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天上掉下個林昭


  宣和六年三月二十六日,被起復的童貫,帶著在東京汴梁周邊集結的勝捷軍,浩浩蕩蕩北上太原。這支勝捷軍是他的親軍,此番隨行不為殺敵,專為撐場面——「浩浩蕩蕩」四個字,就是它的全部戰略價值。

  他此次起復的官職是河北、河東、陝西三路宣撫使,宣撫使司設在太原。

  一路向北,童貫的心情卻像這春末的天氣——乍暖還寒。

  表面上看,他在政治上贏回一局,把丟掉的權力又撈了回來。可往前一望,前景一片灰暗。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金人既然吞下了蔚州,就絕沒有吐出來的道理;至於山後諸州,以他對金人的了解,對方的態度大抵是——還?搶到的東西哪有還的?肯定就是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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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他這次起復,偏偏就揣著這麼個任務北上:去跟金人要地。

  這好比讓貓還魚,別指望貓客客氣氣。

  所以一路上,童貫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怎麼找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在完不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的前提下,把位置安安穩穩保住:

  仗不打,鍋不背,權不撒手。

  想到此處,他嘴角浮出一絲冷笑。

  有些路你必須要走,也許走著走著,路就寬了呢。

  ——真走不寬,那就繞。

  四月初,童貫抵達真定府。知府劉韐率一眾官員城外迎候。童貫翻身下馬,與劉韐寒暄幾句,正要進城,劉韐身旁一名官員搶步上前,拱手施禮:

  「太師,下官乃河東經略司勾當公事,奉經略張公之命,遠來迎候太師。」

  童貫點點頭,目光落在他臉上,等下文。

  那官員接著道:「太師,日前粘罕遣人前來談判,張公不敢自專,特令下官引金使前來真定,專候太師。金使現已安置館驛之中。張公留守太原整備關隘,不便擅離,囑下官代致問候。」

  童貫一愣。金國竟派了使臣,一路追到真定來找自己談。人都送上門了,沒有不見的道理。他略一沉吟:「既是粘罕遣使傳話,你引他到府衙來見我。」

  屬官躬身領命,轉身去了。

  童貫剛在真定府衙坐定,茶還沒端起來,屬官便引著金使走了進來。

  童貫抬眼一瞧,只見那金使腆胸疊肚,大搖大擺踏上堂來,對他不咸不淡地施了一禮——那架勢不像面見太師,倒像上門收債的。童貫的目光頓時冷了下來:自己好歹是大宋太師、堂堂郡王,對方區區一個使臣,禮數敷衍如此敷衍,實在可惡。

  還沒等他開口,金使先出聲了:

  「太師,某奉粘罕元帥之命,特來問一句——你大宋,是打算與我大金全面開戰嗎?」

  頓了頓,金使嘴角一撇,挑釁之意毫不掩飾:「若是的話,我們已經準備好了,就等太師示下。」

  童貫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開口就掀桌子!金國這次竟強硬到以開戰相要挾——是真準備南下了?還是想嚇斷他討要蔚州的念頭?

  但他畢竟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養氣的功夫早已爐火純青。他壓下心中震動,沉聲問道:「使者何出此言?」

  金使冷笑一聲,昂著頭:「太師何必裝糊塗?貴國西疆宣撫使林昭,日前已出兵雲內州,大軍壓境。我大金一向以和為貴,至今保持克制,未予反擊。如今就等太師一句話——是戰是和,給個準話。」

  童貫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林昭出兵雲內州?他怎麼不知道?!朝廷沒有通報,林昭的奏報多半還在路上;或者已經到了東京,還沒來得及追上正在趕路的自己。他人在真定,對西線消息兩眼一抹黑。

  童貫腹誹:好個林昭,朝廷還沒談,你這刀倒是先拔了。心說:畢竟是年輕人,哪怕身居高位,也避免不了會衝動

  但這個消息的衝擊,遠比金使想像的大。他隱隱覺得,林昭這一出兵,會對自己太原這趟差事產生重大影響——利弊,必須好好掂量。

  想著想著,童貫心裡那團亂麻,忽然在這一刻理順了。他面色恢復如常,淡淡道:「本帥知道了。此事朝廷自有決斷,你且回去復命吧。」

  金使見他態度不冷不熱,也不好再逼,哼了一聲,草草施禮,轉身走人——連背影都透著囂張。

  童貫目送金使離去,在堂中踱了兩步。此事突發,完全超出預料,但他很快掂出了分量——自己剛落致仕、再度起復,執掌河北河東宣撫大權,正要赴太原整飭邊事、主持宋金交割談判。偏偏此時西疆突發兵事,必然牽動整個北部局勢,對他此次履新、掌控北地兵權,影響極大。

  不敢遲疑,童貫當即屏退左右,只遣人速召兩名核心幕僚入內。

  不多時,兩道身影快步入堂。

  一人是幕府第一謀主宇文虛中,沉穩睿智,善觀大局、權衡利弊;另一人是追隨童貫多年的私門心腹范訥,最是親信,深諳童貫心思,擅長審時度勢、謀劃權柄進退——說白了,一個管對外出主意,一個管對內出主意。

  二人行禮落座,童貫便把金使所言、林昭擅自出兵雲內的突發變故,一字不落盡數告知。

  堂內一時寂靜。

  片刻後,宇文虛中率先開口,神色沉穩,緩緩剖析:

  「太師,依在下之見,林宣撫此番雲內用兵,看似突發變故,實則於我們太原談判大局,大有裨益。」

  他抬眸看向童貫,說話條理清晰:

  「太師心知肚明,粘罕狼子野心,素來無信無義。此前約定交割山後諸州,可時至今日,金國不但一州未交,還攫取了蔚州全境,下官判斷,金人絕無主動歸還蔚州的可能——指望金人還地,無異於與虎謀皮。其餘山後數州,更是百般推諉,交割之事本就是鏡花水月。」

  「可如今局勢大變!林宣撫兵發雲內,既成兵勢。我們正好藉此為由,拿捏先機——金人拒不歸還已占的蔚州,那我大宋將領順勢收復雲內州,便是師出有名、禮尚往來!他們扣一座蔚州,我們收一座雲內,童叟無欺。」

  「如此一來,我們手握把柄,再與粘罕交涉,便可占據主動。至少能強逼金人先行歸還蔚州,為後續談判攥住先手。」

  宇文虛中話音落下,一旁的范訥隨即起身拱手,語氣篤定:

  「太師,宇文先生所言切中肯綮。此事於我們而言,是天大的機遇,進可攻、退可守!」

  「對外談判,我們可借林昭出兵之勢借力打力,步步施壓,逼金人歸還蔚州、交割山後諸州。」

  「可對內、對朝堂而言,這便是我們最完美的託詞!」

  范訥湊近半步,聲音壓低,句句點透官場真諦:

  「他日金人若惱羞成怒,以此為藉口拒不議和、甚至決裂開戰,朝廷追責北邊和談失敗,太師盡可坦然回奏——並非太原宣撫司談判失當,實是西疆林昭擅自興兵、驚擾金虜,才致使金人藉機斷盟、拒不相商!」

  「如此一來,罪責皆在林昭一身。太師此番剛剛起復赴任,正要穩固權位、鎮撫三路兵權。這場變局非但撼不動太師分毫,反倒讓太師進退有據、無責可擔,穩穩坐住宣撫使的位子!」

  翻譯成大白話:功勞是太師的,黑鍋是林昭的。

  童貫端坐上位,靜靜聽完二人層層剖析,眉頭漸漸舒展,心中鬱結一掃而空。好一招化鍋為牌、變牌為盾——進退出入、權責得失,算得通透。他連連頷首,眼中透出讚許之色。

  沉吟片刻,童貫抬眸發問:「既然局勢如此,那依你二人之見,此番前往雲中、與粘罕當面周旋,派何人前去最為穩妥?」

  宇文虛中略一思忖,從容拱手:「太師麾下人才濟濟,可用之人頗多。但此番出使雲中,直面粘罕這等狡悍之徒,局勢兇險、交涉複雜,需一文一武相輔而行——文臣據理談判、周旋詞令,武將鎮住場面、震懾虜人,缺一不可。」

  童貫微微點頭:「你且直言,何人合適?」

  宇文虛中朗聲道:「屬下舉薦二人。文臣用馬擴,現下身在燕山宣撫司,久習邊事、通曉金虜情勢、擅於辯對,又是太師舊部,忠心可靠;武將用辛興宗,現任知保州,久歷戰陣、性情剛猛,能壓得住金人氣焰。一文一武,馬擴主議、辛興宗鎮場,同赴雲中面見粘罕,最是穩妥。」

  這番舉薦思慮周全、恰到好處,童貫大悅,當即拍案:

  「甚好!就依你所言。」

  他轉頭看向范訥,語氣乾脆:「范訥,你即刻草擬樞密院文書。以樞密院名義下發札子,飛檄燕山、保州,調馬擴、辛興宗二人即刻趕赴太原宣撫司聽候差遣,隨我處置對金交涉大事。」

  范訥當即領命:「屬下即刻落筆,即刻發遞!」

  不多時,樞密調遣文書草擬完畢、加蓋印信,快馬驛傳送出真定,分奔兩地。

  事已議定,再無滯礙。童貫不願在真定多耗,當即傳令整飭行裝、召集勝捷軍,拔營啟程。此番不再沿途緩行應酬,一路加急西進,越井陘天險、過平定軍,晝夜兼程奔赴太原府。

  一路疾行。

  待童貫率幕屬、親兵踏入太原府城、入駐河東宣撫使司的當日,兩路調遣之人恰好前後腳趕到:馬擴自燕山府星夜西馳,千里赴任;辛興宗自保州兼程趕來,如期抵達。

  一文一武,同日齊聚太原宣撫司,靜待童貫號令。

  演員已就位,一場註定載入史冊的談判,即將開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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