存在。

  王大峰沒有近期生活照,就只能從他的朋友圈裡翻找出一張半年前的截圖。

  解析度很低,像是一團灰濛濛的馬賽克。

  如同王大峰那本分、安穩,但卻如霧一般模糊不清的短暫半生。

  這時,門外剛好經過一波哭喪的,是隔壁2號廳里花錢雇來給80歲老母送行用的代哭。

  他們腰上繫著白色的孝布帶,個個都佝僂著身形,哭得傷心欲絕、肝腸寸斷,連腳步都是踉蹌的,比真正的孝子賢孫都投入角色。

  對比之下,徐詩佳所在的1號廳就要顯得冷清多了。

  徐詩佳低嘆一聲,將用來祭拜的三支香插在香爐里,稍微轉過臉,可以看見四面灰牆的小屋子裡只坐著不足兩位數的賓客。

  負責在門口幫忙接待的是礦廠家屬樓的老鄰居們,兩側站著四位被鎮上人稱之為體面的「退休工人」。

  左邊的兩位,是她的父母。

  而右邊站著的兩個,則是趙嘉讓的父母。

  說到趙嘉讓,徐詩佳的視線不自覺地在小屋子裡掃視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他。

  坐在角落位置的趙嘉讓看上去和她一樣憔悴,她猜想,他一定也是連夜趕回來的。

  他身上只穿著一件不符合本地氣候的黑色衛衣,冷得他一直把連帽戴在頭上,緊皺眉頭的模樣顯得有幾分煩躁,沉默的態度也表現出了疏離。

  他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

  徐詩佳不由得沉了沉眼,她從沒想過會和分手五年的趙嘉讓在發小的葬禮上重逢。

  作為彼此的前任,誰都沒有先打招呼的意思。

  哪怕王大峰是那個對他們的分手感到最遺憾的人,還時常開玩笑地說過他們兩個不複合,他死不瞑目。

  一想到這,徐詩佳心裡更加不是滋味。

  直到熟悉的聲音響起:

  「你也回來啦?」

  徐詩佳立刻轉頭去看。

  是沈朱航來了。

  他說話的時候嘴裡吐出薄薄一片呵氣,很自然地擠到趙嘉讓身邊坐下,吸弄了幾下凍得有些發紅的鼻子,又問道:「什麼時候到的?」

  趙嘉讓回道:「昨晚,12點多。」

  「那咱倆前後腳,我1點多到的。」沈朱航四處張望,「沒看見他們幾個呢,就咱倆來送大峰一程嗎?」

  趙嘉讓這才緩緩地抬眼,目光落在徐詩佳臉上,他雖然在看著她,話卻是對沈朱航說的:「還有她。」

  二人視線交匯的那一刻,徐詩佳不留痕跡地別開了臉,她能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沈朱航站到她身邊。

  他拿起香爐旁的清香數出三支,點燃,輕甩了幾下,然後站直了身體,對著王大峰的遺照拜了三次。

  徐詩佳就站在一旁,直到沈朱航完成了祭拜程序,她才示意他去拿塊盤子裡的糖吃。

  這是老家辦白事的規矩,來參加的人都要吃一塊糖,用甜沖苦,能去晦氣。

  沈朱航明顯不信這套,他擺了擺手,嫌甜,不吃。

  還沒等徐詩佳再勸兩句,徐母則在這時急匆匆地走過來,她小聲和徐詩佳說:「一會兒還能有老鄰居過來,我和你爸走不開,你去院子裡的飯店訂一桌早點,不能讓你李叔趙姨他們大冷天的餓著肚子啊。」

  徐詩佳點點頭,她正要出門,趙嘉讓的媽媽使喚起兒子,「你也去,陪著小雪一起,再和酒店要兩壺熱水來,這都沒水喝了。」

  徐詩佳趕忙說自己一個人就可以,她不需要幫手。

  然而,就算她走得很快,可餘光一瞥,還是看到趙嘉讓跟了上來。

  這就有點沒眼力見了。

  徐詩佳心想,他根本不該跟著她,有些事情父母不知道,但他們兩個當事人還能不清楚嗎?

  葬禮本就讓人很不愉快了,偏偏又要和趙嘉讓獨處,徐詩佳更覺得這次回到老家真讓她頭大。

  可轉念一想,都已經是那麼久之前的事情了,趙嘉讓既然能表現得那麼平靜,就說明他早都不在意那些了。

  那她憑啥還要放在心上?

  徐詩佳皺皺眉,她決定自己也要成熟地面對。

  成年人,都要臉、要體面。

  更何況,人是會死的,王大峰的去世就像是敲醒了徐詩佳,她該明白這世上除了死亡,根本就沒有其他任何人與事值得她去過度內耗。

  儘管她拼命地說服了自己,但是,當她和趙嘉讓一起走進酒店的那一刻,她還是尷尬得有些走神,甚至不知道該和前台服務員說什麼。

  幸好,沈朱航是不會讓人失望的。

  他推門而入跟進來,像個救星似的向前台詢問起每桌早點的價格。

  他從小就擅長討價還價,哪怕是在白事上,也不會讓商家占了便宜。

  徐詩佳明顯鬆了一口氣,在前台幫忙燒熱水的時候,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等著沈朱航處理好早餐的問題。

  低頭捏了捏眉心,她感到身旁有衣料摩擦得簌簌輕響。

  一轉頭,她看見趙嘉讓坐在了自己身邊。

  「你聽說大峰的死因沒?」

  徐詩佳一怔,大腦宕機了幾秒,大概是沒有料到他會主動和自己搭話,但現在畢竟是特殊情況,他表現出善意也無可厚非。

  因為,目前在場的3個「發小」,都是為了同一件事回來老家的。

  眼下臨近年關,在重要時刻丟下工作跑回老家,並不是一個輕鬆的決定。

  可他們像是約好了一樣,都「團聚」在了殯儀館。

  儘管,剩下的兩個人還在趕回來的路上。

  但目的,始終是相同的。

  所以徐詩佳漸漸冷靜下來,她「不計前嫌」似的回應了趙嘉讓:

  「聽說了一些。」徐詩佳頓了頓,又說:「是心源性猝死。」

  「我問的是原因。」趙嘉讓加重了「原因」兩個字的讀音,再次看向徐詩佳:「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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