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練劍
長樂宮鍾室,四面懸著編鐘,搖曳的燭火忽明忽暗。
韓信立於殿中,茫然四顧。
轟然一聲巨響,殿門閉合。陰影里竄出的武士一擁而上,冰冷的刀刃架上他的脖頸。
寒光掠起,鐘聲嗡鳴。
「呼!」
韓信猛地坐起身,大口喘著氣,後背沁滿了冷汗。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清,窗外透進一抹月色,落在他緊繃的肩頭。
「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暗中響起悲涼的笑聲。
笑著笑著,聲音越來越啞。
沙場上的烽煙,征戰天下的榮光,全都碎在一間陰冷鍾室里。
史書上只留下一句:信入,呂后使武士縛信,斬之長樂鍾室。信方斬,曰:吾悔不用蒯通之計,乃為兒女子所詐,豈非天哉!遂夷信三族。
簡短的一句話,便是他韓信的終局。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在月光下迴蕩,不甘、憤懣,連同蝕骨的恨意,盡數翻湧。
冼英心裡一直記掛著兩位祖宗,半宿都沒敢睡踏實,聽見院子裡傳出動靜,當即起身。
對面,陳平也恰好推開房門。
「前輩,您也沒睡?」
陳平抿緊嘴唇,沒吭聲。
「您回屋吧,我過去瞧瞧。」
陳平就倚在門框上,腳釘在原地。
冼英暗嘆一聲。
盧浩找到陳平的時候,他才十五歲,眼下也不滿二十。
他一個土著,什麼都沒做過,卻認下了後世的債。
嘴上刻薄,句句不饒人,內里卻是個護短的性子。
待盧浩等晚輩如此,待韓信又何嘗不是。
從青海一路輾轉南下,千里跋涉趕到嶺南,暈船暈得給自己灌迷藥,就為了處理無諸這樁隱患。
不曾有半句怨言。
一陣夜風卷過來,陳平偏頭打了幾個噴嚏。
冼英連忙勸他:「外頭風涼,別在門口久站,我去勸勸韓將軍。」
院子裡,韓信提著長劍出門,和冼英撞了個正著。
冼英一陣頭疼:「將軍這是要去哪?」
「練劍。」
冼英略一思忖:「晚輩陪將軍練練。」
韓信挑眉,來了幾分興致:「你也懂劍法?」
冼英從容道:「各類兵器都練過。」
韓信眼中趣味更濃:「那便來試試。」
正史記載,韓信年少就常佩刀劍,早年還在項羽帳下做過郎中(執戟侍衛),人家是有真功夫的。
到了元代雜劇《賺蒯通》,將韓信寫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弱雞將軍。
他那滿身的成語疊加,到元代才算收尾。
冼英自小就是部族的接班人,由父輩親手教導,各類兵器、戰陣之術樣樣精通。
月華如水,二人劍刃相交,打得有來有回。
韓信劍法沉厚,劈、斬、刺、抹,每一劍落得紮實,大開大合之下後勁綿長。
冼英身形輕靈,不硬接他的重勢,尋著縫隙挑、撥、擋,一一卸力化解。
兩人拆招對練,一晃便是大半夜。月華漸漸淡去,天邊蘊開一層魚肚白。
韓信收劍,打爽了,滿心的鬱氣都散了大半。
他看著冼英,朗聲笑道:「冼丫頭,不愧為巾幗英雄!」
冼英用袖子擦擦額角的汗,笑著回:「晚輩可入得了將軍的眼?」
韓信微愣:「你想領兵出戰?陳平帶你來,是為了代替無諸?」
冼英收了笑,正色道:「是陛下和諸葛丞相的意思。嶺南地界,沒有人比晚輩更熟悉。」
「晚輩也曾揚帆渡海撫定海南諸部,近海航路、風向潮汐、密林河谷全都瞭然於心。」
韓信點頭:「你確實比無諸更合適。」
冼英眉眼帶笑:「將軍這是應允了?」
「嗯。」 韓信耐心囑咐,「此番出征主力是西甌士卒,你先跟著譯吁宋熟悉軍務,儘快接手。」
冼英抱拳:「末將領命。」
陳平倚著窗框,聽見這番對話才鬆了口氣。
優秀的後輩就是如此省心!冼英自己就將韓信說服了,省得他再去吵一架。
緊繃的那根弦鬆了,病就找上門,陳平當天發起了高燒。
他從西寧趕到嶺南,走了四個多月。上船之後五天沒吃東西,又在江里泡了一陣。這麼連番折騰下來,身體哪裡扛得住,他又不是武將。
好在許綰回到了東冶城,一道回來的還有林多寶。
兩人一進城門就被鄭炎拽到陳平榻前。
許綰搭上陳平的腕脈,眉頭擰成團:「誰想出來的餿主意,泡江水解迷藥?」
屋裡幾人的目光齊刷刷掃向韓信。
韓信微微偏頭,避開眾人視線。
許綰直直盯著他:「將軍,我若是晚回來兩日,陳尉就要燒乾了。」
韓信小聲辯解:「這城裡又不只有你一個軍醫。」
許綰秀眉輕挑:「您有道理,倒是大聲說啊。」
韓信自知理虧,也不和她硬槓,只問:「能治好嗎?」
「我去配藥。」 許綰收回手,不客氣的趕人,「你們都出去,別杵在這裡擾他靜養。」
陳平迷迷糊糊睡了大半日,醒來時無聲長嘆。
咋又躺下了?
上一回醉氧,霍去病特意寫了三封信嘲笑他。
這回遠在閩越,消息總不能傳到西域去吧?
林多寶擠到榻邊,心疼壞了:「陳尉,您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
陳平頭疼得厲害,還不忘擠兌他:「你沒被牛奶毒傻吧?腦子還好使嗎?」
「別提了,折騰得夠嗆。灌了三天炭水,又連喝了兩個月苦藥才把魂找回來。」
陳平忍笑:「外頭情勢如何?」
林多寶低聲道:「閩越各部首領明面上歸降,私底下依然聽無諸的號令。韓將軍若是去了彎島,譯吁宋很難壓住這些部眾。」
陳平哼了一聲:「早料到會是如此。」
林多寶問:「您打算怎麼辦?」
陳平靠著床頭,眼睛半闔著:「若是我死在這兒,韓信一定會被朝廷責罰。」
「讓韓將軍對您下手……您假死?無諸又不傻,上次被咱們用毒牛奶坑了一回,還能上當?」
「你是真被毒傻了。」陳平瞥他:「需要韓信動手嗎?無諸弄死我後栽贓給韓信,不是更簡單?」
「是哦……」林多寶愣了半秒,「不對!太危險了。最簡單的辦法是將各部酋長邀來東冶城,一頓飯送走。」
陳平提醒他:「你的姜撞奶……」
林多寶噎住。
姜撞奶的威力太猛了,無諸和那些酋長現在打死都不吃秦軍的東西。
陳平揉揉太陽穴:「我頭疼,藥呢?」
林多寶起身:「您等等,我去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