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再進謝府
隆冬的風雪裹著寒意,透過門窗的縫隙,吹向床上那個早已沒了生息的女子。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身下的被褥被鮮血浸成深褐色,面色慘白,殘存的冷汗凝在肌膚上,看上去可怖又淒涼。
門口站著一男一女。
年長些的女人正用手帕捂住口鼻,眉頭擰作一團,滿臉嫌惡。
「為了讓你的後宅清清白白,娘親手絕了三個孫兒的生路。」
「你以後要是還不爭氣,納這種不乾淨的東西進門,就別喊我娘。」
男子眉頭微蹙,連餘光都不曾往床上瞟,語氣更是冷淡:
「母親放心,兒子納她只為解悶。」
「三年時間我也玩夠了,原以為青樓出身會比尋常女子更有趣些,誰知竟也如此寡淡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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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造孽。」
中年婦人擺擺手,示意下人進去處理。
幾個小廝立刻進門,麻利地用被褥將床上女子裹住,抬起便往外走,像是在清理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紅漆刷的床板上留下黏膩的血跡,兩個嬤嬤捧著熱水,一前一後地擦洗起來。
不消片刻,原本還充斥著血腥氣的房間已煥然一新,連帶著女子生前生活過的痕跡也被處理得一乾二淨。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映棠的魂魄就懸在半空,將一切盡收眼底。
她想撲上去撕爛夫君那張薄情的臉,想質問婆母為什麼這麼對自己和孩子。
想告訴所有人,她不是一個隨手可丟的垃圾。
她是人!
可她一次次撲向門口那兩道身影,指尖卻一次次穿過他們的身體,輕飄飄的,連陣風都帶不起來。
她嘶吼著,哭喊著,嗓子像被烈火灼燒。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連帶著肚子裡的孩子被扔進亂葬崗。
然後被大雪徹底覆蓋……
恨意如刀,將映棠的魂魄一寸寸凌遲。
直到巨大的黑暗鋪天蓋地地壓下來,將她的意識全部裹挾。
……
再次睜眼時,映棠發現自己竟被困在一座熟悉的小轎里。
青呢小轎一步一顛,沒一會兒就停了下來。
「三姨娘,到了。」
熟悉的稱呼讓映棠膽戰心驚。
她坐著沒敢動,直到轎簾被掀開,一隻手伸了進來。
「三姨娘,別誤了吉時,公子已經在等您了。」
寒風像是終於找到了出口,順著掀開的轎簾猛地灌進來。
映棠被冷得一哆嗦,真實的觸感讓她有些發懵。
外面的小丫鬟卻已等得有些不耐煩,寒冬臘月的被派去接一個青樓女子本就不情願,更別說這人才剛進府就擺架子。
她剛準備開口再催,一隻瑩潤如柔荑的手就輕輕搭了過來。
指尖纖如春筍,淺粉色的素甲清雅秀麗。
不等小丫鬟吃驚,一張昳麗明艷的臉就闖入視線。
剎那間,原本寒寂寡白的雪夜被瞬間亮起。
所有的抱怨和不滿都被吞下,秋果看著眼前的三姨娘,眼中滿是驚艷。
反應過來後又頓覺有些羞惱和惋惜,羞惱自己竟然盯著一個女子看呆了去,惋惜擁有這樣一張臉,偏生是個青樓女子,入府成了公子姨娘,真不知是禍是福。
映棠沒說話,視線落向眼前狹窄逼仄的小院。
前世的慘狀依舊曆歷在目,可她卻神奇地回到了三年前她剛踏入謝府的日子。
映棠深吸了口氣,勉強將胸口翻滾的恨意壓下,在秋果的攙扶下緩步走向那間亮著燭光的房間。
她這一生的悲劇,始於六歲那年。
生父薄情,為了區區三兩銀子,親手將她賣入青樓。
十年浮沉、聲色犬馬的生活磨盡了她的脊樑和尊嚴。
所以當謝明輝出現,願意為她贖身,許她安定生活時,她便真的相信他會是自己的救贖。
入府三年,她改掉所有青樓陋習,學著成為一個良家婦女。
最大的期盼就是替謝明輝生下一兒半女,讓往後的日子順遂些,再順遂些。
可當時她不知,她不過是從一個泥沼,跌入另一座吃人的牢籠。
謝明輝是謝氏旁支子弟,資質平庸,半生無為。
可他的母親柳氏卻野心極大。
謝氏作為大靖第一門閥,世代把持吏部,最重禮教清譽、門第名聲。
旁支根基薄弱,柳氏一輩子最大的執念,就是盼著兒子躋身朝堂,重振支脈榮光。
而她這個青樓出身的妾室,無疑成了謝明輝未來仕途中最刺眼的存在。
甚至在她進門的第一天開始,柳氏就在計劃著如何順理成章地送她去死。
她視為救贖的夫君也在一時新鮮後,對她膩味厭煩。
三年卑微討好,三個未出世的孩子,一條性命,在他們眼中連路邊草芥都比不上。
「三姨娘,到了。」
秋果的話拉回了映棠的思緒。
她輕輕點頭,卻沒有急著進門,反倒是問起柳氏:「夫人呢?」
納妾儀式雖簡單,但拜見長輩卻也是其中重要一環。
秋果沒多想,回道:「夫人已經歇下,特意囑咐三姨娘不必拜見,明日一同見禮即可。」
果然與前世一樣,柳氏沒在新婚夜見她。
「吱呀。」
房門在兩人面前打開。
竟是謝明輝等得太久,親自來迎了。
他眉宇間本有些不耐,卻在看到映棠的瞬間散開。
就像一個見到愛人的普通男人,滿眼欣喜:「棠棠,你終於來了。」
映棠面上不顯,雙手卻隱在衣袖中死死攥緊,拼命用痛感抑制自己想一巴掌打過去的衝動。
謝明輝沒發現映棠的異樣,只以為是天氣冷,面前的女子才一直顫抖。
他揮退秋果,忙不迭地將映棠迎進臥房。
「快進屋暖暖,天氣冷,這一路肯定凍壞了吧。」
男人嘴上說著關心的話,眼底卻是掩不住的色慾。
目光更是直白地落在映棠明艷的臉龐和窈窕身段上。
他步步逼近,抬手便想攬住她的腰肢,語氣滿是迫不及待:「從見到你的第一眼開始,我就在期待今天。」
「現在我們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地當夫妻了。」
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
映棠勾起笑,不著痕跡地躲開謝明輝的手。
她姿容好技藝強,當清倌比紅倌更掙錢,所以老鴇從未讓她接過客。
遇到謝明輝後,她也留了個心眼,在成親之前沒有把自己交給他。
「郎君別急,今晚妾身……恐怕還不能伺候您。」
此話一出,謝明輝臉色頓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