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騷動
三月底,河套平原上的靈州,春天已經到了,但春意尚未盎然。
晝夜溫差大得離譜:白天太陽曬得人後背發燙,夜裡風一起,又冷得人直哆嗦。青青的草芽已經冒了頭,在遼闊的平原上星星點點鋪開,像誰不小心撒了一把綠芝麻。
又到了黃羊們愛情泛濫的季節。
在這個雄性荷爾蒙躁動的時節,每一隻公黃羊都蠢蠢欲動,恨不得在母黃羊面前把角磨得鋥亮。草原上的風裡,都飄著一股子躁動的味道。
整個河套都躁動著。
只有靈州帥府的大堂上,坐著一個人。
紋絲不動。像一塊化了半截的冰。
我們的西平郡公林昭,面前攤著一張紙條,怔怔地愣在那裡。
那張紙條來自東京——陳素飛鴿傳回的消息,只有兩行字:
「蔚州陷落。金人,可能裝備了清河弩。」
說來也怪。今早他心情本還不錯的,剛看完春季操練的章程,還站在廊下看了會兒河灘上頂架的黃羊,嘴角甚至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然後,這張紙條就擺在了案上。
然後,大堂里的溫度就降下來了。
這時,謝長風從外面走了進來,看見林昭直勾勾盯著桌上的紙條,便問:「哥,又有飛鴿傳書啊?是陳素的,還是王浩川的?」
林昭沒有回話,默默拿起紙條,遞了過去。
謝長風接過來掃了一眼,神色瞬間冷了下來。他抬起頭,沉聲道:「哥,陳素說……咱們的一代清河弩,出現在金人手裡了?」
林昭面色陰鬱,冷冷開口:「如果真出現在金人手裡,那一定是去年,圖紙就被他們拿到手了。否則不可能這麼快,就批量裝備到軍隊裡。」
他往後一靠,長嘆了一聲:
「我想過大宋很爛……但我沒想到,能爛到這種程度。」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紙條上,聲音低沉:「是誰,把這個弩,交到金人手裡的?」
謝長風沉吟片刻:「哥,會不會是童貫的北軍裝備了弩之後,跟金人打仗,被繳獲去的?」
林昭搖頭:「可能性不大。光有弩沒用。沒有馬哥的圖紙,沒有詳細的製造方法和工藝流程,金人從戰場上撿幾把弩回去,拆開了也是一堆廢鐵,仿不出來。除非……」
他眼神一寒。
「有人,連圖紙一起送了。」
謝長風想了想,開口道:「哥,那讓陳素繼續找線索啊。」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哎哥,你發現沒有?陳素搞情報,比浩川強太多了。這說明女子先天就有優勢,能打入上層圈子,做情報也比男子強。」
林昭扭頭,斜眼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把謝長風看得一頭霧水,撓了撓後腦勺:「哎,哥,我夸陳素呢,你怎麼好像還不高興?你白我一眼乾嘛呀?」
林昭淡淡地說道:「你就知道獲取情報。你知道獲取這麼重要的情報,同時要冒多大的風險嗎?陳素一個女孩子,沒必要。沒有這些情報,我們也照樣滅了金。」
謝長風看著他,足足五秒鐘。
五秒鐘里,他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噼里啪啦響了一整套,最後得出一個結論。
然後他開口了:「哎呦喂,哥。你這也太明顯了,太過分了吧?川兒去年在東京搞情報的時候,你可沒這麼關心過啊。」
林昭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面無表情:「怎麼?我關心陳素,不應該嗎?」
謝長風一個激靈,趕緊擺手:「那怎麼能說不應該呢?那是相當的應該!這是一份來自戰友的——沉甸甸的關懷!對,沉甸甸的關懷!」
林昭沒再多說,取了一張紙鋪開,提筆寫了幾個字,交給謝長風:「給陳素的回信,用信鴿送回去吧。」
謝長風接過來,低頭一看。
上面就四個字:
注意安全。
他盯著這四個字,臉上的肌肉都扭曲了。看了好一會兒,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哥,你確定……動用咱們的信鴿系統,橫穿半個大宋,就傳送這四個字?」
林昭想了想,自己也覺得確實有點過分。於是把紙條拿了回去,提筆添了四個字,重新遞過去:「這回可以了。」
謝長風接過紙條,已經面無表情,整個人都是麻木的。
上面端端正正八個大字:
注意安全,再探再報。
前四個字是情書,後四個字是軍令。一張紙上,公私分明,涇渭無雙。
他什麼也沒說,拿著紙條轉身就走。走出大堂,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低頭又看了一眼那張紙條。
搖了搖頭,嘆了口氣,自言自語:
「哎……春天事兒就是多啊。」
西京大同,金軍雲中帥府。
完顏宗翰和完顏希尹,對著那份軍報,足足看了半晌,誰都沒說話。
堂中靜得能聽見炭盆里火星子炸開的噼啪聲。
過了好一會兒,完顏宗翰才抬起頭,擰著眉頭看向完顏希尹:「穀神,我們不是給了五萬兩嗎?難道……是因為我們把錢交給了宋廷,林昭沒拿到手,所以才翻的臉?」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要真是這個緣故,咱們倒有文章可做了。」
完顏希尹篤定地搖頭,面色凝重:「不是因為這個。當初陳素跟我談判的時候,他們要的是十萬兩黃金。」
完顏宗翰笑了:「他們要十萬,難道我們就得給十萬?談判不就是討價還價麼?如今五萬兩黃金已經送給了宋廷,都過去這麼長時間了,他又翻出這茬來?」
完顏希尹嘆了口氣,往椅背上一靠:「可惜啊……現在這錢落到了東京那幫人手裡。林昭反倒拿這個當把柄,說我們背信棄義,來攻我們的雲內州了。」
他心裡其實還有半句沒說出口:早知如此,當初那五萬兩黃金,就該直接抬到靈州去。還能挑撥他與宋庭的關係。
他頓了頓,眼神沉了下來:「其實,他打雲內州的原因明擺著的,就是因為咱們拿下了蔚州。」
一旁的完顏宗翰立即接話:「蔚州我們肯定不可能再還回去。既然林昭要打,那就打!現在馬上往雲內州增兵!」
完顏希尹擺了擺手,神色從容:「不要急。這件事,我們可以三管齊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送信給東路軍的宗望元帥,讓他率部兵臨燕山府,給宋廷造成壓力。」
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們把兵力向東壓到飛狐、靈丘一線,做出進攻河北的姿態。然後派人去與童貫談判。宋廷新敗不久,童貫剛剛上任宣撫使,他經不起這個驚嚇。」
第三根手指:「第三,林昭那邊,我們給個台階。給他十萬斛糧食,告訴他,五萬兩黃金已經交割大宋朝廷,如今我們願意為談判中的誤會,再支付一批糧草,權當『犒軍之資』。這是我們最大的讓步。」
他放下手,看著完顏宗翰,嘴角微微一勾:「如果他不同意,那就告訴他:你若要打,我大金,奉陪到底。」
完顏宗翰琢磨了片刻:「十萬斛糧食換雲內州太平……這買賣,不虧。」
完顏希尹沒接話。
他起身走到堂前,望著東北方向,望了很久。
他跟林昭打過交道。那個人,帳算得極清:他跟你要一文錢,你就得給一文錢;少給一文,他就當你欠他一文,而且利息是拿城池計算的。
這樣的人,會為了十萬斛糧食收兵?
他心裡沒底。
攻占金軍邊境堡寨兩天後,韓世忠的軍團迎來了援軍。
吳玠率部趕到,還帶來了一個炮兵營,整整十門野戰弗朗機炮,浩浩蕩蕩開進白榆谷。
兩軍會師,柳城引著吳玠來見韓世忠。吳玠下了馬,先拱手,後開口,開口第一句就是:
「韓將軍,某來的路上,了解了白榆谷的戰況。一百人守的寨子,打出去上百顆手榴彈?」
韓世忠咳嗽了一聲,有點尷尬:「那是……火力偵察。」
吳玠面無表情:「偵察出結果了?」
韓世忠:「偵察出來了。金兵不投降。」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睛裡看出了點惺惺相惜的意思,會師第一場齟齬,就此揭過。
兩軍合議之後,在白榆谷河口宋界一側紮下大營。營寨連綿,壕溝立柵,旌旗蔽日,一眼望不到邊。安頓完畢,二人聯名修書,快馬送往靈州,稟報當前態勢:金軍並未反攻丟失的堡寨,邊境一線暫時平靜。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
而林昭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正和孫昭遠、謝長風三人在帥府議事。
桌案上,擺著前二天送到的那件繳獲品——那把金軍使用的清河弩。
林昭的手指在那把弩上緩緩划過,面色陰鬱。這弩他翻來覆去看了三天:弩臂是硬木的,這正是一代清河弩。
「拿到幾把弩不可怕。」他緩緩道,「可怕的是,他們的作坊,已經開起來了。」
「我會給官家上書,說明清河弩的圖紙已經泄露給金人。同時請官家派人來,接手清河村的兵工廠——我要徹查,圖紙到底是走的哪條路漏出去的。」
正說著,韓世忠和吳玠的聯名信到了。
林昭展開信,看了幾眼,臉色越來越難看。看到「請示下一步該如何行動」那一句,幾乎是勃然大怒,把信往桌案上狠狠一拍,衝著送信的衛兵吼道:
「回去告訴吳玠和韓世忠,老子每天用糧草餵著他們的軍隊,不是讓他們扎在咱們宋界一側,看風景的!讓他們把兵,給我扎到雲內州那一側去!也別閒著——小股部隊給我不斷地騷擾、打伏擊、製造小衝突!奶奶的,光吃飯不幹活,有這樣的軍隊嗎?!」
那衛兵跪在堂下,腦袋都不敢抬。
三日後,白榆谷大營。
韓世忠拆開軍令,從頭看到尾,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
吳玠湊過來看了一遍,沉默了。
營帳里,靜了半天。
韓世忠忽然樂了,把信紙抖得嘩嘩響:「聽聽!林帥罵咱們『看風景』呢!
吳玠端坐不動,只說了一句:「林帥都罵人了。拔營吧!」
「那就拔營。」
韓世忠把信紙仔細折好,揣進懷裡,起身掀帳而出,揚聲傳令:
「全軍聽令,拔營!過界!」
夕陽下,白榆谷口的宋軍大營開始移動,人喊馬嘶,塵土沖天。
韓世忠翻身上馬,回頭望了一眼西邊,靈州的方向,咧嘴一笑,嘟囔了一句:
「以後誰再說林帥脾氣好,我就讓他看看這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