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棗泥糕
茶湯入口,映棠的手微不可察地頓住。
她從未喝過如此清寂幽蘭的茶葉,初入口時帶著蘭香,鮮潤柔和,滑過喉間時回味甘甜悠長,就像沾了山霧,清潤綿長。
謝家不可能有如此好的茶。
映棠低頭看向杯中,芽頭緊卷似筍,隱著淺淺紫暈,因為剛泡上不久,葉片正在熱水中徐徐展瓣。
竟是顧渚紫筍!
她在折紅館十年,接待過的客人里有不少是達官顯貴,茶這東西沒少跟著沾光。
可也正是因為喝得多了,她反倒更喜歡那些下品茶。
又苦又澀,也足夠讓人清醒。
而唯獨這顧渚紫筍,她從未喝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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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茶是朝中貢茶,因採制極費功夫,產量稀少,多是送入宮中或者朝堂高府,幾乎是有價無市。
這麼珍貴的茶,謝清晏竟然隨隨便便就泡給她喝了?
映棠抬眼向謝清晏看去,正好對上他那雙漆黑的墨瞳。
「三姨娘怎麼不喝?這茶涼了可就不能喝了。」
映棠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輕輕贊了一句:「這茶比我以往喝過的都要好。」
「是嗎?」
謝清晏唇邊勾起個弧度,「那等會讓沈衛給你包上一些。」
「不用!」
映棠下意識反駁,話出口後才驚覺自己反應過大,連忙解釋:「我……妾身,這麼好的茶給妾身,妾身不會沖泡,浪費了可惜。」
拿周姝的東西也就算了,那女人腦子不靈活,不會計較。
拿謝清晏的?她怕門還沒出去,就被他侍衛手裡的那把長劍砍了。
謝清晏點點頭,目光又落回到邸報上。
映棠等了片刻,沒等到他再開口,只好自己往下說:
「妾身從前便聽過公子名號,昨日一見,果然是人中龍鳳。」
「嗯。」
「妾身原還想過,像公子這樣謫仙的人物,要什麼要的女子才能相配……」
「嗯。」
「公子平日裡喜歡吃些什麼,妾身不才,在吃食上也算有些心得。」
「不必。」
……
映棠嘴角的笑幾乎要掛不住了。
她算是看明白了,謝清晏這傢伙就是在敷衍她!
昨日好歹還坐那看完了整支舞,今日倒好,她一場獨角戲下來,他連個反應都沒有。
「既然公子公事繁忙,那妾身就不打擾了。」
謝清晏不配合,就算她多長兩張嘴,今日也得不到什麼結果,還不如早點回去,想個更好的辦法再來。
映棠站起身,還沒忘記帶來的隔夜點心,順手就想去拿几案上的提盒。
「公子桌上既然已有這麼多的點心,那這碟棗泥糕妾身就先帶回去,免得礙公子的眼。」
她聲音輕軟,就是只撒嬌的狸奴,讓人不忍拒絕。
「留下吧。」
映棠的手已然碰到提盒的系帶,聞言手上一頓,驚訝地看向謝清晏。
他依舊靠在書案後頭,邸報攤在桌上,一隻手放在案上不緊不慢地敲了兩下。
這兩下動作就像敲在映棠的心上,她只能慢慢地把手收回來。
「姨娘既然廚藝好,那我就嘗嘗你帶來的棗泥糕。」
他說著便伸手去夠那個提盒。
「謝公子!」
映棠聲音的瞬間,手也下意識地跟著伸了出去。
她動作太快,指尖剛好在謝清晏伸過來的手背上一擦而過。
好涼。
映棠腦子裡莫名閃過這個念頭,連忙把手縮回來,人也跟著半蹲下:「公子恕罪。」
「妾身在來聽雪軒的路上不小心滑了一跤,盒子摔在雪地里,斗篷也弄髒了,想來裡面的糕點早已碎得不成樣子,公子還是別吃了。」
謝清晏的手停在半空,眸中浮起幾分郁色,可表面依舊清雅柔和。
「無妨,總有機會嘗姨娘的手藝。」
眼見他終於打消了打開提盒的念頭,映棠心裡緊繃的那根弦總算鬆了下來,她伸手又打算去拿提盒。
結果謝清晏如珠玉落盤的聲音再次響起。
「留下吧,送了點心,喝了茶水,三姨娘這趟才不算白來。」
映棠無奈,她若是今日非要帶走提盒反倒引謝清晏猜疑,還不如就放在這兒。
就算真被謝清晏發現她帶的是過夜的點心,大不了就推諉給雪地,反正總有藉口。
只要他別當著她的面打開就好。
「是。」
「那妾身今日就先退下了。」
她退到門口,手還沒抬,沈衛就已經替她打開了。
「多謝沈侍衛。」
映棠跨出門檻,廊下的風灌進領口,她縮了縮脖子,連忙往院外走。
聽雪軒內。
等那個嫩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視線里,謝清晏才端起書案上喝剩下的半盞茶。
茶水有些涼了,沈衛以為他要喝,連忙阻止。
「主子,屬下去幫您重泡一杯。」
謝清晏沒說話,驀地將茶水澆在自己的手背上,又用手指仔仔細細地搓了搓那處被映棠碰過的皮膚,這才鬆開眉眼。
沈衛跟在謝清晏身邊十年,對他的秉性最是了解,什麼也不問,立刻拿出一塊乾淨帕子遞過去。
等到把手擦乾淨,謝清晏的目光才落到提盒上。
「去拿過來。」
沈衛應聲上前,將提盒放到他面前,乖覺地打開蓋子。
謝清晏往裡一瞧。
下一秒,嘴邊溢出一聲冷哼。
「呵。」
裡面的棗泥糕哪有摔壞,分明被凍得梆硬,不止如此,一個白瓷碟子上還只放了兩塊,一看就是吃剩的。
「主子,這……不會就是三姨娘給您帶的禮吧?」
沈衛遲疑地問道。
謝清晏沒答,擺擺手,語氣卻已然冷了下去:「扔了。」
好一個三姨娘啊,他倒是小瞧了這個女人。
嘴皮子利落,卻沒一句實話,竟然還騙到他頭上來了。
「她來的時候穿斗篷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