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一雕,兩雕,三四雕
浴佛節後,陳素陳小娘子心思有點膨脹了。
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她思前想後,覺得自己比林昭那個大直男聰明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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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她不是隨便說的。當初謝長風在她跟前講林昭與西夏開戰製造的藉口,講什麼「一箭三雕」,講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再看她自己。浴佛節這一場義診,一出手,我的天呢,好幾雕。
她躺在枕頭上,掰著自己白嫩的手指頭,望著床頂,一雕一雕地算。
第一雕:讓普通百姓知道了廣惠院,而且敢來廣惠院就診了。招牌立住了,口碑打出去了。
第二雕:利用趙構,給太子挖了個小坑。太子今天收了這份名聲,就等於掉進了「私結民心」的陷阱里。往後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太子摘都摘不清。
第三雕:站在太子的陣營,狠狠抽了王閎孚的嘴巴。這一巴掌打的不是王閎孚,是王黼的臉。太子黨和王黼之間的矛盾,從今天起又多了一筆帳。
第四雕:公開場合手被人抓了,這在封建社會算失節了吧?這樣就不會有人再給自己提親了吧?沒人催婚,沒人說媒, 耳朵清淨,比什麼都金貴。
她覺得自己真的太聰明了,聰明得自己都羨慕自己。
還有------,她又努力地用自己那顆美麗的小腦袋想了想,覺得腦子有點亂。算了,雕都在那兒擺著呢,不用想了。
「五六七八雕……」她嘴裡嘟囔著,翻了個身,腦子想累了,慢慢地,睡著了。
東京的朝堂,被這幾巴掌打亂套了。不過所有的套,都亂在暗裡。
浴佛節當天晚上。王府書房,燭火通明。
王黼聽完兒子對大相國寺事件的敘述,沒說話,只把燭芯剪了剪,讓燈亮得更足些,好看清楚這張不成器的臉。
「你再說一遍。」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提刑官升堂,「陳素,當真是故意冤枉你?」
王閎孚挺直了腰,指天畫地:「爹爹,孩兒絕沒有半句虛言!陳素那個小賤人,就是以給孩兒把脈為名,反手抓住孩兒的手腕,誣陷孩兒對她輕薄!」
他偷眼看了看父親的臉色,見火候不對,趕緊補充:「要不是孩兒以為她有意結交我們,孩兒是不會上她這個當的!」
王黼深深地看著這個獨子,看了很久,像在欣賞一件燒壞了的官窯瓷器。
「蠢貨。」他終於開口,「你竟然相信太子陣營的人,會有意結交我們?我看你當時,就是色令智昏。」
「爹爹!」王閎孚急了,再次指天畫地:「自從上次的事情以後,孩兒已經洗心革面了!孩兒如今一心想本本分分做事,也想能幫上爹爹……」
「你什麼都不做,」王黼打斷他,聲音冷得像井水,「就算是幫助我了。下去吧,以後少惹事。」
王閎孚灰溜溜地退了出來。
但走出書房的那一刻,他心裡竟然是高興的,這麼大的事兒,爹爹沒有再一次禁他的足!他甚至琢磨著,今晚該讓廚房加個菜,慶賀一下。
可走著走著,臉上忽然火辣辣起來。巴掌印早就消了,心裡的巴掌還在。他在花園拐角站住,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
「有機會,賤人,」他咬著牙,一字一頓,「我必讓你生不如死!」
夜風吹過,燈籠晃了晃,把他臉上的陰影拉得很長。
前堂書房裡,王黼獨自坐著,陷入深深的思考。
他是聰明人。聰明人的痛苦在於,連別人的蠢事,他都要想得明明白白。
陳素圖什麼?
一個女子,以犧牲名節為代價,當街誣陷宰相之子。這買賣,怎麼算怎麼虧。除非,名節在她眼裡根本不是本錢。
他起身踱步,一步步推理。
是東宮授意的麼?若是,而她欣然領命,那就意味著,這個女子寧願自污名節也要幫東宮,已經完全站死了隊。
可漏洞在這兒:王閎孚的出現,是意外,是偶然。沒人能預知她會恰好在大相國寺撞上王相府的公子。
所以只有一個可能。陳素早已站隊東宮,並且早已知曉東宮與自己的矛盾。兒子出現後,她臨時起意,不惜名節,當場發難,給御史製造參劾王相府的由頭。
結論落定。雖未必是太子授意,但陳素堅定站在太子陣營,毋庸置疑。
王黼踱到窗前,停住。
真正可怕的是下一層——她來自西疆。
西疆。林昭。
她是林昭的人。她在東京替東宮出手,林昭知不知道?知道,說明西疆的棋子已經下進了東京城;不知道,說明整個西疆系與東宮同氣連枝,連一個醫女都條件反射地護著儲君。
哪一種,都不是好消息。
自己與太子的矛盾,被這幾巴掌打掉了最後一層遮羞布。太子一旦登基,自己必無好結果。
但王黼想到這兒,反倒坐了回去,氣定神閒。遠火,燒不到現在的自己。官家春秋鼎盛,一二十年之內,太子登基無望。來得及。
這顆仇恨的種子已經種下了。他已別無選擇,必須把三皇子推上去。
至於眼前這件事,根本不重要。若真鬧起來,御史真的參上一本,呵呵。
王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我讓小兒娶了她。做正妻!」
燭花輕輕爆了一聲。王黼吹熄了燈。
關鍵,還是看太子其他方面怎麼出招吧。
太子府這邊,是被這一巴掌打懵的。
趙桓拿著小黃門呈上來的現場見聞筆錄,腦仁疼得像被人拿錐子鑿。他把耿南仲、太子詹事李詩、太子舍人程振全都叫了來。
趙桓率先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煩躁:「幾位先生,今日大相國寺的事,想必你們都聽說了。這個陳素,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這一鬧,外人看來是我東宮的人在打王黼的臉。可她事先並未與本宮商議,孤也是事後才知道的。她到底是故意的,還是碰巧趕上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眉頭擰成一團,手指不停地捻著袖口,這是他心煩時的習慣動作。他心裡想的根本不是陳素受沒受委屈,而是這件事會不會牽連到自己身上。
趙桓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自私,凡事首先想的是自己的利益有沒有受損,至於別人死活,那是排在後面的。
耿南仲捋著花白的鬍鬚,慢悠悠搖頭:「殿下把人心想複雜了。老夫痴長六十歲,就沒見過哪個女子拿名節鬧著玩的。名節是女子的命——她拿命去換一巴掌,圖什麼?合乎情理的只有一條:那王閎孚色膽包天,連安疆夫人也敢調戲。挨這一巴掌,是他自找的。」
李詩拱手接上:「耿老說得極是。不過殿下,此事東宮一個字也不要提。小兒女街頭衝突,傳出去是個笑話;東宮一露面,就是東宮與王相府撕破臉了。此時撕,對殿下無益。讓他自己爛在泥里,咱們繞著走就是。」
三人說完,堂上靜了片刻。程振一直沒說話,此刻輕輕放下茶盞,抬眼,正色開口:
「殿下,臣有一事提醒,比巴掌要緊。」
趙桓抬眼看他。
「此次廣惠院義診,受惠百姓遙拜東宮、感念殿下恩德。」程振的聲音不高,字字清晰,「恩澤出自宮闈,民心卻歸於儲君。此事,最招官家側目。天下恩賞,本該歸於天子。儲君私攬民望,乃是大忌。還望殿下留心。」
滿堂霎時無聲。
耿南仲捋須的手停在半空;李詩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靴尖;趙桓盯著案上的茶盞,盞里的茶紋絲不動,四顆心全晃了。
誰也沒說出聲,可誰都想到一處去了:宮裡那位。百姓朝著東宮磕頭的那一刻,官家的心裡,是什麼滋味?
半晌,還是耿南仲咳嗽一聲打破沉默:「程舍人這話……說得老夫後脖頸發涼。」
「臣有一策。」程振接著道,「請殿下即刻表奏官家,為廣惠院請一面御匾。匾上題什麼,官家說了算;這恩德記在誰名下,也讓官家說了算。往後義診照辦,逢辦必稱『奉旨』,殿下只做替官家行善的人。名聲讓出去,實惠留下來,禍根,也就跟著讓出去了。」
趙桓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就按程舍人說的辦。」
可他隨即又皺起了眉。退下之前,那三個人都瞧見了,殿下盯著案上那份見聞,眉頭擰著,不知在想什麼。
只有趙桓自己知道他在想什麼:孤舉薦陳素辦醫院,到底是對,還是錯呢?
這女子像把快刀。握在孤手裡,是孤的刀;握不穩,就是割孤的手。
他猶豫再三,最後傳了一句口諭:「讓太子妃得空瞧瞧,她與安疆夫人投緣。」
這事兒過去了三天,一切波瀾不驚。
御史沒遞彈章,王府沒動靜,東宮沒聲音。東京官場靜得出奇。官場上的安靜從來不是沒事,是所有人都在憋著沒事。
陳素照舊在醫院往來工作。前院廣惠院,百姓的隊伍照舊排出半條街;後院安和院,療養的貴人們照舊進進出出,只是看她的目光,一個個變得複雜異樣:偷瞄的、交頭接耳的、掩著嘴的、欲言又止的。
陳素才不在乎。
當天下午,太子妃朱璉來了。帶來好大一堆禮物。
陳素站在廊下,看愣了:「姐,你這是幹啥?你不會有啥事兒求我吧?我跟你說啊,我就是個醫生,殺人放火我可幹不了啊!」
朱璉上前打了她一下,笑道:「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也不告訴我一聲!哎,你受委屈了。」
陳素有點愣:「我受什麼委屈了?」
朱璉不答,拉著她繞過前院,一直走到後院沒人的地方,才壓低聲音:「王相兒子的事兒,我聽說了。」
陳素心頭一緊,先想到的不是自己:「怎麼?王黼找我們麻煩了?」
「不是。」朱璉看著她,眼睛裡全是疼惜,「這影響了你的名節啊,你受委屈了啊。」
陳素搖搖頭:「沒有啊。」
隨即她忽然笑了,湊近朱璉,眼睛亮晶晶的,壓著嗓子,像分享什麼了不得的戰績:
「姐姐,我大嘴巴扇的,可用力了!」
朱璉哭笑不得:「妹妹!扇幾個嘴巴算啥啊,你這將來怎麼找人家啊?」
陳素怔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哦,原來她擔心的是這個。
她隨即笑得陽光燦爛:「你原來擔心這個啊?沒事兒,我有兜底兒。」
「啊?」朱璉的腦袋有點跟不上,「妹妹說什麼兜底?」
陳素心說:那個西平郡公要敢不給老娘兜底,看我不抽死他。
但嘴上不能這麼說。她拍拍朱璉的手背,笑得篤定又燦爛:
「放心吧姐姐,我會嫁不出去?」
朱璉就那麼怔怔地看著陳素。
午後的光從廊檐斜下來,落在那張臉上,那種自信且陽光的笑容,把什麼名節、什麼流言,都照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那一刻,她覺得,這樣的女子,誰會不喜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