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單騎入雲城
五月初一,天色剛亮。
宋營轅門緩緩開啟,門軸的吱呀聲在清晨的曠野里盪出去老遠,驚起營後一片麻雀。
吳玠披甲跨馬,兩千弩騎列成整齊行伍,肅肅出營。這支隊伍的配置,說出去能嚇人一跳,護送的卻不是哪路主帥,也不是哪支援兵,而是一個要去收帳的書生。
史上排面最豪華的討債隊伍,就此成軍。
隊伍最前,一面白幡高挑,黑字寫著四個大字:持牒議恤。風卷著幡面嘩嘩作響,老遠便能看清。這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我們來跟你們算陣亡將士的撫恤帳。說白了,討債。只不過大宋討債,講究討出儀仗、討出軍禮、討出道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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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友騎在隊伍正中。一身青布儒衫,洗得乾乾淨淨,腰間只掛一隻牒文布袋,別說兵刃,連把裁紙刀都沒有。
前路早放出宋軍斥候,四散撒開。一路向東,直奔雲內城。
從宋軍大營到雲內城,五十里。
曠野之上,不時有零星金軍游騎從土崗後、葦叢里冒出來,遠遠吊在側後方。一撥去報信,一撥不遠不近跟著,監視的監視,傳信的傳信,配合默契,跟護送似的。
宋軍斥候遙遙望見,便揚聲喊話:「西疆宣撫司使者在後,持牒往雲內議恤!騎士只為護使,不尋廝殺!」
喊了幾遍,金軍游騎聽明白了,索性也不躲了,大搖大擺跟在一旁。只是越跟越糊塗:說打吧,人家幡上寫著「議恤」;說談吧,人家背後兩千弩騎。
他們哪裡明白 這是後世最典型的武裝催收。
行程照報。一道道消息流水似的往雲內城裡送。
且說黃友還在半路,雲內帥府里已經先開了會。
斥候軍報一道接一道傳進來:「宋軍出營兩千騎,護一白幡,幡書『持牒議恤』,自稱不尋廝殺,專程議恤!」
完顏活女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半天:「議恤?議恤帶著兩千弩騎?」
徒單合喜冷笑:「這還用問?林昭的意思都寫在幡上了,帳,可以慢慢談;刀,已經備好了。」
完顏活女沉吟片刻:「那就按希尹先生留下的老規矩辦。列陣,掌燈,再把那幾個宋軍俘虜押到堂前。」他頓了頓,「先給這位黃先生,備一份見面禮。」
三個時辰後,雲內城的輪廓遙遙在望。
三里之外,吳玠抬手,令旗一壓。兩千弩騎齊齊勒馬,就官道上停住,就地列陣。
黃友對吳玠點點頭,微微一揖。
吳玠抱拳還禮,一切盡在不言中:參議放心去,城外這三里地,每一寸都是你的底氣。
黃友撥轉馬頭,單人獨騎自隊列出列,單手擎住那面「持牒議恤」的白幡,緩緩向城門行去。曠野里只剩他一人一騎,幡旗在風裡招展。
不多時,幾名金軍斥候策馬迎上,手按刀柄,將他圍在當中。
黃友勒住馬,高聲開口:「某乃大宋西疆宣撫司參議黃友,奉我家林太傅之命,持牒前來,面見完顏活女將軍,商議舊日撫恤欠帳一事。此乃議和使臣,爾等引路,帶某入城!」
領頭的金騎上上下下打量他:孤身一人,青衫布袋,連把防身的短刀都無。再看看那面白幡,又回頭望望三里外望不到頭的軍陣,略一沉吟,分出兩人快馬先入城通報,餘下幾人散在黃友身側,「護」著他往城門行去。
進了城門,黃友不著痕跡地打量這座雲內城。城是遼人手裡留下的城,牆皮斑駁,街面不寬,鋪子半開著門,行人稀稀拉拉。
一路行至帥府。黃友下馬,步行。
剛進帥府,一股凜冽的殺氣撲面而來。
從院子到大堂,左右兩列,百餘名金軍甲士分立,長刀半出鞘,森森寒刃映著滿堂跳動的燭火。人人默不作聲,目光齊刷刷鎖在黃友身上。
黃友掃了一眼,心裡暗笑,金人慣會這種虛張聲勢。
進了大堂,階下縛著幾名宋卒,衣衫破爛,滿身塵土,一看便知是長久做苦力熬出來的模樣。
黃友見了,腳步稍頓。
然後徑直走向那幾名俘虜。
滿堂甲士一愣。按慣例,使者該直奔上座,這位怎麼反著走?
黃友在俘虜身前站定,溫聲開口:「你們,是大宋的兵士?」
幾名兵士疲憊地抬起頭,望見他一身儒衫,又看見那面「持牒議恤」的白幡,嘴唇動了動,微微點頭。
「何時被俘的?」
其中一人聲音沙啞:「宥州城下……我等是綏德軍的人。」
綏德軍。宥州城下。
黃友面不改色,把這幾個字一字一字收進心裡,像把幾枚散落的銅錢,串成了串。
他抬手,輕輕拍了拍那兵士的肩頭:「好。不必害怕。」又低聲添了一句,「撐著。談成了,黃某帶你們回家。」
帶你們回家,五個字說得輕,落在那兵士耳朵里,卻比什麼恩賞都重。俘虜的眼圈紅了,低下頭去。
黃友直起身,再不耽擱,從容轉身,緩步走到堂中,對著上座的完顏活女拱手一禮。禮畢,直腰。不卑,不亢,不多不少。
還沒等他開口,完顏活女身旁的副將夾谷吾里補先炸了,厲聲喝問:「見到我家萬戶,為何不跪!」
黃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那一眼打量得極從容,從容到夾谷吾里補自己先不自在了。然後黃友嗤地輕笑一聲,脊背挺得筆直:
「某奉西疆宣撫使林元帥之命,持牒而來。林元帥乃西平郡公,便是見你們元帥粘罕,某都不跪。何況你區區一個萬戶,也配讓某跪拜?」
這話一出,滿堂金將勃然變色。唰啦啦一片響,好幾人長刀盡數出鞘,刀鋒直指堂中。
黃友眼皮都沒眨。
完顏活女另一側的徒單合喜陰惻惻開口,慢悠悠站起身:「宋人使者。你孤身入我雲內城,竟敢這般狂妄,你所憑何來?」
這話問得刁。憑兵?兵在三里外,鞭長莫及。憑勢?此地域是帥府,生殺予奪。
黃友微微一笑,聲音清晰,一字一字入耳:
「黃某身後,是四十天覆滅了西夏的清河軍幾萬將士。黃某本人,又在西疆戰神帳下聽令。抱歉,黃某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這副骨頭。你等若辱我、迫我,某不惜血濺五步。」
徒單合喜上前幾步,冷笑:「我大金覆滅遼國,拓地千里,兵鋒正盛。你們清河軍無故犯我疆界,與我開戰。你到我面前囂張跋扈,你當我們真不敢殺你嗎?」
黃友仰面大笑。
笑聲清亮,在大堂里盪開,格外刺耳。
「黃某既然敢來,早將生死置之度外!實話告訴諸位,今日若能用黃友一條命,換我清河軍進攻你雲內城的理由,死又何妨?我還要謝謝你們!殺了我,黃某便有機會名留大宋史冊,這筆帳,划算得很吶!」
滿堂甲士齊齊一滯。
上座上,完顏活女眉頭緊鎖。
完顏活女眉頭緊鎖。他聽父親說起過,大宋的一些文人把名垂史冊看得比性命還重要,眼前這個書生,顯然就是這種人。殺了他,不但嚇不住宋人,反而給了他們開戰的藉口。
完顏活女抬手,沉聲吩咐:「都退下。」
刀刃緩緩歸鞘,殺氣收斂。徒單合喜陰著臉退了回去。
完顏活女看向黃友,語氣放緩:「黃先生。宋軍入我邊界,奪我堡寨,殺我兵士,我部將多有憤慨。但我知兩國交兵不斬來使,你的無禮,我不計較。不知黃先生此來,有何事要說?」
黃友斂了笑意,正色開口:「完顏將軍。黃某今日,是替人傳話的。」
「替誰?」
「替宥州城下、彌陀洞之役殞命的大宋將士,他們的英魂,讓我來問一句。」堂中一靜。「你們金國背棄盟約,助夏國與我軍交戰,害我將士血濺沙場。他們的家人,至今沒有補償。而當初說定的撫恤,尚欠西疆軍中五萬兩黃金。黃某今日前來,只想問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直直看向上座:
「貴國遲遲不肯結清,是打算賴帳嗎?」
「賴帳」兩個字一出口,又有幾名金將變了臉色。
完顏活女心中暗忖:父親說過,宥州那回,林昭兵馬趕到之時,金軍早已盡數撤走,並未與林昭部正面交手——這筆帳,有得賴。
他定了定神,慢條斯理:「貴使慎言。攻打宥州的,乃是夏國左廂神勇軍司,與我大金何干?至於彌陀洞前那一戰,夏國已是我大金藩屬,爾等興兵犯我藩屬,我大金自當助其禦敵。宥州戰事,我大金事先並不知情。」
幾句話撇得乾乾淨淨:進攻不是我們打的,彌陀洞是替小弟防禦。
黃友直直望著他,忽地「撲哧」一聲笑了。
「完顏將軍,這謊撒得,未免太顯眼。」
他抬手,往階下一指:「那幾位跪著的——是宥州城下被俘的綏德軍軍士。方才進門,人家親口告訴黃某:宥州城下被俘。若是金國不曾參與宥州戰事,他們怎麼會跪在你雲內州的堂前?」
一句話,直戳要害。
謊撒得太大,臉先扛不住了。完顏活女麵皮微微漲紅,一時語塞。
沉吟了片刻,他才勉強開口:「這幾人……是夏國轉交給我大金的。既然你指明他們是宥州的被俘將士,也罷,今日我賣你一個情面。若是此番談判能夠議定,這幾人便可由你帶走。」
黃友不接這茬,只淡淡道:「人,黃某記下了。帳,還沒算完。」
「那便算帳。」完顏活女道,「黃先生既然開口是撫恤,希尹將軍先前赴靈州商議之時,從來沒有應下十萬兩黃金的定數。顧念兩國交好,我們已經向大宋朝廷送去五萬兩黃金。此事便該就此了結,雙方罷兵修好。時隔半年,你們西疆又追討餘下欠款——這,分明是有意尋釁。」
黃友笑了:「完顏將軍,帳不能這麼算。送進東京庫房的那五萬兩,是給大宋朝廷的體面,不是給陣亡將士家裡的活命錢。孤兒寡母至今一文沒摸著——軍中冊子上記著:欠西疆五萬兩,一兩沒少。」
「再者,」他聲音不高,字字卻重,「盟約是沒有落在紙上。可它落在了宥州城外的墳頭上。一墳一個名字,一個名字一口棺材,比紙上的字,結實多了。」
完顏活女被噎得胸口起伏兩下,索性攤開說:「為免再起兵戈,我大金再退一步,贈你方十萬斛糧食,這五萬兩黃金的帳目,就此一筆勾銷。我大金這般處置,已是仁至義盡。」
黃友淡淡一笑:「十萬斛糧食,折算起來,價值尚不足兩萬兩黃金。完顏將軍,你們金國開出這般條件,是你自作主張,還是希尹將軍定下的額度?」
完顏活女目不轉睛盯著堂下這個侃侃而談的書生,心底恨意翻湧。真想一刀結果了他,一刀下去,什麼撫恤、什麼帳目,全乾淨了。
可終究死死壓住。穀神的回覆還在耳邊繞:不要大打。糧食可以加,黃金不能給。真殺了使者,就沒有迴旋的餘地了。
他神色冷淡,緩緩開口:「黃先生。我大金做出這般讓步,已是盡顯對林太傅的敬重。還望你們不要步步緊逼,就此作罷。」
黃友略一思忖。
然後開口:「好。」
滿堂一靜。
完顏活女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像帳房先生忽然聽東家說:這筆爛帳,不要了。成了?就這麼成了?這位滿嘴鋼牙的宋使,竟被十萬斛糧食打發了?他心裡那塊石頭剛落地一半,嘴角剛翹起一個弧度——
只聽黃友接著往下說,語氣平緩,一字一頓,像在念帳本:
「既然你們打算以十萬斛糧食抵帳,這糧食,我們收下。折價不足兩萬兩,零頭抹了,給你們湊個整,抵兩萬。餘下三萬兩黃金的虧欠,那我們便只好自行取寧人縣,用來抵償了。」
完顏活女雙目圓睜,猛地起身,沉聲喝道:「你們敢!寧人縣乃雲內州轄地,是我大金疆土!你們攻取寧人縣,與我大金開戰有何分別?!」
黃友微微一笑,「我們本不願開戰——你們交出十萬斛糧食之後,依舊欠著三萬兩。取你一縣抵帳,而不取整個雲內州,完顏將軍,這已經算是公允了。」
拿人家的縣抵帳,那就是要在雲內州長久駐軍了,還說得這般理直氣壯!
完顏活女覺得黃友說出這番話絕非隨口恫嚇,城外那兩千弩騎,還有更遠處不知多少的宋軍主力,都是實實在在的威脅。他必須先摸清宋軍眼下的動向。
他稍作沉吟:「黃先生。我此番只被授權,許你十萬斛糧食。你既有這般要求,我需遣人去往大同府西京請示。你且先去驛館歇息。」
黃友心知他這是要一面請示、一面打探宋軍動向,也不點破,當即拱手:「可以。但黃某提醒完顏將軍,以三日為限。三日之內議不定,清河軍隴城兵團便會直接攻取寧人縣。到那時,跟你們說話的,就不是黃某這張嘴了。」
說完,他轉身攏袖,緩步走出帥府大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