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鷹唳遏雲


  聽聞楚千凝的話,小九子將頭更深的低了下去,壓低聲音回了幾個字,「屬下不敢當。」

  是「屬下」,不是「奴才」。

  只這兩個字,便足以印證楚千凝所有的猜想。

  她之所以急著要小九子求證而非是回府去問鷹袂,就是因為她隱隱知道,鷹袂和冷畫定是受了黎阡陌的吩咐不可對她胡言亂語。

  但小九子就不同了……

  他人在宮中,與她接觸不多,想要詐他開口,比那兄妹倆要容易的多。

  

  當然了——

  讓她有膽量試探一番的,不光是那首祝賀詞和昨日的夢境,還因為刺殺發生的時候,她覺得有人拽了她一下似的。

  初時還以為是錯覺,直到後來她問了雲落。

  當時自己只提到了「隔空取物」這句話,可雲落脫口便說遏塵只會看病,武功沒有高強到能隔空操控別人的行為。

  這一句,便令她生了疑。

  或許真的有人會這種武功,而且就在事發的地方。

  加上後來的種種猜測,她覺得很像是小九子。

  事實證明,她猜對了。

  將人送到宮門口,小九子再次朝她俯身施禮,「奴才恭送公主。」

  「本宮說的事,公公不若考慮一下。」丟下這一句模稜兩可的話,楚千凝便踩著腳凳上了馬車,沒有去看惜霜等人的反應。

  她是故意如此做的,讓別人以為她有心拉攏小九子要比懷疑他們已有交情更好。

  而且——

  自己行事「冒進」些,或許景佑帝還能少些懷疑。

  坐在回侯府的馬車上,楚千凝微閉著眼,仔細回憶著這兩日發生的事情,越想越覺得事有蹊蹺,只是一直被她忽略了而已。

  昨日她接到進宮的旨意時,她只顧著猜測提防,倒是忽略了冷畫他們聽到此事的反應。

  輕羅的擔憂是真的,反而是冷畫和鷹袂,反應很是平靜。

  照理說,黎阡陌不在府上,自己有何事他們不是應該很擔心才對嗎?

  除非——

  他們早有應對之策。

  宮中有他們的人在接應,自然無須擔憂。

  又或者……

  這一切早就在他們的計劃當中呢?

  聽惜霜和翠柳她們說,景佑帝對小九子很是信任,甚至連朝中大事都不瞞著他,很多事情還會問問他的意思。

  若果然如此,那有沒有可能一切都是他在暗中操縱的呢?

  抱著這樣的疑慮,楚千凝回到侯府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望著耍寶搞怪的冷畫微笑,而是神色淡漠的走進了房中,揮退了房中的婢女。

  「輕羅,你也先出去。」

  聞言,冷畫微驚。

  小姐這是怎麼了?

  怎麼……

  連輕羅姐姐都不能留在房中了?

  輕羅也是滿心疑慮,但還是聽話的走出了房中,將房門掩好後,她便安心守在廊下,不讓旁人隨意接近門口。

  一門之隔的房中,冷畫戰戰兢兢的看著自己小姐,心裡忽然有些沒底。

  該不會……

  是發現什麼了吧。

  「鷹袂。」楚千凝忽然低聲喚道。

  「屬下在。」

  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兩人,楚千凝忽然揚唇一笑,姿容艷麗無雙,「你們可有何話要對我說嗎?」

  這話一出,兄妹倆下意識相視一眼,然後不約而同的跪在了地上。

  楚千凝:「……」

  步調倒是出奇的一致!

  「跪著的意思……是有話,但是不能說……對嗎?」

  「世子妃……」

  「你只說『是』還是『不是』。」她打斷了鷹袂的話,目光變得銳利。

  「……是。」

  「黎阡陌吩咐的?」她挑眉。

  「主子他……他均是為了您好……」鷹袂頂著萬分的壓力回道,趁著楚千凝有些閃神的功夫,趕緊伸手戳了冷畫兩下,示意她幫忙解釋一番。

  可冷畫卻始終低著頭,不肯開口也不肯看向鷹袂。

  從一開始她就答應了要對小姐忠心,還為此發了重誓,可結果呢……

  她明明知道很多事,卻只能選擇隱瞞,心裡已經很過意不去了,眼下哪裡還有臉向小姐解釋,還不如挖個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不想楚千凝聽聞鷹袂所言,只是輕聲嘆道,「我知道……」

  若非為了她著想,他大可不必將事情弄得這般麻煩。

  只是……

  想到他正在謀劃的事情,她一時有些震驚。

  「小九子的本名是什麼?」

  聽到「小九子」三個字,鷹袂的眉心猛地一跳,卻還在極力遮掩道,「什麼『小九子』啊,世子妃您在說什麼?」

  誰知他演的逼真,冷畫卻毫無防備的拆了台,「回世子妃的話,他叫九殤。」

  「你……」鷹袂不悅的瞪向她。

  可冷畫卻好像感覺不到他吃人般的目光似的,依舊自顧自的對楚千凝說,「景佑帝忽然借皇后娘娘之口召您入宮,其實是小九子向他提議的,但這一切,均是主子授意的。」

  決定出城前,黎阡陌就安排好了一切。

  他算準了景佑帝會趁他不在府中的這段時日對楚千凝出手,與其屆時不知他又生出什麼令人意想不到的陰謀,不如先發制人。

  由九殤先向他建議,一來可以取悅景佑帝,今後得到更大的重用,二來便是為了他們能提前做準備。

  楚千凝進宮面聖后,九殤會安排人去刺殺景佑帝,屆時他會在暗中用內力將她推到景佑帝面前為他擋下那一劍。

  當然了,他們自己派去的人行事會有分寸,並不會真的傷到她。

  目的只在於讓景佑帝知道有人刺殺他,而剛好楚千凝救了他,令他免於一死。

  此事之後,危機必解。

  但沒有想到的是,怡敏貴妃在中間橫插了一手,未等他們的人上前,欽陽侯府安排的人就先出手了,九殤眼見楚千凝要冒險行事,便趕緊用內力震偏了那名刺客的劍鋒,以防將她刺成重傷。

  彼時九殤還覺得奇怪,只當楚千凝是知道他們的計劃,是以今日在她詐他的時候,他很痛快的就承認了,壓根沒去想他家主子還將人瞞著呢。

  整件事情,唯一的意外就是楚千凝受了傷。

  所以……

  他們幾人如今的心情很是忐忑。

  待到主子回來,怕有他們受得了。

  楚千凝聽冷畫說了這麼多,面上雖未露分毫,可心裡卻震驚極了。

  黎阡陌……

  他竟看得如此遠!

  難怪他不答應帶自己一起離開,原是留了這一手,想來也是有意利用此事徹底絕了景佑帝的念頭。

  可是——

  「只是假裝行刺,連傷都不受就想令景佑帝相信,這可能嗎?」

  「主子說,只要您有捨命救他的舉動就行。」

  「為何?」

  「這……主子沒說……」冷畫搖了搖頭。

  再多的,她實在是不知道了。

  不過單單是這些,就足以令主子在回來時將她大卸八塊了。

  冷畫生無可戀的跪在地上,想著自己賺的那點銀子夠不夠買一口上等棺木。

  楚千凝仔細想了想她說的話,忽然開口問道,「先發制人的招數……你們不是第一次用了吧……」

  景佑帝對她的心思自是不必說,可自從她和黎阡陌大婚以來,他便一直安分的很,想來也是他們做了什麼吧。

  聞言,冷畫咬了咬牙接著說,「您和主子大婚前,九殤就曾向景佑帝進言,只道主子身子不好,指不定哪日就歸了西,即便沖喜有效驗,他也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將人送走。」

  「這也是黎阡陌教他的?」

  「嗯。」

  深深吸了一口氣,楚千凝的眼神越來越難以平靜,「我們大婚後不久,西秦邊境便亂了,之後侯爺率兵出征,景佑帝恐黎阡陌有何事令他分心,是以便不敢再輕舉妄動,可沒多久西秦帝便遣使來東夷,也就是說……邊境騷亂是假的……」

  咽了咽口水,冷畫這下連「嗯」也沒了,只無聲的點了點頭。

  鷹袂連瞪都懶得瞪她了,只無奈的嘆了口氣,像是在說,「看吧,我就說不讓你告訴世子妃,眼下她拔出蘿蔔帶出泥,把所有事都猜了個乾淨!」

  撇了撇嘴,冷畫悶悶的盯著眼前的地磚,絲毫不後悔自己的決定。

  本以為楚千凝會因為他們的欺騙而動怒,不想她始終都神色淡淡的坐在那,連聲音都一如既往的平靜,「下去。」

  「世子妃……」

  她閉上眼,似是不願再多言。

  冷畫擔心的還欲再說什麼,卻被鷹袂扯著衣領給帶了出去。

  房中一時安靜了下來,靜到楚千凝甚至能聽到她異常劇烈的心跳聲。

  其實……

  不該這般驚訝的。

  從那首祝壽詞中抽絲剝繭的猜到那八個字,她就該明白他的野心和志向有多大。

  鶴鳴九霄,鷹唳遏雲……

  八個字,道盡了他所有的心思。

  是到了此時,楚千凝才真正發現,從前自己對黎阡陌的認知,不過冰山一角。

  她總說他「其智近妖」,可事到如今才發現,他的心機又豈是一個「妖」字能形容得盡的。

  為了不再引人注目,他謊稱自己患有眼疾,從一個風華絕代的世子爺變成了人人惋惜的「病秧子」,他曾經驚艷過世人,後來因病漸漸消失在人們的視野中,這種情況會更令人信服,不會有人懷疑他是假的,畢竟他也曾那麼努力的閃光過。

  比起鳳君擷那般從始至終都在裝普通、裝平庸,明顯是黎阡陌技高一籌。

  裝成瞎子、裝成病人,他才有可能躲開景佑帝的賜婚,才有理由為她守「二十幾年的清白」,才能隨時假借尋醫的由頭出城,暗中籌謀他要做的事情。

  和他比起來,楚千凝覺得自己很可笑。

  她自認算計人心、算是時局,但終究眼界太狹窄,不比他這般,將所有人都玩弄在掌中,每走一步皆是心機。

  想到黎阡陌此次出城前對她說過的話,楚千凝緩緩閉上了眼睛,心口酸澀的難受。

  他是恐北周趁亂來犯,是以才急著出城的。

  可是……

  西秦邊境的騷亂是假的!

  是他著人挑起了事端,令景佑帝上當進而派老侯爺出兵。

  邊境之地,一邊是東夷的人、一邊是西秦的人,他有多大的本事,能夠在那般地界勾起霍亂,甚至兩方國君都瞞在鼓中。

  既然這些都是假的,那老侯爺又知不知道呢?

  前世他為了金蟬脫殼一把火燒了侯府,是只有他一個人假死,還是其他人的也都是假死?

  倘或是後者,那便意味著,如今在侯府發生的一切也是假的!

  侯府的雞飛狗跳,他與黎阡舜之間的勾心鬥角,不過是為了矇騙世人和景佑帝罷了,畢竟老侯爺於軍中頗具威望,黎家太過壯大便會成為第二個欽陽侯府,那不是景佑帝所樂見的。

  倒是如眼下這般……

  他們兄弟腿瘸的腿瘸、眼瞎的眼瞎,令建安城中的人看足了笑話。

  可楚千凝至今方才想明白,依著黎阡陌的心機手段,若他當真要害誰,那人怎麼可能還繼續活在這個世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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