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鶴鳴九霄


  如今,公子翩翩如玉,鳳雪綺豈有不動心的道理!

  明白鳳雪怡的意思,楚千凝垂眸道,「我與世子已經大婚了,五皇姐便是欣賞世子,想來也不過是君子之交……」

  「這是自然。」鳳雪怡附和著笑道,「你說『欣賞』這詞倒比我形容得體貼的多,我記得從前五皇妹便總是說,黎世子思捷而才俊,詩麗而表逸。」

  「夫君他的確文采斐然……」楚千凝毫不客氣的應下了對方的稱讚。

  其實不光是鳳雪綺認為黎阡陌有才華,容錦仙也是如此。

  她曾說,早年間給景佑帝祝壽的賀詞中,唯有黎阡陌的那一首為當世佳作,謂之曰,「仙鶴鳴九霄,建安日麗月輪高;蒼鷹唳遏雲,千古聖雄在今朝;碧雲含笑歌一統,九州春色竟折腰……」

  而且——

  楚千凝記得前世的時候,當朝大學士俞漢遠曾言,「黎家世子爺天才流麗,雖譽冠千古,而實避君主,何以故?才太高,辭太華。」

  由此可見,其才之高。

  齊召南素來心高氣傲,極少將那些學士大儒放在眼中,可即便如此,他也曾當眾對黎阡陌滿口讚譽,「天下才有一石,黎阡陌獨占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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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起那些,楚千凝心裡就覺得很是驕傲。

  不過驕傲過後,她又滿心慶幸黎阡陌非是那般虛榮心重的人,否則這會兒便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釘、肉中刺了。

  急流勇退,方才是大智者所為。

  「我同你說這些,不過是想你心裡有個準備,五妹素來被父皇給慣壞了,她又向來不將那些世俗看法放在眼中,萬一到時候做出什麼不要的事情來,恐平白傷了咱們的姐妹情分。」

  「多謝皇姐提點,若非你與我說這些,怕是我還被蒙在鼓中呢……」楚千凝感激的對她說道。

  「都是一家姐妹,不必這般客氣。」

  說完,鳳雪怡拍了拍她的手,狀似貼心的對她說,「唉……都怪我疏忽了,竟忘了你受傷這回事,勞你費了半日神……」

  「皇姐也說了都是一家人,既是一家人便沒那麼見外。」

  「對、對、對,就是這個理兒。」

  又同楚千凝寒暄了幾句,鳳雪怡方才離開了幽月宮。

  看著她讓人帶來的幾箱子東西,楚千凝的眼中難得露出了一些真切的笑意。

  經此一事,她倒是發現自己有些當「守財奴」的潛質……

  惜霜看著那些東西,口中不禁輕嘆,「三公主殿下對您倒是極捨得!」

  聞言,楚千凝漂亮的眼眸微微眯起,語氣玩味,「哦?那她對誰不捨得了?」

  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惜霜面色微變,趕緊解釋道,「奴婢的意思是……三公主殿下與您很是投緣……」

  「嗯。」

  不咸不淡的應了一聲,楚千凝並沒有為難惜霜。

  鳳雪怡為人大方與否她不得而知,但對方今日前來絕不只是來探望她向她道謝那麼簡單。

  她的背後,可是欽陽侯府呢……

  之前那些寒暄奉承的都只是些廢話,真正有用的,應當是她讓自己小心鳳雪綺。

  楚千凝自然不會傻到認為鳳雪怡是好心為了她著想,但挑起自己與鳳雪綺之間的爭端,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鳳雪綺……

  不知這位五公主在奪嫡中起著怎樣的作用。

  對她所知的一切,不過是仰仗前世。

  這位公主殿下與旁人不同,她自幼參攝朝政,如同皇子一般活躍在朝中。

  她是景佑帝手中,最鋒利的一把刀!

  此前她一直不在建安城中,而是去了別的地方為景佑帝「剷除異己」。

  如今……

  竟要回來了。

  只是楚千凝沒有想到的是,鳳雪綺曾經居然有意要嫁給黎阡陌,莫說她今生從未聽說過此事,便是前世她也聞所未聞。

  而且——

  黎阡陌也從未與她提起過,她相信鳳雪怡也不會無聊到去編這種極容易被拆穿的謊言。

  想來,這事兒多半是真的。

  見楚千凝出神的坐在小榻上,惜霜也不敢打擾她,吩咐宮女將殿內的東西都收拾下去,隨即自己便也退出了殿內。

  *

  是夜。

  楚千凝做了一個夢。

  夢到前世她在幽月宮生活的那段時日,苦不堪言。

  可怕的是,她明明知道是夢,明明一直告訴自己要醒來,卻始終辦不到,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夢中的自己被折磨。

  那些疼痛,卻感同身受。

  後來——

  夢中的場景忽然變了。

  是在一處冰室中,裡面放了一口水晶棺。

  躺在裡面的人……

  是她!

  棺材旁邊斜倚著一個男人,一身明黃服飾,器宇軒昂,望之令人心折。

  他守在她旁邊,指間挑起她一縷髮絲,輕輕纏繞著。

  楚千凝站在原地看著,整個人都僵住了。

  龍袍……

  這人是誰?

  鳳君擷還是景佑帝?!

  可他們不是都已經死了嗎,為何還會困住自己的屍身?

  黎阡陌呢……

  一個個疑問浮現在心頭,楚千凝的心「砰砰」跳個不停,她很想走上前去看看那人到底是誰,卻又始終提不起勇氣。

  她怕!

  怕自己看到的是鳳君擷那張臉,怕自己至死還要被他利用。

  於是——

  她就一直那樣猶豫的站在原地,直到冰室里寒冷的氣息從她的腳下漸漸蔓延至心底,她冷的發抖,忽然被擁入一個溫暖的懷抱,呼吸間帶著淡淡的檀香氣。

  她一怔,錯愕的仰頭看去,就見黎阡陌微垂著頭,溫潤清雅的望著她笑,眸中充滿了深情。

  他身上的明黃服色那麼清晰的映在她的眼中,甚至比血色還要刺眼!

  「黎阡陌!」楚千凝猛地驚醒,胸腔急劇的起伏喘息著。

  「公主,您沒事兒吧?」

  聽到她似是喚了一聲什麼,惜霜手持燭台撩開層層紗幔,緩步走進內間,「公主……」

  楚千凝出神的坐在榻上,臉色有些蒼白,額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可見方才是做了噩夢。

  惜霜給她倒了一杯茶,遞給她的時候,指尖不經意間碰到了她的手背,竟發現她的手掌冰涼一片,顯然是嚇到了。

  想著白日裡經歷了刺殺一事,惜霜只當她是夢見了那些,是以柔聲安慰道,「公主別怕,那些刺客陛下都已經處置了,不會再有危險了。」

  「陛下」兩個字似是觸到了楚千凝哪根敏感脆弱的神經,以至於她的眸光瞬間沉了下來。

  「下去吧。」她的聲音毫無生氣,隱隱透著一絲死寂,聽得惜霜心下一驚。

  「……是。」

  緩緩的退出了內間,惜霜心下覺得奇怪。

  怎麼覺得……

  公主比起白日,像換了個人似的?

  待到惜霜離開之後,楚千凝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指尖都在不受控制的發抖。

  她不斷的告訴自己,那是一個夢,不是真的。

  黎阡陌……

  他怎麼可能龍袍加身呢!

  但越是這樣說服自己,夢中的情景就越是清楚,她甚至能回想起他袖口上繁複的花紋,與她鐲子上刻的那些一模一樣。

  難道前世,鳳君擷死後便是他登基為帝了嗎?!

  寧陽侯府一夜之間覆滅,那件事本就蹊蹺,人人都在懷疑是西秦之人的報復,可若是一切都是黎阡陌的設計呢……

  置之死地而後生。

  也許,這就是她一直覺得他對她有所隱瞞的事情。

  他不是要扶保四皇子登上皇位,而是他自己要坐上那個位置。

  一瞬間,似乎一切都明了了。

  容錦仙說他有才華,其實並不全面,他有的不止是才華,還有野心。

  早在寫給景佑帝的那首祝壽詞裡,他就堂而皇之的表明了自己的打算。

  仙鶴鳴九霄,建安日麗月輪高;蒼鷹唳遏雲,千古聖雄在今朝;碧雲含笑歌一統,九州春色竟折腰……

  這不是在向景佑帝祝賀,而是在表明他的野心和抱負。

  鶴鳴九霄、鷹唳遏雲……

  他手下眾多護衛的名字,便是由此而來。

  鶴凌、鳴悠、霄逝、鷹袂、遏塵、雲落……

  若她所料不錯,便只差「九」字與「唳」字的兩個人她還未見過。

  恍惚間想起翠柳的那聲「九公公」,楚千凝猛地閉上了眼睛,纖細白淨的手掌由攤開漸漸緊握成拳。

  手臂上一用力,便牽扯到了傷口,可她卻像感覺不到一樣,依舊緊緊的握著。

  單憑一個夢境,她不該下此決斷。

  可心底隱隱有個聲音告訴她,她想的都是對的。

  黎阡陌……

  原來你也同我一樣,有無法言說的秘密。

  *

  這一夜,楚千凝再未入睡。

  她就那樣睜著眼坐在榻上,直到天亮。

  天色將明,她便起身離開了幽月宮,臨走之前,隨意將昨日收到的拆換首飾拿出一些賞給了宮中的那些宮人。

  彼時景佑帝正在上朝,跟著他身邊的人是楊翥。

  小九子在御書房候著,詫異的看到楚千凝從不遠處走來。

  「奴才參見公主。」

  「起身。」楚千凝看著垂首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眸光細細的打量著他。

  平心而論,見慣了黎阡陌那般妖孽天成的長相,小九子這張臉很難令楚千凝感到驚艷,但比起旁人,他長得還算清秀。

  說話的聲音斯斯文文、輕輕柔柔的,不似有些公公那般尖細,令人聽起來不舒服。

  他沒有喉結,是以楚千凝想著,他應當是兒時就淨過身了。

  她曾在一本雜書中看到,古時候有一種刑罰,名為「腐刑」,受刑者絕生理,故謂之腐刑,如木之腐無發生也。

  倘或他當真是黎阡陌的人,那是後來被收買的,還是一早他們就做好了打算,然後將他送到了景佑帝的身邊?

  這般想著,楚千凝的心裡忽然升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有些……

  五味雜陳。

  「陛下還在上朝,公主有何事可在偏殿等候。」小九子低著頭,恭敬道。

  「本宮是來找你的。」

  聞言,小九子似是沒有感到驚訝,依舊語氣平穩的回道,「但憑公主吩咐。」

  「送本宮一程吧。」說完,楚千凝便轉身朝宮門的方向走去。

  「是。」

  小九子甚至連問都沒問,直接便跟在她的身後往前走。

  惜霜和翠柳等人遠遠的跟著後面,看著兩人一言不發的走著,心下不禁覺得奇怪。

  公主為何要特意去御書房找九公公呢?

  難道——

  她也是看中了他在陛下面前得寵,是以想要拉攏他?

  一路上,楚千凝都只是沉默的走著,她什麼都未說,小九子也什麼都沒問,只虛扶著她前行,腳步放得很緩。

  楚千凝的手輕搭在他的袖管上,指尖一下一下的輕觸著。

  看似隨意,實則卻暗藏玄機。

  她在寫字!

  兩個字,她先寫了一個「袂」,後寫了一個「鷹」,以此試探。

  此人心思如塵,若他果然是黎阡陌的人,必然會有所回應,而若不是,他也定不知這二字是何意。

  寫完之後,她依舊目視前方沒有去看他的神色,口中隨意嘆道,「昨日多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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