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正當防衛


  韓世忠和吳玠,可謂是知恥而後勇。

  被林昭那句「光吃飯不幹活」劈頭蓋臉一頓臭罵之後,兩人臉上掛不住,當即點齊兵馬,拔營開拔,徑直越過宋金邊界,踏進了雲內州的地界。

  不僅踏進去了,還硬生生朝前又推了五里,這才下令紮營。

  推五里是什麼概念?就是把「我來了」三個字,又朝金人嗓子眼兒里塞了五里。

  兩人手下攏共四千餘人,加上留守那三座堡寨的幾十號人,能動彈的全在這兒了。按常理,在開闊地勢上紮營,大伙兒都規規矩矩扎個四方四正的營盤,橫平豎直,規規整整。

  可這兩位倒好,直接給整了個長條形,長一里半,寬不足半里。四千多號人撒進去,既不擁擠也不稀鬆,整整齊齊橫亘在草原上。遠遠望去,整座大營就像一把楔進雲內州的尖刀,刀尖朝前,鋒芒畢露,挑釁意味十足。

  牛逼與囂張並存,鋒芒與殺氣俱現。

  金人邊境上殘存的幾撥游騎遠遠瞭見這座營盤,回稟的話都是同一個意思:宋軍紮營不扎方形,扎了個「錐子」,扎在咱們的肉上。

  不過話說回來,兩人到底是歷史上數得著的名將。尤其韓世忠,向來以沉穩著稱,這番囂張,絕非無腦之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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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營盤扎定之後,十門弗朗機炮立刻布列開來——左翼五門,右翼五門,死死卡住長條營盤最薄弱的兩肋,防止被騎兵從中間一舉鑿穿。至於正面和背面,反倒不必太過擔憂:一千多張清河弩架在營柵後面,箭簇森然,任何來犯之敵想在衝鋒路上接近營盤,都得先喝上一壺,喝的還是弩箭味兒的。

  長條營看似狂,實則是一把只能從正面挨打的刀,金人要拔這把刀,就得把整個部隊拿來硬拼。

  營盤紮起來以後,兩位大將便開始犯愁了。

  愁什麼呢?愁林帥那道軍令,「不斷騷擾,製造一些小衝突」。

  命令是好命令,可「有禮有節」的騷擾該怎麼個搞法?「適當適量」的衝突又該把握到什麼分寸?騷擾輕了,是敷衍軍令;騷擾重了,算不算自作主張?兩人對著地圖琢磨了半天,誰也拿不出個章程。

  最後還是吳玠先開了口:

  「咱們營盤扎在這兒,金人必定會派斥候前來探查。依我之見,不如把咱們的斥候前出五里,就地埋伏。等對方斥候一到,直接給他吃掉。」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理直氣壯:

  「這叫正當防衛——他來刺探我軍情,咱們收了他的命。走到哪兒,都說得過去。」

  韓世忠撫掌:「妙啊!他先越界探我的營,我殺他屬於自衛,師出有名,挑不出毛病!」

  「對。而且是在自家……」吳玠卡了一下,「自家門口。」

  兩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語地給自己找著理,越找越順,越說越理直氣壯:

  渾然忘了,自家的軍隊,此刻正踩在金國的地盤上。四千人在人家家裡「自衛」,真他娘的理由充分。還是提前埋伏好了的自衛。

  不過話說回來,這計策確實妙。

  兩人從弩騎兵中挑選精銳,五人一組,趁夜色摸出營去,帶上足夠的乾糧,前出七八里地,在各處隱蔽點潛伏下來。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金國的斥候便一波接一波地前來探營。可這些人剛一靠近,便被埋伏好的宋軍小隊挨個狙殺,連示警的信號都來不及發出。來來回回折騰了大半天,金人白白丟了十幾條性命,連宋軍營盤的邊都沒摸著。

  這種偵查本身確實帶著危險,但斥候,探馬被針對性伏擊,這個情況——有,但少見。

  不過,宋軍這些派出去的小隊忽略了一件事。

  這種打法,說到底屬於騷擾性伏擊。

  伏擊打的就是個出其不意,得手之後最忌諱賴著不走,哪怕是大部隊打完伏擊,也該果斷撤離,要麼撤回營地,要麼換個地方重新潛伏。伏擊戰的鐵律就四個字:打完就跑。

  可偏偏就有那麼一支小隊,狙殺了幾波金軍斥候之後,覺得自個兒藏的那處土坡風水好,死活不肯挪窩。

  幾個人掏出乾糧啃了幾口,喝了點水,有個兄弟甚至靠著土坡打了個盹兒,鼾聲打得又勻又香。

  金軍那邊連著丟了十幾條人命,就是用腳趾頭想,也該知道前面有鬼了。

  很快,一個百人隊悄無聲息地包抄過來,把這五個人圍了個嚴嚴實實。

  這五個人倒也硬氣。被發現的那一刻,沒有慌,沒有散,仗著手裡有手榴彈、有清河弩,背靠著土坡結成一個小小的環形,乒桌球乓跟對方幹了一場。清河弩的射速快得嚇人,一百多人圍上來,前兩輪衝鋒愣是被五張弩給壓住了。

  可架不住對方人多勢眾。圍著打,繞著打,輪番上,一波退下來,一波再補上。

  金軍在付出二十多條性命的代價之後,最終還是把這支小隊給吞掉了。

  可惜了。

  這支小隊的最後一名宋軍士兵,在身邊的袍澤一個個倒下之後,沒有跑。

  他獨自一人,將散落在四周的清河弩,一把一把拖拽到身前,整整齊齊碼成一排。弩口朝外,弦已上好。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投降。

  當金軍嚎叫著圍攏上來時,他靜靜地坐在那堆弩機中間,拉響了身邊最後一顆手榴彈。

  轟的一聲巨響過後,人和弩,一同碎在了那片草原上。

  草原上安靜了很久。風從土坡上刮過去,吹散了硝煙,什麼都沒留下。

  附近一支斥候小隊遠遠看在眼裡,卻無力救援,對方是一個整建的百人隊,衝上去也只是白白送死。幾人咬著牙,眼眶通紅,趁金軍還在清理戰場,悄悄撤了出來,一路疾行返回大營,將事情的經過原原本本稟報了韓世忠和吳玠。

  吳玠聽完,騰地站起身來,一巴掌拍在案上,破口大罵:

  「他娘的!老子的人不過是打了他們個伏擊,他們竟敢殺了我們的人!」

  這話聽起來,比短劇台詞還沒有道理——你伏擊人家在先,人家圍殺你在後,天經地義。可吳玠的憤怒,卻是實打實的,肉眼可見的。

  因為死的這五個人,不是數字,是他的人。

  韓世忠一直在旁邊看著吳玠,目光沉沉,沒有說話。

  吳玠察覺到他的視線,扭頭回望了他一眼。

  韓世忠站起身來,緩緩問道:「你說——林帥講的『小衝突』,怎麼才算小?」

  吳玠想了想,咬著牙答道:「我覺得,只要不打進雲內州城,都他娘的算小衝突。」

  韓世忠一拍大腿:「沒錯!你在營里給我等著,我帶一千弩騎兵上前探探路!」

  吳玠卻一擺手:「你別去了。死的這五個,是我的人,是我從彌陀洞一手帶出來的兵。你鎮守大營——我去。」

  韓世忠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沒有爭,點了點頭:「好。你去。讓我的副將柳城跟你去,他熟悉那一帶的地形。」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號筒,遞到吳玠手中:「這是林帥交給我的信號筒。若有變故,立刻發信號,我馬上帶援軍趕到。」

  「好。」

  吳玠接過信號筒,往腰間一別,轉身大步走出了營帳,甲葉嘩嘩作響,腳步聲砸得帳子直顫。

  吳玠並未被怒火沖昏頭腦。

  他點齊一千弩騎兵之後,並沒有急著出發,而是下令全軍就地休整,該吃飯的吃飯,該睡覺的睡覺,馬餵料,人打盹,養足精神再說。有老兵嘟囔著要趁熱復仇,被吳玠一句話頂了回去:

  「放屁,偷營這種事兒,夜裡幹起來才痛快。」

  到天色徹底黑透,他才下令起身準備。

  人銜枚,馬裹蹄,整支隊伍悄無聲息地滑出大營,像一條在黑夜裡遊走的蛇。

  與此同時,吳玠向前方分批派出五波探馬斥候,層層推進,偵察沿途情況;主力大軍在後面緩慢跟進,邊走邊向四周保持高度警戒。

  沒過多久,前方斥候回報:在二十里處,發現金軍的防線。

  吳玠帶兵又前行五里,抬手示意全軍停止前進,隨即點了一個百人隊,對副將柳城說道:

  「我帶這個百人隊,徒步摸上去。等我拔掉他們營前的鹿角、拒馬,給你發信號,你立刻帶著所有弩騎兵衝上來。今晚,咱們就把這個營給端了。」

  柳城一聽,哪裡肯讓主將親自去冒這個險,當即攔住:「吳將軍!這事兒該由我來做。您在後方壓陣,我去!」

  吳玠看了他一眼。

  這時候不是推脫的時候,也沒再堅持。他把手中的信號筒交到柳城手裡,沉聲道:

  「小心行事。得手之後,立刻發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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