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催債的刀,談判的命
四月二十六,隴城縣。
一大早,清河坊就熱鬧起來了。整條街巷張燈結彩,大紅燈籠從坊門一直掛到巷尾,沿街的樹上也系滿了紅綢,風吹過來,飄飄揚揚的,像過年一樣。地面上打掃得乾乾淨淨,連一片落葉都看不見。
今天是馬振邦馬爺為女兒辦滿月的日子。
酒宴就設在清河坊他們幾人的大宅內。說是大宅,其實也就是前後五進的院子,平日裡幾乎都空著,五人相聚的時候實在太少了,空著的時候,他們誰願意來住就來住。非常寬敞。
但今日要擺宴,就顯得有些侷促了——全縣的士紳幾乎傾巢出動,盡數赴宴,人人手裡都提著賀禮,有的捧著錦盒,有的抬著箱子,浩浩蕩蕩地往清河坊湧來。
然而到了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馬振邦親自站在大門口迎客,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色長衫,懷裡抱著個襁褓,笑得合不攏嘴。他身後站著娘子許青禾,正與前來道賀的女眷們寒暄招呼。旁邊還站著縣尊周厚德和主簿曲義,也在幫著接待客人。
幾個士紳捧著貴重的賀禮上前,剛要開口說幾句吉利話,馬振邦就擺擺手:「禮重了,不收不收。您人能來,就是給我馬某天大的面子。若非要表示心意,門口備了喜果彩蛋,您隨意拿一個,沾沾喜氣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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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面面相覷,這才發現大門口果真擺了兩張長桌,上面堆滿了紅紙包著的喜果、染了顏色的彩蛋,還有一些精巧的小玩意兒。旁邊立了塊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只收喜果彩蛋,貴重禮品概不受納。」
這下可把來客們弄不會了。有人低聲嘀咕:「這馬爺……也太講究了吧?生個閨女辦這麼大的滿月,還不收禮?」
旁邊有人接話:「你懂什麼,人家馬爺在隴城縣是什麼身份?缺你那點禮?人家圖的是熱鬧,是個人氣!」
「倒也是……」
於是眾人紛紛放下手中的貴重賀禮,轉而從桌上取一枚喜果或一顆彩蛋,笑嘻嘻地進門道賀。一時間,滿堂恭喜之聲不絕於耳,熱鬧非凡。
除了大宅內的酒宴,馬振邦還在清河坊里辦起了流水席,從街頭擺到巷尾,足足開了四十多桌。這事是由清河坊的里正劉翠雲張羅的,她一大早就帶著坊里的婦人們忙活開了,切菜的切菜,燒火的燒火,蒸籠里冒著熱氣,香味飄出去半條街。
整個隴城縣都被驚動了。一打聽,說是馬振邦馬爺給女兒辦滿月,不少人都覺得稀奇——大宋很少有生女孩辦這麼大規模滿月的。有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揣了幾個銅板,或是拎著自家醃的鹹菜、攢的一籃子雞蛋,就跑去吃流水席了。
到得早的人,有幸見到了馬振邦親自抱著孩子在門口迎客的一幕。那孩子裹在大紅色的襁褓里,露出粉嫩嫩的小臉蛋,睡得正香。馬振邦低頭看一眼女兒,臉上的笑紋能夾死蒼蠅,嘴裡還不停地跟人炫耀:「我閨女啊,長得像我娘子,好看?」一旁的許青禾被馬振邦弄得哭笑不得。
眾人嘖嘖稱奇,紛紛上前道喜。馬振邦一一還禮,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這一日的酒宴,盛況空前。從中午一直吃到傍晚,觥籌交錯,歡聲笑語,整個清河坊都沉浸在一片喜慶之中。
第二天,馬振邦帶著閨女和娘子許青禾在五百名衛兵的保護下,啟程前往靈州——搬家了!
同一天,四月二十六,靈州。
朝廷令雲內州撤軍的詔書,終於送到了。
傳詔的信使一路疾馳,進了靈州城直奔帥府,卻被告知西疆宣撫使林昭不在靈州去了興慶府。信使不敢耽擱,當即調轉馬頭趕往興慶府。到了興慶府一打聽,又說林昭剛剛啟程,南下考察耕田民情、探訪地方去了,還要前往臨河州渡口過河北返。
信使氣得差點罵娘,但也無可奈何,只得一路追了下去。
這一追,就是整整七天。
從靈州到興慶府,從興慶府到臨河州,又從臨河州折返回靈州,信使來回奔波。直到五月初三,林昭才終於在靈州帥府「恰好」接到了這份朝廷的撤軍詔書。
林昭雙手接過詔書,展開來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後鄭重其事地對信使道:「請回復官家,臣一定以最快的速度傳令雲內州,依旨撤軍。」
信使鬆了口氣,喝了碗茶,歇了口氣,便匆匆回京復命去了。
等他走遠了,林昭把詔書往案几上一扔,笑了笑,轉身去看牆上的地圖。
也是在四月二十六這一天,謝長風率領二百貼身衛兵,以及高級參謀簽判黃友,抵達了統萬城。
統萬城知州狄申,以及駐防此地的清河軍隴城兵團主將鐵山、魯黑虎,一同出城迎接。排場不小——二人精選了一千精銳軍士,分列道路兩側,綿延一里多路,夾道恭迎。全軍旌旗獵獵、甲冑森嚴,兵士手持戰刀、背負輕弩,軍容規整肅穆,遠遠望去,如同一道鋼鐵長城橫亘在曠野之上。
鐵山和魯黑虎立於隊列最前方,下馬恭迎。謝長風遠遠看見這陣仗,心裡不由得一熱,翻身下馬,快步上前,依次與鐵山、魯黑虎見禮,又與知州狄申相互問候。一番寒暄過後,眾人重新翻身上馬,由鐵山、魯黑虎伴駕左右,狄申隨行陪同,一行人自軍士兩列陣列之間,緩緩入城。
馬蹄踏在黃土路上,兩旁是整齊列隊的甲士,刀槍在陽光下閃著寒光。謝長風騎在馬上,看著眼前這一幕,心潮澎湃,一時間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另一個時空,另一個世界。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杆,抬起右手,脫口而出——
「兄弟們好!」
然而,預想中那聲震天的「謝帥好」並沒有響起。
兩側的宋軍軍士滿臉迷茫地看著他,不知道這位謝將軍在說什麼,卻依舊恪守陣型,軍容未亂。
謝長風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片刻。他略顯尷尬地收回手,摸了摸鼻子,在心裡暗暗罵了自己一句——這裡是宋朝,不是現代軍營,自己還沒有資格享受那樣的待遇。
他深吸一口氣,驅散了那片刻的恍惚,重新恢復了從容的神態。
眾人一同進入統萬城府衙。落座時,謝長風與狄申幾番互相謙讓位次——謝長風要讓狄申坐主位,狄申死活不肯。
幾番推讓過後,謝長風盛情難卻,終於在主位上落了座。狄申坐了次位相陪,黃友坐右手位,鐵山、魯黑虎依次落座。
落座已定,謝長風開口詢問狄申,核查西疆糧草集結的情況。
狄申拱手回稟:「謝將軍放心,統萬城已集結軍糧共計十萬斛,足夠本地駐軍與雲內州境內所有宋軍將士食用兩月有餘。前線戰事補給,由下官全權保障,您只管安心領兵作戰便是。」
謝長風聽了,心中不由生出幾分讚許。他與狄申相識於微末,一路走來,多得其鼎力扶持與周全照應。這個武將世家子弟卻讀書人出身的地方官,辦事向來穩妥可靠,從不掉鏈子。
狄申見他面露讚許之色,連忙起身謙遜施禮:「某不敢居功。謝將軍與林太傅皆是國之棟樑,某能身居此位,皆是承蒙二位推薦。些許分內之事,實在不足掛齒。」
謝長風趕緊起身扶住他:「狄使君客氣了,你我之間,不說這些。」
二人又是一番互相謙讓客套,才重新落座。
寒暄過後,謝長風轉向鐵山和魯黑虎,神色嚴肅起來,下達軍令:「鐵將軍、魯將軍,命你二人明日率領整支隴城兵團隨我開拔雲內州,出兵攻取寧人縣。」
他頓了頓,又道:「韓世忠、吳玠二位將軍已先期進入雲內州,連戰連勝。隴城兵團此番出擊,不可墜了我清河軍的威名。」
鐵山和魯黑虎對視一眼,黑虎抱拳,鐵山捶胸,齊聲道:「謝帥放心!末將願立軍令狀,寧人縣必克!」
謝長風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當眾部署軍務,敲定了糧草分批輸送方案,規劃了詳細的行軍路線,將出征的各項事宜逐一安排妥當。眾人當日下午各自回去休整備戰,靜待次日大軍開拔。
四月三十日,謝長風攜黃友、鐵山、魯黑虎,統領隴城兵團正式進入雲內州。大軍浩浩蕩蕩,旌旗蔽日,馬蹄聲震天動地。不久後,順利與韓世忠、吳玠所部兵馬會合。
謝長風在中軍帳召集眾將議事。吳玠、韓世忠、副將柳城、鐵山、魯黑虎悉數到場,黃友坐在謝長風身邊。
謝長風環視一圈,拱了拱手,開門見山道:「諸位,我奉林太傅之命進入雲內州,主要目的,是想向金人討要他們拖欠的五萬兩黃金。去年答應得好好的,至今沒有兌付。」他看了看韓世忠和吳玠,「想必韓將軍和吳將軍已經替我要過了吧?不知對方是如何答覆的?」
韓世忠和吳玠互相看了一眼。韓世忠率先開口:「啟稟謝帥,末將一進入雲內州,就向金人提出了五萬兩黃金的要求,但對方至今未給出任何回應。所以我們拿下了他們的三處堡寨,又向前推進五十里,擊垮了他們的防禦大營。不過——他們至今仍未有答覆。」
「哦?」謝長風正兒八經又假模假式地問道,「金人竟然如此背信棄義?那兩位將軍有什麼建議給我?咱們怎麼樣才能把這五萬兩黃金要回來呢?」
吳玠見韓世忠說過了,輪到自己表態了。他仔細分析了一下當前的形勢,心裡琢磨著:謝長風既然親自來了,這肯定是要大打一場的。於是他站起身來,拱手道:「謝帥,末將以為,如今唯一的方法,就是進攻雲內州城,直接拿下雲內,逼迫他們乖乖交出五萬兩黃金!」
旁邊的韓世忠一拍大腿,騰地站起來:「沒錯!謝帥,金人龜縮在雲內城裡,打又不打,降又不降,太氣人了!如今您帶著大軍到來,乾脆,咱們直接攻城!」
謝長風看到這兩位先來的將軍情緒都被調動起來了,連忙笑著擺了擺手:「兩位將軍,你們的建議很好。但太傅告訴我,暫時不進攻州城,避免不必要的戰事擴大。」他讓人打開早已準備好的雲內州簡圖,指著上面一處標記道,「由此向東南一百里,寧人縣,將是我們的主攻目標。本帥此次前來,就是要拿下寧人縣。」
話音剛落,韓世忠蹭地站了起來:「謝帥!這個功勞就交給我們宥州軍團吧!我們進雲內州至今,就拿了三個小堡寨,吳將軍的背嵬軍團好歹還擊潰了金人一千人的防禦營寨呢!」
他話音剛落,吳玠、鐵山、魯黑虎全都站了起來,爭先恐後地要求把攻打寧人縣的差事交給自己。鐵山和魯黑虎尤其激動,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差點當場吵起來。
謝長風一看,將心可用啊,心裡很是滿意。他正要開口跟大家商量如何攻打,這時,一直沉默的黃友站了起來。
「慢來,慢來。謝將軍,下官有一言。」
謝長風這才想起來,還沒正式給大家介紹這位隨軍參議。他連忙起身,向眾將引薦道:「諸位,這位是清河軍的黃友黃簽判,現任隨軍參議。」
眾將紛紛拱手為禮。黃友一一還禮,面帶微笑。
謝長風道:「黃參議請講。」
黃友微笑著,慢悠悠地說道:「謝帥,在取寧人縣之前,我們應該做到仁至義盡,且有理有據。依下官之見,不如由我前去雲內城,直接找守將完顏活女談判,告知我們的底線。若他依然拒絕支付五萬兩黃金,那時我們再拿下寧人縣,便師出有名了。」
謝長風一聽,連連擺手:「不行不行,那太危險了。萬一他們把你扣下了怎麼辦?」
黃友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從容與篤定:「謝將軍放心,他們沒有那個膽量。但凡他們敢得罪我們,韓、吳二位將軍也不可能在雲內州里待得這麼消停。」他頓了頓,又道,「謝將軍,等我出發以後,您即刻派兵前往寧人縣。放心,您做得越聲勢浩大,我就越安全。」
謝長風和眾將聽得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這個四十多歲的中年書生,竟然有這樣的膽量和氣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