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山前山後皆是金土


  馬擴和辛興宗出使雲中的路上,可以說是豪情萬丈!

  兩人現在是底氣十足,就想通過這次談判建功立業。

  可惜,這底氣不是他們童太師給的,太師給出的建議「且談,且看,且斟酌。「說白了就是沒底。

  而現在他們的底氣,來自一千里以外。

  此刻,一千里之外的西疆,林昭的大軍正在雲內州里遛馬。

  辛興宗在馬上豪情大發,把馬鞭往前一指:「子充!此去雲中,我把話撂這兒,蔚州,拿回來是底限!」

  馬擴捋著韁繩,微微一笑:「興宗兄,穩住。此行的目標,依我看分三檔:上檔,連蔚州帶山後幾州一起談回來;中檔,只談回蔚州;下檔嘛……」

  「下檔是什麼?」

  「下檔,是活著回來。」

  辛興宗仰天大笑,笑聲驚起官道兩旁一群烏鴉,撲稜稜掠過頭頂,鳥糞都差點砸中他的頭盔。(頭砸鳥糞,不是好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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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論底氣,馬擴心裡還多一分。想當年他隨父親出使金國,還陪金太祖完顏阿骨打圍獵。金國上下,誰不認得他馬子充這張臉?粘罕見了面,怎麼也得給幾分面子。

  他還不知道,這份面子在帥府門口不僅打了折,而且抹了零。

  他們被晾了兩天。沒人接待。

  直到第三天一早,帥府來人,請。

  等到了雲中帥府,甬道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武將列立兩側,個個鐵盔鐵甲,手搭刀柄。那刀沒出鞘,可那一隻只手,個個躍躍欲試,仿佛下一秒鐘就要把眼前這兩位宋使捆吧捆吧推出去行刑。

  大堂之上,粘罕高坐,狀貌魁偉,往那兒一坐,像半座山成精。一雙鷹眼掃下來,屋裡氣溫都降了半度。

  還沒等他開口,旁邊有官員搶先喊上了:「兩位使者!見我們大帥,須行參拜金主的大禮!」

  馬擴心裡咯噔一下:得,下馬威來了,還帶禮儀加成的。

  可要不說人才就是人才,不會因為跟的主人是奸臣,智商就跟著打折。馬擴上前一步,拱手,聲音不慌不忙,字字清楚:

  「元帥。按照我大宋外交禮節,對等行禮即可。您不是金主,怎麼可以要求我們行如此大禮?」

  這話在理,不卑不亢,像一記綿掌,打得不重,但打得正,正中穴位。

  粘罕眯起眼,慢悠悠開口:「外交?你們是代表宋廷來談,還是代表宣撫司?若不代表宋廷,那就不屬於外交,必須按照我雲中的規矩。」

  強硬通常是談判的開場戲,無非就是要爭取話語的主動權。

  辛興宗當即開口,嗓門洪亮:

  「元帥!雲中帥府與宣撫司對等!您的要求太過無禮!金國也是一個大國,大國就該有大國氣象,用這種手段壓迫使者,這是不想談嗎?那不如把我們趕出雲中,我們也好回去復命!」

  這話說得石破天驚。兩邊武將好幾個下意識按刀,粘罕抬手往下壓了壓,眾將才穩住。

  粘罕心裡納罕得很。譚稹主政太原那陣子,派來的使者一個比一個軟,進門讓行什麼禮就行什麼禮。今天這二位倒好,硬得跟去年臘月埋在雪裡的凍梨似的,咬一口,崩牙。

  他哪裡知道,歷史在這兒拐了個彎兒。原本的劇本里,這二位是要被迫行了大禮的,行完還得賠著笑臉談。可如今不一樣了,林昭在西邊把雲內州按在地上打,連日勝仗的這口底氣順著太行山一路灌下來,把兩位使者的腰杆子一根一根吹得筆直。

  粘罕決定不在禮節上糾纏——再糾纏下去,就成了大國元帥跟兩個使臣吵架,傳出去雲中帥府掉價。他換了個姿勢,手指頭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扶手:

  「看二位的態度,這是來給我遞宣戰書來了嗎?」

  馬擴拱手笑道:「大帥此言差矣。大宋素尚仁義,不輕啟兵戈;然若疆土遭侵、盟約見背,奮起而爭,亦是理所應當。且大帥無故興兵奪我蔚州,實違當初之盟。願大帥更正前失,歸還蔚州,保全兩國盟約。」

  粘罕撇了撇嘴,冷冷一笑:「保全盟約?」

  然後他開始掰手指頭,活像個翻舊帳的帳房:「貴朝私納張覺,一樁;暗收燕京逃官,兩樁;約定好的二十萬斛糧米,至今顆粒未見,三樁!樁樁件件,皆是違約!我取蔚州,不過略作警示罷了。倘若我將蔚州歸還於你,西京百姓便不肯歸服我大金!這片遼地,皆是我大金將士浴血苦戰換來,山前山後,本就是我大金之地!何來歸還之說?!」

  三根手指頭,一根一樁,敲在案上,咚、咚、咚,敲得馬擴心裡拔涼:跟不講理的人講道理,就好比跟醉漢比武,他招式全亂,可力氣全用上了。

  辛興宗聽不下去了,插話道:「大帥既然自認有理占據蔚州,那我西疆林宣撫引兵入雲內,自然也有他的道理。若你失了雲內,別說我們挑釁就好!」

  粘罕聞言,不但沒有動怒,反而哂笑一聲:「何時太原宣撫司管得到西疆宣撫司的事務了?難道童太師能夠隨意號令林昭?」

  一句話出口,頓時把辛興宗噎得語塞。

  粘罕神色漸冷,繼續說道:「我與西疆本自有約定,不過是為前次雙方衝突,我自會尋林昭理論。可若是林昭兵戈不止,無論西疆一隅持續交戰,或是別處再起衝突,我大金便要對南朝全面用兵。你二人把這番話,轉告你家宣撫使。」

  說罷,他站起身來,對左右吩咐了一句:「來人,送客。」

  馬擴與辛興宗怔立當場。

  二人萬萬沒有料到,粘罕的態度竟然強硬到這種地步,全然不將林昭在雲內用兵這件籌碼放在眼裡。看這情形,再爭辯下去也是徒勞無功,反倒自取其辱。

  兩人無可奈何,只得告退,返回驛館收拾行囊,灰溜溜地啟程折返太原。

  三日後,兩人回到太原,入府拜見童貫,將雲中談判的經過一五一十盡數稟報。童貫坐在上首,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又敲,半天沒說話。

  可他們剛剛回報完畢,還沒來得及退下,接連兩道急報便接踵而至。

  第一道急報來自前方探馬:金軍大舉向前推進,進駐蔚州,分兵入飛狐、靈丘,鋒芒直指太原。

  第二道急報來自燕京方向:數日前,完顏宗望大軍已經逼近燕京府。

  童貫接連聽聞兩樁急訊,心神俱震。他原以為這場談判尚有轉圜餘地,不料金人強硬至此,看這樣子,大金是當真打算全面啟釁,要與大宋開戰了。

  他揮了揮手,讓馬擴和辛興宗先行退下,隨即命人傳召范訥與宇文虛中入內議事。

  范訥一進門,聽完情況,眉頭就皺成了一團。他沉吟片刻,率先開口道:「太師,以眼下局勢來看,金軍一旦大舉來攻,太原岌岌可危,怕是難以固守。不如上表朝廷,請官家下詔令西疆林宣撫收兵止戈,兩邊暫且罷兵,再徐徐商議交割之事。如此一來,即便日後再起風波,太師這邊也無半分罪責。」

  童貫緩緩點頭,深以為然。他當即伏案草擬奏疏,筆走龍蛇,寫完之後加蓋印信,以八百里加急遞送東京,呈遞趙佶。

  奏疏發出之後,童貫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仿佛這一封奏疏遞出去,天大的禍事便也一併送去了東京。

  可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東京汴梁朝堂上,因為某位小娘子扇出去的那幾個大耳光子,矛盾已經徹底激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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