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猢猻出籠


  籌備大相國寺義診的諸般事宜,不能說順利,而是相當的順利。

  寺東門大街乃寸土寸金之地,想占官道搭棚,按例須開封府出具文書。陳素三天前把呈文遞上去,本以為少說也得等上上兩天,誰知道當天下午,開封府少尹親自把批覆送到了廣惠院門口。

  少尹大人滿面春風,雙手奉上文書,陪著笑問:「安疆夫人還有什麼需要,但請示下,下官立刻去辦。」

  陳素笑著道了謝,展開一看,選址批得明明白白:寺東門大街,距大相國寺山門一百七十步,兩間商鋪之間的街邊空地。

  好位置。人流走向、日曬方向,竟像是有人拿步子親自量過。陳素對著滿臉堆笑的少尹再次施禮道謝,心裡暗暗記了一筆:皇家醫院的招牌,就是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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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一位少尹為何把差事辦得這般體貼——廢話,東宮的銀子、皇家的靠山,外加一位安疆夫人、皇后義女,哪個字他惹得起?

  皇家廣惠院此前吸納了東京城裡幾家撐不下去的小醫館。陳素親自考核——把脈、辨藥、認症,考完即留用為坐診醫師,省去了從零培養的漫長時間。

  這批醫師里,頗有幾位醫術紮實的,只是為人實在、不善吆喝,開館數載,門可羅雀,連個響亮名號都沒混出來。如今進了廣惠院,包吃包住、月錢翻倍,頭頂還懸著「皇家」二字,一個個腰杆挺得筆直,走路都帶風。

  四月初八,浴佛節。

  寅時過半——按後世的鐘點,也就是凌晨四點。

  天還灰濛濛似亮不亮,廣惠院已經燈火通明。陳素起了身,換上一身乾淨素衣,頭髮利落地挽成一個髻,只用一根素木簪別住,連碎發都抿得整整齊齊;通身上下不見半點珠翠,只在腰間掛一隻藥囊,袖口用布帶束得緊緊的。往那兒一站,乾乾淨淨,宛如一幅少女觀音圖。

  院子裡,劉騏寧,劉猛,以及十名特戰員——平日偽裝成僕役在府中打雜的那批——早已開始行動。搬藥材、抬桌案、捆帆布篷的料,裝車碼放,悶聲幹活,乾淨利索,進度飛快。

  卯時剛過,趙構帶著一眾侍衛趕到廣惠院。

  他進門時,正撞見陳素挽著袖口清點藥材。

  「陳娘子,可要用得上人手?」趙構上前一步,「我今日得空,來給你搭把手。」

  陳素抬頭,有點感動,人家一個親王,天沒亮透就趕來幫忙,心裡到底過意不去——這你就不能再冷冰冰的,必要的情緒價值,必須到位。於是揚起臉,給了一個燦爛的笑:「殿下有心了!」

  各位看官注意了:一個漂亮女人,是不能亂笑的,尤其不能對著男人亂笑。因為你一笑,男人接收到的不是禮貌,而是信號——女性表達歡喜的信號。

  當然,若是個醜女,請隨意。反正男人們本來也躲得夠遠。

  陳素這一笑,直接把趙構笑得心神動搖,臉上發燒,腿肚發軟,心裡亂七八糟。愣在原地半天沒找著下一句該說什麼。半晌,他猛一揮手,沖侍衛吼道:「都愣著幹什麼!上前幫忙!」

  侍衛們:???

  我們一早爬起來,不是護衛您的嗎?還要做力氣活?但自己殿下吩咐了,干吧。

  侍衛們上前,才發現各項準備大體已經完工——人家寅時就開始幹了,哪還用得著他們。幾個人面面相覷:空著手回去復命,殿下臉上不好看;硬要插手,又實在插不進去。

  還好,還有馬車。

  兩輛裝得滿滿的馬車,總得有人趕、有人護。侍衛們如釋重負,紛紛上手,最後由康王兩名侍衛開道,其餘侍衛趕著、護著馬車浩浩蕩蕩往大相國寺去。有康王的儀仗在前,沿途行人紛紛避讓,一路暢通無阻。

  抵達寺東門大街,人還真不少——萬姓交易開市在即,商販們扛著貨物往寺里涌,人喊馬嘶,熱鬧得像開了鍋。

  眾人也不含糊:卸車的卸車,立杆的立杆,帆布篷撐起來,絲綢標語、牌匾高高一掛,皇家醫院的標識往棚頂一立。六張診案一字排開,六名醫師依次落座,醫護人員各歸各位。

  齊活。

  趙構站在陳素身邊,他的侍衛在棚子周圍站了一圈,一個個按刀而立,目不斜視,煞氣騰騰。

  陳素掃了一眼,心說:這哪是義診,這看著像劫道啊。這威風凜凜的,百姓路過誰敢上前?

  她側頭對趙構道:「殿下,要不您進寺里遊玩去吧?您這些侍衛往這兒一站,百姓誰還敢來?」

  趙構左右一看,也覺得確實過了,吩咐道:「退下。」

  這下侍衛們可不幹了。

  退下?殿下出了事,誰的腦袋搬家?十個人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立場堅定,寸步不讓。本來康王為了縮小影響,已把侍衛從幾十人減到了十個,再讓他們走?萬一殿下出事兒,算誰的啊。

  趙構拗不過,只好命他們退到棚後:「不許露面。」

  十個人齊齊退到棚後蹲成一排,腦袋卻又都探出來,一副「我看得見你,你看不見我」的模樣。

  陳素眨著大眼睛看他:「殿下不到後面去嗎?」

  趙構微微一笑:「我不用。我陪著你。」

  陳素在心裡翻了一個標準的大白眼:我需要你陪?

  嘴上自然不能這麼無禮,只好無奈地把頭扭向一邊,權當默認。

  趙構見她沒有反駁,只當她默許了,心裡頓時樂開了花。

  卯時剛過半,趙福金到了。

  小轎一頂,居然沒帶侍衛——可見她出行的功課做得滴水不漏。不過柳惜娘、秦素婉一左一右開道,令薇、知月貼身攙扶,看著極簡,這待遇依然不是尋常富貴人家能比得了的。

  陳素趕緊迎上前去。在外面,禮數必須做足,她福身施禮:「恭迎公主殿下。」

  趙福金見她這副一本正經的模樣,伸手去扶:「安疆夫人免禮——」

  扶的功夫,指尖在她腰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

  陳素「噗嗤」一聲笑出來,把周圍的醫者和路人嚇了一跳。

  醫師們聽陳素院長口稱「公主」,才知來的是何等人物,只是誰也沒想到,自家院長與公主竟好到這個份上——好到能在御街上互相下黑手。

  趙構連忙上前見禮:「阿姊,你怎麼來這麼早?」

  趙福金差點沒繃住。心說:我這傻弟弟,自己恐怕比我早到了小半個時辰,如今倒問我早。

  她看了趙構一眼,嘆了口氣:「莫道人行早,更有早行人啊。」

  趙構這才反應過來——合著比姐姐還早的人是自己,臉「騰」一下紅了。

  陳素全程裝傻,一言不發,眼觀鼻,鼻觀心,活脫脫一尊剛請來的觀音。

  辰時一到,大相國寺山門大開。

  僧眾鳴鐘,法會開場,浴佛儀式正式開啟,香客絡繹入寺,萬姓交易隨之開市,人聲與梵音混作一處。街上人流漸漸稠密。

  陳素這邊,持鑼的隊員鐺鐺鐺敲起銅鑼,扯著嗓子吆喝:

  「廣惠院皇家義診嘞——診病問疾,分文不取!藥材平價售賣!跌打瘡瘍、腹痛驚風,皆可診治!輕症當場處置,重症可轉廣惠院!此乃皇家廣惠院的惠民善舉,諸位街坊不必驚疑——」

  幡旗木牌高高豎起,六名醫師各坐案前,提筆研墨,靜候病家。

  往來的百姓聽見吆喝,心裡都是好奇的,可腳步剛動,抬眼一望——棚邊站著兩位容貌出眾的貴人娘子,氣度矜貴得不像凡人;旁邊那位公子一身華貴錦袍,皇家氣派一眼便知。

  忌憚了。

  想上前的,腳底像抹了膠,愣是邁不開。

  陳素一見就知道壞了:她們往這兒一站,等於給義診上了一道「閒人免進」的無形門。當即吩咐女醫護,把備好的成藥抬出來,敞開分發——

  治腰腿酸痛、寒濕痹痛的黑膏藥;治蚊蟲叮咬、皮膚小瘡的清涼藥膏;緩解風寒輕症、鼻塞頭疼的藥散;還有治積食腹脹的蜜丸。

  遇著老者便塞一貼膏藥,見著孩童就給一盒清涼藥膏,身上帶風寒的行人,藥散直接奉上。

  百姓手裡有了實惠,才咂摸出味兒來:敢情是真送啊!白給的膏藥,比十句吆喝都好使。這才陸陸續續有人上前求診。

  六名醫師皆是陳素一手考核篩下的,醫術牢靠,免費診察,酌情贈予一兩日藥量。陳素早定下規矩:今日義診只贈少量藥劑,須多配藥、深入醫治的,請移步廣惠院。

  義診是引流。

  宋朝人連引產都不知道,怎麼可能知道引流。

  一眾女醫護在外發藥,引得路人頻頻側目——大宋的女子,極少這般大大方方拋頭露面行醫的。每位診案後頭配一名女醫護,專司登記病歷:姓名、病症、所開藥方,一筆一筆記清楚,末了還叮囑一句:「今日贈藥兩副,往後抓藥看病,請到皇家廣惠院。」

  不少百姓看完病、領了藥,瞧見趙構這身行頭,心知是皇家貴人,紛紛朝他施禮道謝。

  旁邊有人認出來了,壓著嗓子傳:那是康王殿下!

  百姓聞言,改口道謝康王施藥。

  趙構連忙擺手:「諸位父老折煞本王了!廣惠院乃太子出資興辦,本王今日不過是過來搭把手。」

  眾人這才知道緣由,臨走時便一齊朝東宮方向躬身,口稱感謝太子。

  這消息在人流里傳得比鑼聲還快,不出半個時辰,滿街都知道此處是太子主持的皇家義診。求診的百姓愈發多了,六張診案前開始排隊了。

  至於康王殿下那句「親自搭把手」,傳到最後,一個字也沒剩下。

  臨近正午,陳素看趙構和趙福金都站乏了,神情懨懨,便笑著開口:

  「康王殿下,您跟公主進寺里逛逛吧,逛完了再回來。」

  趙構一副「我可以」「堅決不去」的表情。

  陳素回頭又對趙福金道:「義診就這副光景,翻來覆去也沒什麼可看的。你們先去玩,回頭再來陪我。」

  趙福金畢竟才十九歲,女孩子心性,早被寺里的熱鬧勾著了,當即下令:「走,陪阿姊進去逛逛。」

  趙構想拒絕。

  趙福金一瞪眼:「人跑不了,一會兒還得回來呢。」

  趙構被姐姐瞪得沒了脾氣,只好過來跟陳素打了聲招呼。

  陳素點點頭,隨即把臉扭向別處,全程當沒聽見公主那句話——

  姐弟二人帶著護衛走了。

  他們前腳剛走不久,沿大街呼啦啦又來了一群人。

  來的這位,諸位恐怕想不到——正是那位在王浩川手下吃過潑天大癟的猢猻待制,王黼的寶貝兒子,王閎孚。

  這位小爺,被他爹禁足圈了一年,憋得毛都快鏽了。好不容易放出來,才幾日?

  又要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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