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撞紅


  折紅館是玉京城內有名的青樓,不僅專門挑選姿容出色的女子從小培養,就連登門的客人也非富即貴。

  從那裡面出來的女子,琴棋書畫、伺候男人的本事樣樣出色。

  玉京城曾掀起一股邪風,說是能納一個折紅館的妓子為妾,作為男人才不枉此生。

  而映棠作為同一輩中的佼佼者,十六歲時便憑藉一支折腰舞和出色容貌名動玉京城。

  若不是她鐵了心要和謝明輝走,又把自己多年的積蓄交給他一起贖身,就憑他手裡的那些錢,恐怕無法輕易收她進府。

  「你什麼意思?我們如今已是夫妻,你難道還要拒絕和我親熱嗎?」

  男人的眉眼壓下來,平常總是溫和斯文的的面容竟顯得有些陰沉。

  可映棠卻不怕。

  

  她輕輕裊裊地走到桌旁,親手倒了一杯酒遞到謝明輝面前,溫聲軟語:「新婚之夜,妾身自然也期待與郎君親熱。」

  「可……」

  她生得明艷,一雙杏眼在燭火的映照下熠熠生光,此刻卻眉眼微垂,露出一副委屈可憐的模樣。

  兩相對比,就算心腸再硬的男人也得軟上幾分。

  更何況是重色的謝明輝。

  他收起疾言厲色的神態,恢復往日的儒雅氣度,溫聲問道:「怎麼了棠棠,若你有什麼難言之隱,儘管與我說,我可是你的夫君啊。」

  「妾身來了葵水……」

  映棠低著頭,雙手抓著衣袖害羞地來回揉搓。

  「如果今日行房便是撞紅,聽館中的姐妹說,撞紅會給男人招來晦氣,重則還會染病。」

  「妾身不想郎君沾上污穢……」

  重生的契機突然,她找不出別的藉口。

  更何況如今的映棠,光是面對謝明輝都覺得無比噁心。

  又怎麼可能和他同房?

  謝明輝眉頭微皺,從折紅館那支折腰舞起,到日日擲金相見,再到今日力排眾議納她入府。

  他耐著性子等了那麼久,前前後後耗費了那麼多心力和銀錢。

  眼看著馬上就要吞下這口「肉」,偏生又……

  他壓下心底的不快,伸手去攬映棠的腰,柔聲勸慰:「棠棠,你多慮了。那些不過是坊間傳聞,哪裡就這般靈驗?」

  映棠身子微微一僵,沒再躲開謝明輝的觸碰。

  她倚在他懷中,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沉香味,強忍著噁心。

  「既如此,那郎君稍候,妾身先去鋪床。」

  她知道謝明輝的性子。

  也知道他花了那麼多銀子,等了那麼久,絕不可能因為一句「撞紅」就放棄。

  她得先順著他,然後再另尋他法。

  謝明輝見映棠妥協,笑著鬆開手:「好,我等你。」

  映棠臉上的和軟笑意在轉身的瞬間便消失得一乾二淨。

  她走到床邊,背對著謝明輝彎下腰,借著床幔的遮掩,從發間拔下一支細長的銀簪。

  簪尖鋒利,是館中姐妹心照不宣的秘密。

  青樓日子磨人心性,為了賺錢和生存,難免會遇上不把她們當人的客人。

  萬般無奈之下,這便是她們留給自己最後的體面。

  映棠咬著牙,毫不猶豫地將簪子狠狠刺入大腿內側。

  劇痛襲來,她險些悶哼出聲,可想起前世,她又硬生生忍住了。

  只死死咬住下唇,手上又用力在傷口處攪動,讓鮮血流得更洶湧些。

  溫熱的血很快汩汩湧出,泅濕了里褲,又滲到外裙,最後滴落在剛鋪好的錦被上。

  一朵朵暗色的花,在燭光下緩緩綻開。

  映棠擦乾淨銀簪,重新插回發間,又將衣裙整理整齊,這才直起身,換上一副羞窘難當的神情,回頭看向謝明輝。

  「郎君……」

  謝明輝正端著酒杯小酌,聞言抬頭,目光順著映棠的視線移到床鋪上。

  那一片暗紅的血跡,在灰藍色的錦被上格外刺眼。

  他眉頭瞬間皺起,將酒杯重重砸在桌面上,連酒液濺到手指都顧不上擦。

  「你這——」

  映棠盈著淚,漂亮的眼眸像浸了春水的杏子,聲音細如蚊吶:「妾,妾身不是故意的……公子別急,妾身這就喚人來換。」

  「不必了。」

  謝明輝站起身,臉上的興致已蕩然無存。

  女子月事本就污穢,要是再傳出去他因為急著同房而選擇撞紅,母親那邊也不好交代。

  「你既身子不適,今晚就不用伺候了。」

  他迫不及待地披上大氅,語氣冷了下去。

  「我去書房睡。」

  映棠心中明明巴不得他趕緊走,卻還要裝作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她上前一步,伸手想拉謝明輝的袖子,可指尖卻因為剛才的動作沾到了血漬。

  謝明輝眼尖瞥見,連忙後撤躲開,連表面的溫和假象都顧不上維持。

  「別碰我!」

  映棠動作一頓,委屈地收回手,「郎君……」

  可此刻不管她有多柔情,謝明輝都不敢靠近。

  美人再美也得乾淨。

  他看上映棠就是因為她身上那股獨特的氣質,明明柔媚嬌艷,卻又帶著股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冷感。

  哪像現在?沾了一身血腥氣,污穢難聞。

  「來日方長,今日你先好好休息。」

  謝明輝轉身便走。

  映棠追到門口,扶著門框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夜裡。

  她裝模作樣地抬手擦了擦並不存在的眼淚,像極了被拋棄的婦人。

  寒風裹著雪花吹進廊下,一層層簌簌地鋪在青石板上。

  她在門口站了好一會兒,直到風雪吹得她臉頰發僵,才轉身闔上門,插好門閂。

  里褲上的血已經凝固,和傷口粘在一起,每走一步皮肉都像被撕扯。

  映棠咬著牙在床邊坐下,撩開裙擺,查看傷口。

  她太迫切讓謝明輝「厭惡」自己,以至於沒控制好力度,傷口很深,但好在如今是冬天,好好處理應不會長膿潰爛。

  臥房裡沒水。

  她一個在進府第一夜就被拋下的賤妾,更不用想會有丫鬟服侍。

  所以映棠只能用帕子蘸了冷茶,一點點將粘連的布料潤開,再慢慢揭下來。

  身體越疼,她心裡就越恨。

  恨柳氏的無情,恨謝明輝的虛偽。

  更恨她自己,像個傻瓜一樣被騙三年。

  處理好傷口,映棠從妝奩底層摸出一個小瓷瓶。

  折紅館有舊俗,每一個從館裡出去的姐妹都會得到一份其他人送的賀禮。

  金瘡藥是平常總和她不對付的月箋送的。

  當時她正沉浸在謝明輝製造的溫柔鄉中,只有月箋潑她冷水。

  她氣得差點和月箋大打出手,最後只得了一句:

  「我倒是希望你永遠別有用上這東西的一天。」

  造化弄人。

  月箋竟真的一語成讖。

  等處理完一切,換上乾淨衣服,確認謝明輝今晚不會再回來,映棠才敢在床上躺下。

  這輩子,她想活。

  她不光要活,還要柳氏和謝明輝付出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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