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清帳了
黃友攏著袖子,從容地一步一步走出帥府大堂。
走到堂下台階,他忽然停住,回過身,不是看滿堂金將,是看階下那幾個宋俘。
「撐住。」他笑了笑,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最多三天,我帶你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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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旁的金軍甲士還站著,刀雖歸了鞘,氣勢還挺足,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追著他,從堂中一路移到門檻。那目光里有恨的,有惱的,還有純純的疑惑,我們這滿堂刀山劍樹的,排場都白擺了?他怎麼還有閒心跟俘虜嘮家常?
黃友沒理會這些眼神,慢慢悠悠踱著八字步出了帥府,抬頭看了看天。
五月的雲內城,日頭正當頭,曬得青石板發白,連風都是熱的。這麼好的天,宜曬太陽,宜討債,宜回家。
他回了驛館。金人自會派人告訴城外的宋軍:你們使者,住這兒了。放心,人活著呢。別動手。
黃友的影子剛從院門口消失,帥府大堂里,夾谷吾里補就炸了。
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碗跳起半寸:「萬戶!不如殺了這廝直接開戰,也強過在這兒受一個書生的鳥氣!」
完顏活女抬手,拍了拍他砸在案几上的那隻手,不輕不重:「粘罕大帥嚴令,不得與林昭開戰。大帥的令,是你我能擅改的?」
「那也不能這麼窩囊!」夾谷吾里補梗著脖子,忽然想起什麼,「萬戶,我們前天就收到右監軍穀神的命令,准許交付二十萬斛!你今日在堂上,為何咬死了十萬斛?早把這些瘟神痛痛快快打發走,雲內州清淨了不好嗎?何必跟一個書生磨磨蹭蹭磨了半日牙!」
這一問,問出了滿堂的疑惑。幾雙眼睛齊齊望向上座。
完顏活女坐在那兒,沒吭聲,端起茶碗,吹了吹。
徒單合喜替他開了口:「萬戶做得極對。」
夾谷吾里補一愣:「……什麼?」
徒單合喜慢條斯理:「談判桌上,最忌一口給滿。你把二十萬斛痛痛快快擺出去,宋人轉頭就會想:既然二十萬給得這麼順,那三十萬呢?給得太痛快,他們必定繼續抬價,另找由頭賴著不走。二十萬斛糧草,在邊地折算,接近數萬兩黃金,今日松一個口子,後患無窮。」
完顏活女放下茶碗,終於開口:「合喜說得不錯。今日只出十萬斛,是留個餘地。那姓黃的嘴上硬,可孤身入城,未必沒有急於求成的心思。我們拖一拖,看看城外到底什麼動靜,再說。」
他抬眼看向夾谷吾里補:「立刻加派斥候,全力探查寧人縣方向。我要知道宋軍到底有沒有往那邊動。動了多少人,走到了哪一步。」
「是!」
夾谷吾里補領命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上座一眼,滿臉的不服氣憋成了滿臉的迷糊:反正他覺得,跟書生談事,就不該用兵法,該用棍子。
雲內州驛館,夜。
說是驛館,其實是一座半舊的院子。牆頭幾處豁口,野草長到膝蓋,看得出主人換過幾茬,誰都沒打算久住,也就誰都沒打算收拾。
金人給的待遇不算差:兩間屋,一盆炭,一壺酒,外加四個兵在院門口站著。名義上「護著」,實際上看著。
黃友坐在燈下,把那身青布儒衫的下擺拉平,慢慢抖了抖上面的土。
五十里路,一路風塵,這會兒坐下來,腰背才開始發酸。可腦子裡那根弦,一點沒松。
他想起了動身之前,靈州帥府那間書房。林帥單獨見他,言猶在耳:
「半個月。抵達雲內州後,我給你半個月。」
「半月之內,能撈多少實惠就撈多少。糧食、戰馬、俘虜,什麼都算數。撈不夠,就直接打寧人縣,縣裡的東西,該拿的拿,能搬的搬,搬空了,也不給金人留。」
「為何這麼急?」黃友當時問了一句。
林昭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說道:
「因為半個月以後,我們不得不退出雲內州。」
為什麼,林帥沒說,他也沒問。但他猜到了,朝廷有令了。
所以今日堂上,他把話說得那麼硬,硬得像不怕死。一半是骨氣,一半是帳,不硬,就什麼都拿不到。
這會兒坐在驛館燈下,他心裡那桿秤,開始左右晃了。
「若今日當場應了十萬斛,」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這帳就乾淨了。糧食進營,撤兵回國,朝廷的命令辦完了,實惠也撈著了,兩頭都好交代。」
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
「可要是再逼一逼,萬一金人真肯加到二十萬斛?萬一寧人縣那頭,鐵山魯黑虎也真吃下來了?那就是糧也得了,縣也得了,搬出來的東西都是白撿的。」
燈芯「噗」地爆了一下,火星一跳。
「可要是金人不肯加呢?要是完顏活女硬頂著,把三日耗完呢?要是他搶先往寧人縣填上兵,鐵山那四千人啃不下來,或者啃得很難反倒折了人……」
他抬手把燈芯剪了剪,屋裡亮了一點,心裡沒亮。
「黃友啊黃友。」他自己笑了一聲,笑得有點干,「你今日這一手,究竟是賭對了,還是冒了險?」
沒有人回答他。
雲內城的夜,靜得能聽見馬蹄聲從街那頭滾到街這頭。
通往寧人縣的荒野上,一支大軍正疾速行軍。
鐵山騎在一匹高大的河西馬上,手按刀柄,目光如炬。身側的魯黑虎同樣全副武裝,臉上那道刀疤,像條趴著的蜈蚣忽然活了,凶上加凶。
「大哥,」魯黑虎湊過來,壓著嗓子,「你說黃簽判去談判,要是談成了,咱們是不是就得回撤?不打了?」
鐵山看著前方,笑了:「所以咱們得走快點。到了地方,還得打快點。要不然,這一百里路,咱們就白走了。」
魯黑虎心領神會:「對!走這麼遠,不搶點啥回來,真他娘的不值!」
大軍腳下生風。兩邊的邏輯嚴絲合縫:談判越可能成,越要抓緊打;打下來,都是自己的。
第三日,午後。
一騎快馬衝進帥府轅門,斥候滾下馬背,跪在階下,喘得說不出整話:「萬……萬戶!幾千宋軍,正在向寧人縣行進!」
完顏活女「騰」地站起來:「到了哪兒?」
「回萬戶,昨日午後已經出了山口!照他們的腳程,至多三四日,就能抵寧人縣城下!」
完顏活女的臉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牆上地圖,寧人縣,那顆小小的黑點,此刻在他眼裡忽然大了,大得像一口井,正張著口等他跳。
「寧人縣守軍多少?」
徒單合喜低聲道:「總共八百左右。城牆是遼人留下的舊城,兩處塌角還沒補完。」
「八百。」完顏活女笑了一聲。那笑聲聽著像哭。「幾千對八百,守著的還是破城牆。」
夾谷吾里補一拳捶在案上:「萬戶!我領三千騎,連夜去救寧人縣!」
「你領三千騎出城?」
完顏活女轉過身,聲音冷得像刀:「城外三里,兩千清河弩騎,一動不動貼了三天了。你三千騎一出城門,動靜瞞得過誰?到時候,是你去救寧人縣,還是人家在半道上,等著吃你這三千騎?」
夾谷吾里補張了張嘴,閉上了。
徒單合喜長嘆一口氣:「這就是那書生頭一日堂上,把『取你一縣』四個字念得那麼清楚的意思。他不是隨口恫嚇——他早算好了,我們不敢分兵。
帳中沉默了很久。
完顏活女慢慢坐回上首,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停住。
「去驛館。」他說,「請黃先生過來。」
夾谷吾里補一愣:「萬戶?二十萬斛,這次咱們全給?不還還價了?」
「還什麼價?」完顏活女抬起頭,眼裡全是壓出來的火,「寧人縣一破,那四千輕騎調頭,順著南邊的道,就能壓到雲內城下。到那時候,愁的就不是二十萬斛的事了,是整個雲內州的事!」
他抬手一揮:「把話攤開。二十萬斛,全給。讓他們退兵,不打寧人縣,退出雲內州地界。這筆撫恤帳,一筆勾銷!」
黃友被請來的時候,臉上還是那副慢吞吞的樣子。
完顏活女很想在那張臉上狠狠來一巴掌。三天了,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宋人官兒的從容,不是裝出來的脾氣,是揣在袖子裡的算盤。
黃友被請著落了座,還奉了茶。
他心裡立即踏實了:就知道,這一把,賭對了。三天前,這座兒沒有,茶也沒有;今兒,座兒有了,茶還是熱的。
「黃先生。」完顏活女開口,眉頭皺著,一副既不情願、又礙於上命不得不為的苦相,「我們已接到雲中帥府的命令。為徹底解除兩家誤會,我們願送貴方二十萬斛糧食。你們退出雲內州。」
黃友低頭端起茶碗,靠著這一低頭,把那口沒忍住的笑壓了回去。
再抬頭時,眉毛是垂的,嘴角也是垂的,一臉被刁難慣了的苦相:「二十萬斛……」
他把數目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心裡撥算盤,撥完了,搖頭:「完顏將軍,二十萬斛糧食,按邊地折算,還是不足五萬兩黃金。這筆帳,沒填上啊。」
徒單合喜眼皮一跳:「黃先生!這已是雲中帥府最大的誠意。你們若還不知足,那我們也別無選擇了。」
「我知道你們為難。」
黃友點點頭,一臉的理解,把茶碗輕輕放下,語氣軟了一分:「這樣吧。我們西疆,也不願為一筆帳跟貴國動刀兵。你們再退一步,這帳就好算了。」
「……請講。」
「宥州城下、彌陀洞,前後兩仗,貴國俘去的宋軍將士,全數還給我們。」
完顏活女愣了一下:「俘虜?」
「對。」黃友抬起頭,眼睛直直看著他,「頭一日堂上階下跪著的那幾位,我問過了,綏德軍的人,宥州城下被俘的。既然兩家都認了這是個『誤會』,他們就是因誤會被俘的,一併算進這場清算。你們把人還回來,人數別少於一千,剩下那點黃金的虧空,我方一筆勾銷。」
帳中靜了一瞬。
隨後,完顏活女看向徒單合喜:「我們手裡……有多少?」
徒單合喜遲疑了一下:「……幾百人。」
「幾百是幾百啊?」黃友眼睛一眯,那副表情活像怕人騙他,又追了一句:「這帳要勾銷,得有個准數。」
完顏活女:「去清點宋軍俘虜人數。」
很快,數字報到帥府:雲內州各營苦役營中的宋俘,共計七百四十人,皆是宥州被擒的綏德軍。
完顏活女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抬頭對黃友:「就這麼多,沒有了」
黃友終於見好就收了「行吧,吃點虧,不計較了」
完顏活女最終閉上眼,擺了一下手。
「給他們。」
黃友心中一塊石頭轟然落地,面上卻只是淡淡一笑:「完顏將軍,果然是識大體之人。」
雙方當場擬定交割協議,立字為憑,分作三段:
第一段,黃友先帶七百四十名綏德軍俘虜,並五萬斛糧食出城,與城外吳玠大軍匯合。
第二段,黃友安全抵達五十里外宋營、宋軍穩住陣腳之後,金人再送十萬斛糧食出城,宋軍開始逐步後撤。
第三段,宋軍徹底退出雲內州邊境線後,金人交付最後五萬斛糧食,兩清。
簽。
協議既定,黃友不再耽擱。
當日,各處苦役營的宋軍軍士被集中起來。七百多人,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可當他們聽說自己要被帶回大宋時,許多人當場紅了眼眶。
有人不敢信,扯著旁邊兄弟的袖子:「……回家?誰說的?」
「使節說的。咱們宋人的使節,聽說白紙黑字蓋了章的。」
黃友站在隊列前,看著這一張張飽經磨難的面孔,眼圈也紅了。他忍了忍,把那點熱的東西壓回去,提高聲音,一字一字:
「弟兄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