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我都是你的男人
情緒和理智,是人生路上的矛盾統一體。
如果一個人的一生完全被情緒左右,那他註定不會成功;而真正能成事的人,並非沒有情緒,而是懂得駕馭情緒,讓自己儘快回歸理智。
此刻,我們的西平郡公林昭,就是這句話的活體教材。
一炷香之前,他還拍著案幾,沖送信的衛兵吼「光吃飯不幹活」,吼得房樑上的灰都往下掉;一炷香之後,大堂上端坐著的,又是一位面沉如水、不怒自威的西疆最高軍政長官。
神色平靜,呼吸綿長,仿佛方才那場咆哮是府里哪個下人幹的,跟他本人沒有半點關係。
發完火,他立刻吩咐下屬,召集眾人來帥府議事。
不多時,曲端、黃友鐵山、魯黑虎、楊大石等人陸續到齊,加上孫昭遠,謝長風。齊聚一堂。
林昭面沉如水,環視眾人一圈,沉聲開口:
「諸位,食君之祿,當有報君之心。何為報君之心?絕不是消極被動地坐等上命。依我看,一個合格的臣子,應當做到,想君之所未想,急君之所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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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眾將齊齊正襟危坐。
「如今我們的局面雖已曙光初現,但遠未到高枕無憂。西夏被我軍趕至涼州,看似苟延殘喘,難保不會死灰復燃、捲土重來。而眼下對我們最大的威脅,仍是金國。別以為跟他們簽了盟約就萬事大吉,盟約又如何?」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蔚州,不照樣被他們吞了?」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堂下眾人,除了謝長風之外,無人知曉蔚州已被金國所占——朝廷的邸報還沒到。按慣例,這等軍國大事須待邸報傳至,才會通報諸將。如今邸報未到,帥爺先知先覺,眾人倒也不疑心他有什麼特殊渠道,只當他身為西疆大員,消息自然比旁人靈通些。
然而,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底下的人雖未出聲,但從那一張張緊繃的臉上已經看得出——群情激憤,已是壓不住了。
林昭環顧堂下,見眾人的情緒已被點燃,心中暗暗滿意。
他繼續道:「金國亡我之心不死,這一點毋庸置疑。只可惜,咱們朝廷內部至今沒有形成統一的對金方略。朝中有人掣肘,我們西疆就無法孤軍深入、放手一搏。」
他語氣陡然拔高:「但是,我們要讓金人看清楚,在西疆地界上,對上金人,就兩個字:強硬!只有我們足夠強硬,他們才有所忌憚。諸位可知,我為何在雲內州用兵?就是為了震懾金人,就是為了對他們奪我蔚州,給出應有的回應!讓他們明白,」
他目光如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有我西疆在,誰敢動我大宋!」
這一番話,既有忠君之意,又有報國之忱,更有深謀遠慮。堂下眾將聽得心潮澎湃,頻頻點頭,望向林昭的目光里滿是信服與熱忱。
一番慷慨陳詞,林昭往後一靠,伸手去拿案上的茶盞,端起來湊到嘴邊才發現——空的。
他面不改色,又若無其事地放了回去。
侍立在旁的李奎眼尖,立刻會意,低聲吩咐人去重新沏茶。這位雄壯的漢子如今早已是正七品的帥府的親兵頭子。一個曾經的山匪,坐到這個位置。對林昭忠心根本無需質疑。
趁著等茶的間隙,林昭雙手搭在扶手上,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語氣恢復從容:
「各位,對目前的局勢,可有什麼好的建議?」
黃友率先站了起來。
方才那番話顯然讓他心頭激盪,但到底是文人出身,很快穩住了情緒,不疾不徐地朝林昭拱了拱手:
「林公,既然我等已將矛頭鎖定金國,何不先除去後顧之憂?所謂攘外必先安內。我西疆境內,尚殘存西夏餘孽。莫不如盡起雄兵,先將西夏這股勢力徹底剿滅。待後方穩固、再無掣肘,方可全力應對金國。以我等如今的兵力戰力,掃清境內西夏殘部,無非旬月之事。」
林昭舒舒服服地靠在帥椅上,聽了這番話,仿佛被人當頭打了一悶棍。
他心裡暗罵:廢話!我不知道該先掃平西夏?可西夏是能隨便掃平的嗎?!
留著西夏,他這個西疆宣撫使才能穩穩噹噹坐在這裡。一旦西夏真被滅了,西疆再無外敵,朝廷一道旨意就能把他調回東京,到時候別說西疆,連手裡的兵權都得交出去。養寇自重的道理,歷朝歷代的邊將,哪個不是拿命換來的教訓?
但這番心裡話,是萬萬不能說出口的。
偏偏黃友這個建議,從戰略布局上看,又確實是個值得認真對待的方向。人家講得頭頭是道,句句在理,你總不能說「本帥就是需要西夏活著」吧?
正巧這時,下人端著新沏的茶送了進來。
林昭接過茶盞,仿佛渴極了似的端到嘴邊,卻不急著喝,而是細細地、一口一口地抿。茶湯的熱氣氤氳升起,遮住了他半張臉。
熱氣後面的那張臉,腦子正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運轉,拼命組織措辭。這份深沉,配上那裊裊的茶煙,端的是一副運籌帷幄的宗師氣派。
黃友此人,是經林昭舉薦,得了朝廷正式告身,任清河軍判官廳簽判,正八品承事郎,比先前那個九品主簿連跳了兩級。這位中年書生正是幹勁沖天的時候,滿腔熱血恨不得全潑在西疆這片土地上。
林昭自然不能打擊人家的積極性。
他放下茶盞,慢條斯理地開口了:
「黃簽判有所不知啊。當初為了能夠和平拿下興慶府、少死些人,我們是對李乾順有過承諾的。如今連一年都不到,我們就自己打破承諾,轉頭又去打人家——那便是背信棄義了。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背信棄義這種事,斷然干不得。我林昭雖是一介武將,但諸位想必也看得出來——」
他環視全場,語氣誠懇:
「我行的,是君子之道。」
一旁的謝長風差點沒當場笑噴出來。
他趕緊低頭假裝看案上的文書,心裡直嘀咕:哥呀,你可真能往自己臉上貼金!還君子之道……哪個君子是人不犯我、我先犯人、還要乾死人家全家的?哪個君子上一炷香還吼「奶奶的」來著?
可他抬眼往堂下一掃,就笑不出來了。
黃友聽得雙目放光,一臉震撼;鐵山魯黑虎鄭重點頭,仿佛深受教化;連曲端都撫須讚嘆。滿堂將領,沒有一個懷疑「君子之道」這四個字是從帥爺嘴裡說出來的。
謝長風默默把頭埋得更低了。
這幫人真好騙啊。
黃友起身長揖到底,感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是下官思慮不周!林公高義,下官受教了。多謝林公指點!」
說罷坐回原位,看那樣子,回去以後是打算把「君子之道」四個字裱起來掛書房的。
這時,曲端站了起來,抱拳道:
「林帥,既然我軍目標已鎖定金國,末將斗膽建言——何不將帥府前移至統萬城?一則距離金境更近,調兵遣將更為便利;二則帥府前壓,對金人本身就是極大的威懾,讓他們知道,咱們西疆,不是縮在後頭喊口號的。」
林昭心裡一陣無奈,暗道:今天這幫人出主意,怎麼一個個都往我軟肋上捅呢?
但面上,他不動聲色,微微側頭,低聲問謝長風:「長風,咱們的飛鴿系統,在統萬城建起來沒有?」
謝長風答道:「還沒建起來,目前只是轉發。飛鴿傳書到了靈州,再由靈州派人轉發到統萬城。」
林昭點了點頭:「讓他們加快進度,把統萬城做成一個飛鴿站。到時候,陳----,東京的信息也可以快速接到。」
他轉回目光,掃了眾人一眼,語氣斬釘截鐵:
「曲端說得對。我,確實該去統萬城坐鎮。」
曲端大喜,深深一揖。
只有謝長風,感覺有人在捅他的咯吱窩,老想笑。
林昭接著道:「不過,黃簽判方才有一句話說對了,攘外必先安內。如今我軍中的利器清河弩,金人手中也有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朝廷內部,已經有人把圖紙泄露給了金國!這意味著,未來的對金作戰中,宋軍將付出大量不必要的傷亡。」
他語氣沉了下來:「我會即刻上書朝廷,將此事上達天聽,懇請聖上從嚴細查——務必揪出這個奸細!」
一句話又引得堂下群情激憤,眾人紛紛痛罵奸人誤國、吃裡扒外。
林昭見情緒煽得差不多了,便轉頭對孫昭遠道:「孫使君,日後靈州地界的內政,便全託付給你了。務必不負聖恩。」
孫昭遠立刻起身,躬身施禮:「下官領命,絕不辜負林宣撫的重託。」
林昭又轉向楊大石,語氣緩和了幾分:「楊叔。」
楊大石趕緊起身抱拳。
「楊叔,你身為西疆都巡檢,今後整個西疆的募兵與練兵事宜,就全交給你了。務必保證兵員充足,源源不斷輸送到前線。」
楊大石躬身抱拳,聲若洪鐘:「末將領命!」
林昭隨即喊道:「鐵山!魯黑虎!」
兩人「噌」地一聲彈了起來,那架勢,仿佛早就等這一刻等了半天了。
林昭打量他倆一眼:「你們兩位,傷勢如何了?」
鐵山二話不說,本想雙手握拳,但左臂抬到一半放下了。右手「啪啪」擊打自己胸口,朗聲道:「林帥放心!末將已經全好了!」
魯黑虎咧嘴一笑,拍了拍臉上的刀疤:「林帥,末將啥毛病沒有,就是多了一道疤,嘿,您別說,反倒顯得相貌英俊了不少!」
謝長風一臉驚恐地轉過頭,盯著魯黑虎那張臉仔仔細細端詳了半天,心裡嘀咕:英俊沒看出來,疤加褶子倒是不少。這張臉再英俊下去,夜裡巡營能當拒馬使。
林昭強忍著沒笑,繼續問:「你們隴城兵團的兵員補充和訓練情況如何?」
鐵山朗聲答道:「回林帥,兵員已補充齊全,從原先三千人擴充到四千人,士氣旺盛!」
「好。」林昭點頭,「你們明日便開拔,隴城兵團全軍進入統萬城。」
兩人轟然領命。
他隨即看向曲端:「曲正將,你暫且留在靈州配合楊巡檢練兵。等新軍組建完成之後,由你帶領新軍前來統萬城與我匯合。這段時間,抓緊操練。」
曲端抱拳:「末將遵命!」
林昭環視全場:「沒有其他事的話,諸位便按軍令,各自去忙吧。」
眾人躬身行禮,陸續退出大堂。
待人走盡,堂上只剩林昭與謝長風二人。
林昭的神色鄭重了幾分:「長風,眼下重中之重,是必須揪出清河弩的泄密者。看來,這件事得讓陳素在東京多下些功夫了。」
謝長風嘿嘿一笑:「咋,哥,現在捨得用陳素了?」
林昭一皺眉:「什麼話?什麼叫捨不得?陳素本就是能幹的,任務完成得向來出色。」
說著,他取出一張紙,提筆給陳素寫飛鴿傳書。
略一沉思,落筆寫道:
「清河弩泄密已是事實,盡最大努力找出朝廷中的奸細。但要注意安全。有任何危險,立即告訴我。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是你男人。」
寫完,他自己看了一眼。
筆尖懸在半空,停了。
「我都是你男人」,這幾個字在紙上明晃晃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霸總氣質。林昭盯了三秒,覺得不妥,揉成一團,扔到一旁。
重新鋪開一張紙,寫道: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是你身後的男人。」
又看了看。
還是不妥。揉了。
第三次提筆,斟酌再三,寫下: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是你的靠山。」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許久。
「靠山」是妥了,可這「我」字還是太扎眼,滿紙就一個「我」在靠,孤零零的,說出去像什麼話。扔了。
堂上的紙團,已經攢了三團。
最後,林昭深吸一口氣,落筆如飛,一氣呵成:
「……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是你的靠山。」
成!
他仔細疊好,還用火漆嚴嚴實實封了起來,然後把信遞給謝長風:「用飛鴿,發給陳素。」
謝長風接過這封信,抬頭,一臉委屈地看著林昭:
「哥。你這是……防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