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御匾與藤鞭


  四月十五,天朗氣清。

  紫宸殿早朝已罷,閤門使一聲拖得老長的"退朝——"唱出殿門,百官如退潮般魚貫辭駕,各歸各衙。朝會這東西,與錢塘江大潮有異曲同工之妙:來時氣勢磅礴,退時泥沙俱下,散得比來時快十倍。

  王黼立於班首,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可他的耳朵尖得很——官家起身那一下,龍袍摩擦椅背的窸窣聲,他都聽見了。

  等百官退得七七八八,王黼這才不緊不慢地整理朝笏,緩步跟上,依著規矩隨駕同往睿思殿奏事。

  這是宰輔的特權。有本獨奏,可請隨駕入內回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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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睿思殿,內侍奉上茶,便悄無聲息退立廊下,殿裡只剩君臣二人。

  趙佶坐在御案的椅子上,姿態舒展,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案頭一方新研的墨錠——徽墨,上品,松煙里透著龍腦香,湊近了能聞見一股子清貴的涼意。

  "王卿,可有什麼話要說?"

  王黼上前,躬身一禮:"官家,臣心中有一樁事,一直惴惴不安。只是……不知當講不當講。"

  "卿但講無妨。"

  "不知當講不當講"這六個字,是官場話術里的上上品,它先把聽的人的胃口吊起來,又把自己摘得一乾二淨:講錯了,是臣不知當講;講對了,是臣忠勇可嘉。

  王黼清了清嗓子,聲音壓得更低:"官家,近日廣惠院義診之事,京師傳得沸沸揚揚。連日來前去求醫的百姓,絡繹不絕,人山人海。"

  趙佶眉梢微動,沒接話。

  王黼見火候已到,又往前半步:"只是小民無知,口中只感念東宮恩德,一口一個'太子仁德'。反倒少有人知曉——這份善舉的源頭,乃是陛下仁心。儲君私收民望……長久下去,恐非好事。"

  最後八個字,他咬得極輕,輕得像一根針,輕輕扎進帝王心裡最軟的那塊肉。

  儲君。民望。恐非好事。

  趙佶眉頭微微一蹙,默然片刻,指節在墨錠上頓了頓:"前去廣惠院的平民,當真有這般多?"

  王黼躬身答道:"已是門庭若市。臣以為------"

  他"以為"兩個字剛出口,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內侍捧著一封札子,快步入內,跪伏稟奏:"啟稟官家,東宮遞上札子。"

  王黼話頭生生被截在半空,喉頭一哽。

  趙佶抬了抬手:"呈上來。"

  札子送到案上。趙佶展開閱罷,唇角慢慢浮起笑意,那笑意從嘴角一路爬到眼角,最後在眉梢開成一朵花。他轉手將札子遞向王黼:

  "你且看看。"

  "看"字咬得意味深長。

  王黼心中"咯噔"一聲。他雙手接過,一行一行讀下去——札子言辭恭謹謙和,措辭謙卑得近乎諂媚。趙桓言道:廣惠院求醫百姓日多,百姓感念經辦之勞,唯恐小民分不清恩之所出,不敢私攬聖德,懇請陛下御賜匾額一方,懸於院門之上,好讓萬民皆知,恩澤出自至尊。

  恩澤出自至尊。

  王黼捏著札子,指尖微微一僵。

  他精心準備的那套說辭,還壓在舌根底下,一字都沒出口。

  他定了定神,重新躬身,臉上的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太子殿下思慮周全,恭謹知本分。是臣多慮了。"

  "多慮"兩個字,他咬得同樣極輕。君臣二人心裡都門兒清:不是多慮,是慢了一步。

  "罷了。"趙佶淡淡一笑,笑里有種被孝順兒子哄得舒舒服服的愜意,"若無他事,你下去吧。"

  王黼再行一禮,轉身退出睿思殿。

  殿門在身後合上。廊下的風迎面撲來,暖洋洋的,可王黼只覺得後脖頸涼颼颼。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

  趙佶垂著眼,指尖輕輕點著案面,像在給什麼心事打拍子。

  方才王黼那番進言、東宮遞來的札子,一樁樁在心頭轉過。

  是巧合,還是東宮有能人?

  趙佶想著想著,唇角慢慢揚起一抹笑意。兒子懂事,他高興;至於宰相吃癟,他……也挺高興的。

  他揚聲吩咐身側內侍:"去,召梁師成過來。"

  不多時,梁師成入殿行禮。

  趙佶把方才王黼進言、東宮上札求匾一事,緩緩說與他聽。

  梁師成聽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像水面下的魚,看得見影,釣不上來。

  "陛下,這裡頭還有一樁趣事。說出來,或許能博陛下一笑。"

  趙佶頓時來了興致,眉眼一亮:"哦?竟有此事?你且細細說來!"

  梁師成低笑著躬身回話,語氣輕快,像說書人開了新場子:"回陛下——便是浴佛節那日,大相國寺東門義診,陳素娘子,當眾扇了王相公子王閎孚,數記耳光。"

  趙佶雙目微微睜大,握著墨錠的手都停住:"哦?!這是為何?"

  "聽聞當日,王相公子湊上前去,要陳小娘子為他診脈。"梁師成語氣娓娓,節奏拿捏得恰到好處,"診脈途中,他貿然伸手拽住了陳小娘子的手腕,舉止輕浮。"

  他停頓半息,吊足了胃口:"陳小娘子性情剛烈,一時動怒,當眾抬手——啪、啪、啪。"

  梁師成自己用手掌在虛空里輕輕扇了三下,扇得又准又脆。

  "狠狠扇了王閎孚數記耳光。滿街百姓,看得目瞪口呆。"

  殿內靜了一瞬。

  然後,趙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整條金龍袍都在顫,一隻手扶著案幾才沒栽下去:"沒想到!王黼的兒子,竟這般輕浮風流!不長記性——朕記得前幾年他就在外頭惹事!打得好!該打!該打!"

  他笑罷,抹了抹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微微頷首,由衷感慨:"這陳小娘子,果然不愧是出自西疆的人物,行事剛硬,半點王家情面都不留。梁卿,你說說,滿朝文武見了王黼,哪個不是禮敬三分?她一個女子,說扇就扇,扇得那叫一個乾脆。"

  一旁的梁師成連忙陪著輕笑,連連附和:"是極是極。西疆來的,脾氣都硬。"

  片刻後,趙佶斂了笑意,微微蹙眉:"可朕這幾日身居宮中,從未聽聞有人議論此事,也無半分札子遞上來?"

  這就怪了。宰相之子當街挨了耳光,御史台那幫以彈劾為業的官兒,鼻子比狗都靈,居然沒聞著味?

  梁師成笑道:"官家明鑑。說到底,不過是市井間小兒女的一場胡鬧。此事於東宮、於王相府,皆不是什麼光彩體面的事。兩邊心知肚明——若是是大肆聲張、遞折參劾,反倒落人口實,惹得滿朝文武、京師百姓笑話。故而兩邊都默契壓下,無人提及。"

  趙佶笑意未減,緩緩道:"趣事,趣事。原來今日王相此番進言,竟是想為他兒子,報那幾掌之仇。"

  這一句,把王黼方才那套"儲君民望"的大道理,輕輕巧巧歸成了一樁家仇私怨。帝王的心,從這一刻起,對王黼那番話的信重,便打了折。

  梁師成在一旁輕笑一聲:"王相這心胸,未免窄了些。"

  趙佶微微頷首,揚聲吩咐內侍:"取紙筆來。"

  不多時,內侍捧來上好澄心紙、徽墨與兔毫筆。

  趙佶握筆略一沉吟。四字在他胸中盤了一旋,落筆:

  廣惠無疆。

  瘦金體,鐵畫銀鉤,筆筆收鋒如刀,四個大字寫出來,仿佛帶著金石聲。旁人寫字講究藏鋒,趙佶的字偏偏處處露鋒——藏什麼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鋒,也要露得天下皆知。

  寫罷,取了隨身的小璽,輕輕鈐在落款"宣和御筆"之下。朱泥一方,鮮紅得像剛點的丹砂。

  他將紙箋推給內侍:"拿去,按此樣式制匾,匾用金絲楠木,字要貼金。送往廣惠院。"

  內侍捧著御筆,小心翼翼退下。

  趙佶靠回軟榻,正要端茶,忽而想起什麼,眼含戲謔,笑著補充:

  "另外——傳朕口諭,賜陳素一根御製藤鞭。"

  梁師成一怔:"御製……藤鞭?"

  "對。"趙佶笑得像只偷著腥的貓,"朕聽說,那位陳小娘子扇耳光是徒手。徒手打人,終究吃虧,萬一遇上個皮糙肉厚的呢?告訴她,此鞭乃朕所賜。往後但凡有人對她無禮輕薄,她便可以持此鞭責打,不必顧忌。"

  梁師成聞言又是一怔,隨即躬身笑道:"陛下恩典。這可是給陳娘子添了一層護身的屏障。"

  心底卻暗自思忖:上至親王,下至庶民,憑御鞭皆可責打,這道口諭要是傳揚出去,王相這臉面,可真就無處安放了。

  三日之後,廣惠院門前依舊人頭攢動。

  陳素正忙著看診案。僕役快步來報:"夫人!宮裡來人了!"

  陳素立即起身,撣了撣衣襟,連忙迎出去。

  就見兩名內侍領著人,抬著一方盤龍朱漆木匾緩步而來,匾身裹著黃綾,後面跟著工匠,扛著梯子和錘鑿,當下便要在院門之上懸掛。

  圍觀百姓里三層外三層,把廣惠院圍得水泄不通。

  黃綾揭開:

  瘦金體的"廣惠無疆"四個大字,熠熠生輝。右下角"宣和御筆"的落款與御璽印記,紅得像剛烙上去的。

  陳素抬眼望著那塊匾,心裡瞭然,暗自一笑。

  東宮這份政治嗅覺,倒是靈敏。自己當初在浴佛節埋下的那個坑,這麼快就填平了。

  待匾額安置妥當,陳素正要轉身回院中,隨行另一名內侍上前一步,手中捧著一根油潤緊實的藤鞭。

  藤鞭約莫二尺來長,鞭身油亮,握柄處纏著明黃絲絛,看著……不像刑具,倒像件文玩。

  陳素一怔,目光落在那藤鞭上。

  內侍笑著傳旨:"安疆夫人,陛下另有一物賜您。陛下有言,往後若再有人對小娘子無禮輕薄,持此鞭便可責打,不必顧忌。"

  陳素瞪大了眼睛,開口問道:"誰都可以打嗎?"

  這話問得直白,直白得內侍都愣了一下。

  內侍笑道:"上至親王,下至庶民,只要是對夫人無禮輕薄,便可動手。"

  "上至親王"四個字一出,圍觀百姓齊齊倒吸一口涼氣。

  陳素臉上恭恭敬敬,雙手接過藤鞭,謝恩的禮數做得一絲不苟。

  心裡卻已經開始盤算:哼,有了這根鞭子,下回趙構再來廣惠院晃蕩,我便在他跟前晃一晃這鞭子。

  一邊往回走,一邊把鞭子在手裡掂了掂。分量正好,重心也順。

  念頭一轉,飛去千里之外。

  想到那個長著張俊臉的大直男——林昭。

  她忍不住偷偷琢磨:等見到他時,可拿這鞭子……抽他屁股。

  看他,看他——

  看他還敢不敢,不對自己無禮了。

  這兩日朝堂平靜,並無緊要政務。

  趙佶多有閒時。

  這日天氣好,暖洋洋的,初夏的風把艮岳里的花香一陣一陣往人袖子裡灌。

  他在艮岳之中散心,心緒舒展,十分愜意。

  他踱到鶴莊。一眼便瞧見那隻立了功的肥鴿子。

  趙佶看著它,忽然腦子裡便想到了那個讓他又喜歡、又討厭的人。

  王浩川。

  他站在鶴莊邊上,看著那團白饅頭慢悠悠踱步,心說:這傢伙都成親半年了,心應該收了吧。

  剛想到這裡——

  外面有內侍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

  "官家!太原——太原童宣撫——金字牌急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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