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畏罪
王黼和蔡攸一前一後走在宮道上。兩人都已摸清了官家此番召見的緣由——清河弩圖紙泄露,鐵證落在了林昭手裡。
這兩位朝堂上的老搭檔,此刻各有各的算盤。
王黼心裡頭並不慌張,更多的是煩躁。當初譚稹那封札子遞上來,只說了一句「金人之弩機,射程與我新制軍弩相若」——就這麼含糊其辭的一句話,讓他怎麼查?清河弩只裝備了西軍和北軍,那兩軍的統帥,一個是郡公,一個是郡王,哪個是他能動得了的?所以他打定了主意:官家不催,他便不辦;官家若催,他便敷衍——「軍器監看管嚴密,不會出事。西軍和北軍,臣不便徹查。」
如今林昭在前線繳獲了實物,這層窗戶紙算是徹底捅破了。他再想裝糊塗,也裝不下去了。可他依然不打算真的去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事情往外推——推到西軍,推到北軍,推到童貫和林昭頭上。反正那兩位手握重兵,官家也不能把他們怎麼樣。查不下去,自然就不了了之。這是他在官場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出來的本事:不是所有事都要辦成的,有些事,拖著拖著就沒了。
蔡攸的心情卻全然不同。
清河弩的圖紙,是他親手送出去的。金人許了他重金,還許了他一條日後用得上的線。他本以為這件事做得天衣無縫,神不知鬼不覺。可現在,弩機事發,官家要徹查。怎麼查?自己查自己?
他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自己經手的每一個環節。最大的漏洞,出在軍器監主管蘇令楷那裡。蘇令楷將圖紙副本呈報給他時,他在自己手裡壓了一天,才讓人送去存檔。如果有人核對該圖紙的流轉時間,就會發現他這裡憑空多出了一天。這一天,足夠他把圖紙抄錄一份送出去了。這條線索一旦被揪出來,他就是抄家滅族的下場。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把水攪渾,把鍋往西軍和北軍身上甩。林昭在秦鳳路自建清河村兵坊,不受朝廷管控,這就是現成的靶子。只要能把視線引到那座兵坊上去,他就有機會脫身。
兩個人各懷鬼胎,幾乎是同時想到了同一個主意——把矛頭指向西軍和北軍。他們在宮門口碰上了,彼此拱了拱手,寒暄了兩句天氣和飲食,便一前一後通報入內。
趙佶坐在御案後頭,面前的《芙蓉錦雞圖》已經收起來了。他臉上的神情算不上震怒,但那種沉甸甸的壓抑感,比雷霆大怒更讓人喘不過氣來。那是一種積蓄已久的陰雲,壓在殿頂,也壓在兩個臣子的脊背上。
二人上前行禮。
趙佶沒有讓他們平身的意思。他的目光先落在王黼臉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帶著一股不容敷衍的重量:「王卿,朕之前交給你一樁差事——譚稹上報金軍中出現我朝制式弩機,讓你核查。查得如何了?」
王黼心頭微微一跳,面上卻紋絲不亂。他拱手道:「回官家,臣接到旨意後,當即前往軍器監查驗。軍器監向來看管嚴密,圖紙存檔、工匠出入皆有記錄,臣仔細核對過,並無異常。」
趙佶不置可否,淡淡道:「現在已經確定弩機被金人仿造了。那你覺得,圖紙是從何處泄露的?」
王黼不慌不忙地答道:「官家,清河弩乃是我朝新銳軍械,目前主要裝備西軍與北軍。圖樣在童貫、林昭二位大帥手中都有。若要徹查,理應從兩軍入手。只是——」
他恰到好處地停頓了一下,面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之色:「二位大帥皆在前線統兵,臣不便行事,也不敢因查案干擾軍務。至於軍器監這邊,臣以為,圖紙不會從這裡流出。」
趙佶聽完,沒有立刻表態。他緩緩轉過頭,看向蔡攸:「蔡卿,樞密院掌天下軍務,此案你必須介入。」
蔡攸躬身道:「臣遵旨。只是臣有一言,不得不說。」
「講。」
「林昭在秦鳳路自建清河村兵坊,此事官家是知道的。那座兵坊獨立於朝廷軍器監之外,圖紙、工匠、生產,皆由林昭一手掌控,不受朝廷直接管控。戰時放權,延續至今,已成慣例。若是那邊走漏了圖樣……」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明明白白——朝廷管束不住的地方,出了事,朝廷能怪誰?
趙佶的眉頭微微皺起。
這話確實戳中了他心裡的一個疙瘩。林昭手握重兵,自建軍械作坊,雖說一直在替他打仗、替他賣命,但這種不受控制的勢力,任何一個皇帝都不可能完全放心。蔡攸這番話,正好勾起了他那份隱隱的不安。
他剛要開口說些什麼,身旁的梁師成忽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趙佶轉頭看他。
梁師成上前半步,躬身道:「官家,老奴斗膽插一句嘴。林樞密的那封札子,官家只看了一半。」
趙佶一怔:「什麼意思?」
梁師成不緊不慢地道:「札子裡除了那兩件事,其實還有第三件事。老奴方才念得急,未曾讀完。那第三件事說的是——清河村兵工廠已然成型,規模初具,日產弩機若干、箭矢若干。林樞密在札子末尾懇請朝廷,選派妥當官員,前往秦鳳路接管兵坊。」
這句話一出,殿內安靜了一瞬。
趙佶的眉頭驟然鬆開。
他看向梁師成,又看向蔡攸,目光里那層陰霾像是被風吹散了。林昭主動上交兵坊——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根本沒打算把這塊地盤握在自己手裡,意味著他始終把自己當成大宋的臣子,而不是割據一方的藩鎮。
趙佶心裡那塊隱隱的不安,就這麼被梁師成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化解了。
他轉向蔡攸,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冷意:「蔡卿適才言道,林昭的兵坊不受朝廷管束。如今他主動請旨交由朝廷接管,足見心底無私。況且此番圖紙外泄,西軍、北軍首當其衝要受其害,他們怎會做這等授人以刃的蠢事?朕自會令他們就地自查。可京中這邊的徹查,便要由你二人擔起干係。」
蔡攸的臉色微微一僵。
他沒想到林昭會在同一封札子裡來這麼一手。他方才那番話,本是精心準備好的殺招,結果被梁師成輕飄飄地拆了個乾淨,反倒顯得他在刻意針對林昭。
他連忙低頭:「臣失言。林樞密忠心為國,臣深感敬佩。」
趙佶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皇帝的威嚴:「兵坊的安排,朕自有法度,不勞你操心。但泄密一案,必須徹查到底。這不是林昭一個人的事,這是大宋的國本。」
他頓了頓,沉聲道:「傳朕旨意:此案由王黼、蔡攸牽頭,御史台、樞密院、大理寺三家一同參與勘辦。各司其職,不得推諉。若查不出個水落石出,朕唯你們是問。」
王黼和蔡攸齊齊叩首:「臣遵旨!」
二人告退出殿。
走出保和殿的那一刻,兩個人不約而同地鬆了一口氣,但鬆氣的理由截然不同。
王黼鬆了一口氣,是因為官家雖然催得緊,但畢竟沒有追究他之前敷衍了事的責任。三家會審,人多口雜,他只要不主動攬事,自然有人替他分擔火力。
蔡攸鬆了一口氣,是因為這事兒暫時懷疑不到他頭上。雖然方才被梁師成堵了一下,但好在沒有露出破綻。只要接下來操作得當,找一個替死鬼頂罪,這案子就能糊弄過去。
二人各懷心思,在宮門前拱手作別,分頭離去。
三家會審正式開始。
御史台、樞密院、大理寺抽調精幹人手,組成聯合調查組,將軍器監上下翻了個底朝天。工匠逐一過堂問話,圖紙存檔逐頁核對,出入庫記錄一筆一筆地查。一時間,整個軍器監人人自危,連走路都不敢抬頭。
然而,案子查了一整天,查出來的最大成果,就是發現軍器監有幾筆帳目對不上,以及兩名小吏曾私下倒賣過幾捆廢棄的邊角料——跟清河弩圖紙毫無關係。
調查似乎毫無進展。
就在這個時候,第二天的清晨,一條消息炸開了整個開封府。
軍器監主管蘇令楷——那位負責總管大宋所有軍械圖紙存檔與製造的官員——在被傳喚之後,於自家府邸中懸樑自盡。
人是在書房裡發現的。一根白綾掛在房樑上,椅子倒在腳邊,身子已經涼透了。仵作驗過,斷定是昨夜子時前後斷的氣,身上無明顯外傷,排除了他殺的可能。
消息傳出去,朝中震動。
有人猜他是畏罪自己了斷——圖紙從他管轄的衙門裡流出去的,他難辭其咎,與其被下獄問罪、牽連家人,不如一死了之。
也有人猜他是被滅了口——圖紙泄密這麼大的事,背後一定有一條很深的線,他只是這條線上的一枚棋子。棋子沒了用處,自然要被清理掉。
不管是哪種說法,死人的消息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開來。
陳素得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廣惠院裡核對藥材清單,準備明天的義診。
消息是李大河送來的,說是安和院那邊聽來的風聲。
陳素放下手裡的筆,沉默了片刻,喊來了劉猛。
「告訴王大柱,立刻派人把蘇令楷的府邸給我盯死了。前後門、圍牆四周,但凡有人靠近,一律記下來。尤其是夜裡。」
劉猛領命而去。
陳素重新拿起筆,卻沒有繼續寫藥材清單。她盯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軍器監主管死了。不管他是自己了斷還是被滅口,這個人一死,線索就斷了一大截。但他的死本身,又成了一根新的線頭。
如果是畏罪自己了斷——那他跟金人是怎麼搭上線的?經手人是誰?銀錢走的是什麼路子?
如果是被滅口——那他的家人手裡一定還有東西。滅口的人,下一步就是要毀掉那些東西。
所以現在最重要的地方,就是那座剛剛死了人的宅子。
她輕聲自語了一句:「死人不會說話,但死人的東西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