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求求你,救救我
今年的天氣怪得很,接二連三的颱風過境,硬生生把淮都從初秋拽進了寒冬。
空氣中多了份蕭瑟的冷冽,風颳在臉上,跟細碎的冰刀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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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魚一個人拖著二十六寸的大行李箱,孤零零地站在村口大路邊上等待。
她探頭望向空無一車的街道數十次,凍得通紅的眼眶裡,卻始終沒映出父母那輛小轎車的影子。
說好的下午一點左右來接她,如今手錶上的指針,已經快指向三點了。
池魚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凍得毫無血色的臉頰,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
她心裡其實清楚得很。外婆是故意把時間說早的,為的就是早點把她掃地出門,免得她在家裡礙眼。
半個月前,外公在浴室洗澡時不慎滑倒,後腦勺著地,人還沒送到鎮上的醫院就沒了。
那是這個世上唯一疼她的人。外公走後,外婆像瘋了一樣,把所有的罪責都歸咎於她,罵她是掃把星、討債鬼,咒她遲早要拿命去賠外公。
就在今天早上,外婆把她的行李箱往泥地里一扔,指著她的鼻子,用極其惡毒的字眼罵了足足半個小時,直到村支看不下去了,外婆才罵罵咧咧地關了門。
而她的親生父母呢?他們也不願見到她這個「賠錢貨」,嫌她晦氣,磨磨蹭蹭地拖著時間,連早點來接她都不願意。
獨剩她被兩頭嫌,像一件被丟棄的破損行李,站在鄉間的路旁看著車來車往,沒有一輛為她停留。
從早上被趕出來到現在,她滴水未進。胃裡像吞了一塊生鐵,絞著勁兒地往下墜。寒風順著她單薄的衣領倒灌進去,池魚只能把雙手死死揣在兜里,不停地摩擦生熱。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洗得泛白、邊緣已經開膠的小白鞋,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兩年前弟弟孟翔上高中時的場景。
家裡明明有兩個孩子,可弟弟一出生,就擁有了刷著嶄新白漆的寬敞臥室。
而她,從記事起就睡在逼仄的雜物間裡,搭著一張隨時會被收走的摺疊床。
孟翔上了高中,父母為了給他騰出安靜的學習空間,毫不猶豫地把她趕到了鄉下。
她拼命考上重點高中,拿著全額獎學金,拼盡全力做到最好,試圖換取父母哪怕一個肯定的眼神。
可現實是,她永遠是被犧牲、被拋棄的那一個。
電話手錶的突兀鈴聲,像刀子一樣劃破了寒風。
是母親池佩雲的號碼。
池魚凍僵的手指哆嗦著按下接聽鍵,聲音乾澀:「喂,媽,你們到哪……」
「你弟在學校和人打架受傷了,我和你爸現在要去學校一趟!」話還沒說完,池佩雲不耐煩的嗓音夾著風聲砸了過來,「你自己坐車回來,我給你手錶轉了10塊錢了,別亂花。」
「媽,我——」
不等池魚開口,電話被火速掛斷,只留下一陣刺耳的忙音。
她等了兩個多小時,吹了幾個小時的冷風,換來的卻是一句讓她自己想辦法回家,和那打發叫花子般的十塊錢。
池魚看著手錶屏幕上「餘額10.00」的字樣,只覺得心臟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她不明白,同樣都是母親懷胎十月掉下來的肉,就因為她是女孩子,就活該被當成垃圾一樣嫌棄嗎?
......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被拋下了。
眼眶一陣酸澀,她狠狠地仰起頭,把眼淚逼回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她拖著笨重的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公交車站走。
去鎮上的公交剛走一輛,鄉下的公交根本不按班次列表開,池魚縮在站牌下等了將近半小時,才終於坐上那輛破舊的中巴車。
一路顛簸到鎮上,天已經擦黑了,她又咬著牙買了一張到市裡的長途車票。
車廂里瀰漫著劣質菸草和泡麵的味道,池魚縮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胃裡餓得一陣陣痙攣。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反覆告訴自己:只要熬到畢業,上了大學她就能徹底離開那個家了。
等輾轉回到市里,手錶上的時間已經是夜晚十點。
還好,出租屋離公交車站不算太遠,走個二十分鐘差不多能到。
池家租在城中村,地方偏得很,晚上巷子裡連一盞亮堂的路燈都沒有。只有幾盞昏黃、閃爍的燈管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風在狹窄的巷子裡穿梭,發出嗚咽的聲音。
池魚拖著箱子,輪子在地面上摩擦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在寂靜的黑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十幾分鐘,池魚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口哨聲。
心下一驚,她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她強忍著恐懼,抓著行李箱拉杆的手死死用力,加快腳步,低著頭拼命往前走。
酒氣快速逼近。
一股粗糙而沉重的力量,猛地按住了池魚的肩膀。
女孩全身的血液在瞬間沖向大腦,極度恐懼之下,她的雙腿竟像灌了鉛一樣僵住,動不了了。
「小妹妹,新來的?找房子住?哥哥家裡正好有一張床,要不要……」
男人看上去三十多歲,大敞著的粗製棉衣上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濃重酒味,鬍子拉碴,滿臉油光。
他一雙渾濁的眼睛,肆無忌憚又貪婪地掃視著女孩的上下。
顧不得這麼多了,池魚猛地撒手丟下行李,也不管對方還死死揪著自己的衛衣外套,奮力掙扎,直接從外套里脫身,光著胳膊一股腦往巷子另一頭家的方向沖。
前方是黑不見底的巷子,身後是男人罵罵咧咧追過來的腳步聲。
一頭深淵,一頭魔鬼。
好像怎麼選都是死。
跑直線肯定跑不過那個成年男人,轉角處的另一頭有路燈,池魚記得那頭不遠處晚上會有巡邏的警察。
遇到絕境,她腳下方向猛地一轉,拼命往光亮處跑去。
「臭綠茶跑什麼!給我站住!」
「砰!」
比男人的叫囂先來的,是一堵結實的人牆。
池魚順著慣性,一頭扎進了一個帶著乾淨冷冽氣息的懷裡。
她本來嚇得魂都沒了,被這麼一撞一凶,那股慌勁兒里竟硬生生擠出一絲不服氣,抬頭紅著眼瞪了他一眼。
就是淚還掛在慘白的臉上,這一瞪實在沒什麼威力,倒像只被逼入絕境、被踩了尾巴又不敢真咬人的幼貓。
好在江聿錚眼疾手快,一把拽著她的手臂把人撈了起來。
「不長眼啊?」少年低沉的嗓音在頭頂響起。
來不及思考,池魚只能把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少年當做唯一的救命稻草,牢牢攥著他的袖口,渾身抖得像篩子一樣。
「求求你,救救我……」
女孩哭得梨花帶雨,怯生生的眸中蓄滿了絕望的淚水,像是寄所有希望於眼前的陌生人身上。
男人追上來,江聿錚順著巷子方向看到了他搖搖晃晃的身影。
他本不願多管閒事,要不是白江那小子喜歡上了個貧民窟女孩,偏要跑這破地方來給人送花,他今晚也不會出現在這裡。
少年暗了暗眼神,17歲的女孩,唇紅齒白,膚若凝脂,眼尾此刻泛著淚光,滿是恐懼。
倒是個嬌滴滴的美人樣。
江聿錚煩躁地「嘖」了一聲。
池魚生怕他推開自己。如果被推開,那迎接自己的就是背後那個魔鬼了。落到那個男人手裡,池魚怕是活不過今晚……
女孩我見猶憐、被逼到絕境的模樣,莫名激起了江聿錚心底那點保護欲。
青春期的少年,難免有點英雄主義。
他大手一揮,用身上的大衣把人裹進懷裡,安撫似的將人往懷裡按了按。
醉酒的男人看到軟糯的小姑娘突然變成了一位一米八幾、居高臨下睥睨著他的少年,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
打了個酒嗝,男人跌跌撞撞地從江聿錚邊上擦過,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小美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